博客

从山那边来

“后来,他们发现了那条船,这时它不过是海底一道颀长的阴影。”

莫比迪克号的医务室里,有四本书摊开以供翻阅:《血管损伤修复》;《图解外科手术》上下两卷,由磁鼓岛的匿名作者写成;《土和水》,有记录以来最早的航海志,或者用更确切的叫法,传闻中的历史,出自几世纪前的无名者之手。这本书之所以在这儿,是因为主人另有一本单独收藏。之前摆在这里的《骨折治疗学》,由于船员遵循其指导自行救治断掉的胳膊,结果把另一只也扭断而收了起来。这些书来自船队成立后不久,那时船医会一边挑出伤员体内的弹片,一边在书里寻找参照。后来他不需要这么做了,这个传统却留了下来。出于无聊而翻阅的病人会发现,打开胸腔之后,人的心脏像一颗小小的石榴。

一星期前,和其他势力的冲突把半数的人送进了医务室,一星期后,他们遇上了海军的舰队。黄猿不是个乐见流血的人,这意味着他会在适当的时候撤离。在此之前船上的护士被强制放假了,这同样意味着,现在除了偶尔来搭把手的人之外,他得负责照顾所有伤员。马尔科把几架输液器调慢了些,注意着舷窗外上涌的水滴,夏岛的气候就像神智不清的水手一样难缠。积雨云在空中盘旋,很快就要变成致命的气旋,但即使在这种时候,天空也是宁静的钢蓝色。他想着要不要去航海室确认一下,但是作为暴风雨前夕满员的病房里唯一能自主行动的人,他最好还是呆在原地。

几米外的帘子在无风中动了一下,床头一个纸袋被拖了下去。

也许不是唯一一个。

“请不要动布拉曼克的食物。”马尔科说道。没有回应。他继续说:“或者至少给他留一半。”

一阵沉默后,他预想的那个声音在帘子后响了起来:“他昏得像头大象一样。”

“等他醒来他会非常伤心的。”

白胡子半强制带上船的那个孩子(他多大了?十八岁?不会超过二十)在被连续扔进水里之后,采取了更折衷的办法。他蹲在餐厅的天花板上,在其他人睡着的时候跑进船舱,第二天人醒来后会发现有什么东西错了位,比斯塔的裤子哪里去了?这些事他不可能独自办成,斯蒂芬,按照它一贯的性格,充当了帮手的角色。一天晚上,马尔科看到小狗坐在船员宿舍的门前,在他经过的时候摇着尾巴,直到屋内的黑影破窗而出,才想起自己的工作,迟来地叫了两声以示警告。这个叛徒。

现在,潜行者在病床间穿梭着,寻找他能弄乱的东西,激起的扰动不过是帘子上的一阵微风。他和其他人共享这艘船上的时间,却独占冰山在水面之下的部分。马尔科看着他拿走一顶帽子,把衣兜掏空,从布拉曼克身上翻出一台录音机——可怜的布拉曼克。然后轻车熟路地把它们找地方藏了起来,几个人的枪被调换了,萨奇脸上多了一条毛巾。最后,他从角落里拖出一把椅子,坐在上面开始吃纸袋里的面包。

一些隐约的猜想,一些他以为是错觉的眼神,过快的回答,照顾病人时从临近的床底传来的注视,现在一一浮现出来。“你说动护士给你带食物了,是不是?”

“她们是好人。”

“萨奇不是好人吗?他每天做饭给你吃。”

没有回答。船身猛烈地震了一下,暴风雨就要来了,气压重得好像雷云就在人的头顶。“我要到航海室去一趟,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不想看到任何人躺在地上,或者死了,可以吗?”

艾斯坐在那儿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吃着东西。悬着的灯晃了晃,房间里更暗了。

从航海室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甲板上积起的水往复流动,风撞到玻璃上,像有人正用愤怒的手掌从外拍打。《土与水》的作者写道:夏秋之交的一种风会停留在船上,想方设法地进入船的内部。马尔科推开门,艾斯已经不见了,也许他已经找到一个稳妥的地方度过暴雨之夜。他检查了一遍固定措施,有两三个人需要换药。放药剂的架子和病床都是钉死在地板上的,是教训也是余裕,早些年因为没有足够的空间,受伤较轻的人只能躺在吊床上,那是更加艰难的时候。

架子上的书被门缝钻进来的风翻得噼啪作响。船被送上浪头又摔进谷底,几个伤员呻吟起来。古时候的水手初次上船时,会把最珍贵的东西扔进海里,作为交换,一年后他就会拥有不再晕船的能力。这更多的是迷信,把一只猴子放到船上,给它一年时间它也能在缆绳间游荡。戴牛仔帽的男孩的一个姿态在他心里徘徊不去。他是不是有一次当着别人面把斯蒂芬抱起来了?那一天其他人都在抢救打翻了的酒桶,没人注意到他从摆动的甲板下钻了出来,如履平地地踩过所有人的影子。

雷声,更多的惊雷。头顶的火苗在风压下忽明忽灭,海被砧状黑云吞没了,只有海面上升的动作显露在枝形的电光里。雷是黄金和四颗心的能力……布拉曼克躺着的那张床床太小,他身子一歪,顺势从上面翻了下去,等到马尔科把他托回到床上后,他身上的绷带已经染红了。在给伤口加压的时候,他发现准备换上的纱布全是湿的,天花板不知什么时候裂了道口子。然后是更多的颠簸,止痛药效过了的伤员开始痛苦地呓语起来了。

一个人只能看护有限数量的病人。现在,他非常想念护士的帮助,想念她们对待人体的效率,不动声色的关切,在同样的不动声色里,一个男孩藏在病床底下,他不知怎的在这里找到了比其他地方更多的平静,有时候床上一台手术进行着,等到上面安静下来以后,他伸出手,接过递给他的一个盘子。

雨水和海水打在汽灯的灯罩上,留下浑浊的盐,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像溺水者的头颅那样跳动着,一旦它停止,黑暗和冷水就会涌上床边,拖走椅子,扼住睡中的人。这不是最难的处境,也不能称为艰难的处境。但是他在这样的暴雨夜,能够给予他的同伴怎样的保护呢?

床帘被风簌簌地吹起,褶皱像一根缓慢拨动的手指那样划行着,在一个地方流连不去,堆积出一侧髋骨的形状,灯光晃过时,他看到短暂浮现在床帘上的影子。影子距他三四米远,看上去不过是一道深深的水渍,但它的脸离帘子靠得更近了,像是有所要求,下一秒它消失了,融进更多更深的阴影里。头顶的横梁木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一个昏迷中的人叹了口气,一盏灯停稳了,玻璃罩绽放出雪白的火苗,落到他的脸上。“如果你在那里,”马尔科说,“拜托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然后,他的请求从上面跳了下来。

艾斯潜踞在黑夜里。白天的时候,一只鸟飞进他在的仓库,暴露了他的位置。最后他们也没把他扔进海里,毕竟他也不能把扔下去的武器捞上来。

现在他弄清了这艘船上的轮班顺序,但是不确定的因素依然在。这是一艘很大,很大的船,厨师炖汤的锅能装下两个人,有一天他在里面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身上堆满了胡萝卜和扁豆,奶酪和小葱,那个厨子从锅沿上方看着他。好吧,没看到你在那里,他说,如果你想把这些吃了的话……

更大的船意味着更多的活动空间,第一次半夜闯进医务室时,值班的护士朝他摇了摇头。除了仓库以外,船上没有上锁的房间。拿起一个苹果边吃边走,在打鼾的人耳边猛拍一下,确保他能做噩梦。观测台上几欲睡着的人突然一个激灵。把一屋子人的手浸到盛水的碗里,第二天早晨的效果完全值得。守在门外的小狗困得不住点头,他把它抱进来,随便放到哪个睡着的人脸上。它立刻挪了下去,在脸和枕头旁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叛徒。

更多的时候,他坐在船头观察夜空,罗盘会失灵,海图会出错,但星星永远能指明方向。可是话说回来,指明方向有多大的用处呢?那边就是红土大陆,你能从那里跨过去吗?

有一些漫长的搜寻过程,是在双方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船上有几盏灯总是亮到很晚,医务室的灯,船尾用来捕鱼的灯,白胡子身边的呼吸机,二十四小时不断地亮着蓝光。一天晚上,艾斯在一个人的床头看到一株用小灯泡照着的病怏怏的植物,他想了想,过去给它浇了半杯水。几天后,他在医务室的架子上看到了它,花盆里倒插着一个小瓶子,最后它长出了新叶,又回到了原来的主人身旁。

拿针管给一颗草注射的人,有时候会抬头看向天花板的人,从舷窗向里望去,他的灯是黎明时分失眠的颜色,一直亮到晚间的第二班岗哨。艾斯在船舱顶小心地走着,房间里的人换了件衣服,袖子挽了上去,正在一沓纸上写着什么。有时他会停下来,思索着,注视灯芯里的火苗,如果他稍稍偏过头,就会在舷窗的边角看到艾斯垂下来的影子,还差一点就要覆盖到他的书页上,但他只是凝视着燃烧的煤油,好像用眼神就能抚摸和刺穿它的胸膛。艾斯在他的潜意识里是一团湿云。他在想什么?

他看过这双手接回脱臼的肩膀:把人平放上桌子,膝盖压在后背上,用一块热毛巾捂住肩膀,然后用力扭正。同样的一双手现在正在教他怎样给伤口施压并包扎。“别碰到骨折固定的地方,”他说,“过会儿他们可能都需要吃止晕药。我的名字是马尔科。”

艾斯说:“我知道你的名字。”

他笑了。“你呢?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你已经知道了。”

这倒是真的。名叫马尔科的男人抬头望着他们头顶的水帘,雨进来得越来越多了。“我要上去把屋顶补好,顺便找更多的药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你能照顾好他们吗?”

“为什么不是我上去?你才是医生。”

“因为人在这样的雨里一会儿就会翻下船(艾斯想:你呢?你就不会吗?),别担心,他们都没什么大问题。”没什么大问题指的是,等他走了后,艾斯去把厨子脸上的毛巾掀开,对方快慰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看向他身后挂着的白上衣。“小姐,我受了很多苦,但是你在这儿,让所有这些都值得了。”还在麻药里醉得不轻。

像丝毫不受暴雨影响,头顶上传来规律的敲击声,几分钟过去,一个漏雨的缝隙不见了。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响,船发出低沉的,类似金属被捏扁的声音,一阵风扑进来,把吊灯的火苗熄灭了。房间里的柜子齐刷刷打开,玻璃瓶和托盘,璀璨夺目,在空中跃动着,水晶一样摔碎在地板上。

隐约地有什么东西被拖行的声音。“我……”

“谁在那里?”艾斯问。那个名字在他的声带上酝酿了一会儿。“马尔科,是你吗?”

“我们要送你的宝贝去学校……”

收音机静静躺在离他不远的玻璃碎片中。艾斯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来。在刚才那下颠簸中他靠上背后的床,伸出手才发现满手红色。好像就是为了表达不满,收音机的主人在床单上留下一摊血。能证明他更加不满的是,现在无论艾斯怎么做,他都毫无反应。他按着那道伤口,更多的血却从下面涌了出来,好像布拉曼克的身体是一个逐渐破掉的容器,源源不断,天哪。“你在哪儿?”他喃喃地问。…

甜杏树的日子

艾斯醒来时,他的右肋火辣辣地痛。

艾斯的有些麻烦是他自找的。几天前当莫比迪克号调转船头的时候,没人相信他们会碰上多弗朗明哥的巡逻船。而当它们真正出现的时候,为了尽快切断通讯,他一个人跳了上去,他有速度,但是对方有海楼石子弹。

他龇牙咧嘴地从床上爬起来,然后为了不牵动伤处,弓着腰走到外面,在迈步的时候尝到一点鲜血的甜味儿。这是日出时间,太阳点亮了蜂蜜色翻涌的大海,而西边的天际线还是烟一样的淡蓝。在空无一人的甲板上走了几步后,他留意到每一扇舷窗都很脏:上一座岛还在冬天,船在离开的时候遇到了冻雨,艾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雨,雨水乘着狂风横扫过来,窗户上结满了盐花。现在它们都在升高的温度下变得模糊又肮脏。

眩晕感伴着疼痛让他有点昏沉,比如说,他想不起为什么到了这里,醒来时房间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为什么伤口没有流血。他又走了几步,然后撞上什么人。

萨奇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谁让你跑出来的?”

艾斯盯着他。“为什么你起得这么早?”

“不然呢,你以为是谁给你做早饭?”

萨奇似乎很疲惫,他的衣领和袖口皱巴巴的,通常他很在意这个。他的衣襟上有半干的血迹。血——艾斯低头往下看,自己胸口的一侧被绷带包了起来,白纱布渗出一点红色,然后他终于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他想起火海里那个小兵扭曲的脸,漆黑的枪口,倒下前视线边缘闪过的一点蓝光。“马尔科没告诉你别到处乱跑吗?”

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好像确实还有另一个人。萨奇推推搡搡地赶他往回走,一边嘟囔着闯祸的人没有饭吃。过了一会儿,他站在马尔科的门前,房间的主人不见踪影,也许在他起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被吵醒了。靠墙的桌上摆着一支烧得歪歪扭扭的蜡烛,航海日志记录到十二月末,今年的日程快要结束了,新的一年就要到来,真因为如此,这些数字像有着实际的重量一样,压在他的眼睛上,让他转过头去看着别的东西。

墙上贴满了航海图,有一些已经纸张泛黄,有一些的内容很难作实际用途,上面画满了礁石的脉络,甚至还有候鸟迁徙的轨迹,画下它们的人笔触稚嫩,信天翁的翅膀圆圆的,形状像是枫树的翅果。

“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吗?”

马尔科倚着门,手上提着一篮用过的绷带之类的东西。他把它放在外边走了进来,然后坐在桌前,用力揉着眼眶。“对不起,”艾斯说,“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不,本来也到了起床的时间了,”他说,“过来,我给你换药。”

马尔科的动作似乎想尽可能地轻柔,但是他太累了,解到最后一层绷带的时候艾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他说,“等你再恢复一些就可以开始治疗。”艾斯看着他在自己胸前垂下的头颅,他的头发有点乱,是未经抛光的黄铜的颜色。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马尔科。”

“嗯?”

“萨奇说我不应该到处乱跑。”

一阵沉默。“你是不应该。”

“我很抱歉,”艾斯说,“昨天我冲出去了。”有一个声音告诫他这件事可以以后再说,通常人们不会过分责备受伤的人,主动提起就不一样了。“被打中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不过现在没事了,我已经从最危险的地方回来了。”

但马尔科只是摇了摇头。“不要再去危险的地方啦。”

他的声音很倦,遥远又亲密。艾斯的心一阵收紧了。

马尔科站了起来,房间由于他的身高显得十分狭小。这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甲板上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走动,外面传来泼水擦地的声音。艾斯吞了口唾沫。“我们在沿正确的航道行驶吗?”

“一切正常。”

“老爹知道昨天的事?”

“知道,”他按着艾斯的背,检查后面的几处擦伤,“但是没必要惊动他,是不是?”那双手干燥而温暖,等他检查完了,他把手放在艾斯的肩膀上,艾斯立刻感到一阵困意。

“你可以继续睡,”马尔科的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在我的床上。”

“昨天下雨了吗?我睡着的时候一直听到下雨的声音。”

“那应该是我在写字吧。”艾斯困得几乎要垮下来了,马尔科伸手扶住他的头,叹了口气,把他从睡眠边缘唤了回来。他看着对方疲乏又沉闷的脸,心想要怎样才能让可以自愈的人这么困倦。这个场景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达旦家的时候,日出的早晨或者日落前的傍晚,阳光不足以照亮室内的摆设,而房间内没有点灯,四处有人走动着,厨房里洗着山菜和肉,水声嘈杂,但是这些声音都被昏黄的光线转变为低沉而温柔,喃喃私语的嗡鸣。“我太困了。”

“接着睡吧,没事的。”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话。”

马尔科揉了揉他的头发。“伤员就不要添乱了。”接着,那只手从他的脸侧撤去了,留下怅然若失的余温。但是他很快就来不及想任何东西,困意像光线透进水里一样扩散开来,况且马尔科说了:没事的。

再次醒来时他身上多了一张毯子,马尔科趴在桌边睡着了。艾斯蹑手蹑脚地把毯子盖在对方身上。离吃饭时间还早,他跑去厨房吃了十几个鲳鱼罐头,连皮带骨头。从厨房出来他发现下起了雨,苍青色的天穹下,海水像涌动的钢铁那样泛起尖峰。他们应该已经靠近德雷斯罗萨了,夏季季风带来墨色的云和低垂的雨。走回到房间后他的头发已经全都湿透。

舷窗下挂着一张吊床,艾斯顺着书架的梯子爬上去,在上面坐下来。马尔科给他上的药应该很有效,他能感受到自己在愈合,然而那种被切实威胁到性命的知觉还回荡着,生日本来被抛到脑后了,现在它又随之而来。他感觉像是被什么尖锐的认知之翼划过。每年他都想要尽快远离母亲葬礼的日子,对她的死感到痛彻的愧疚,毕竟他是死因的一部分。

她留下的东西里有一张照片,他一直都保留着,所以他知道母亲是什么样子的。窗上映照出和她部分相似,部分不似的面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有点长,快要盖住脸颊。生下你需要两个人,而去死的话一个人就足够了。他酸涩地想到不知母亲在生前有没有想过这些。

刚才在书架顶他找到一把剪刀,为了转移思绪,艾斯把衬衫铺平在膝盖上,对着窗户扯起头发,尝试着把它剪短,一开始他剪得很慢,过了一会儿衣服上就积了一小堆黑发。他照着玻璃,满意于自己的进程,剪到额前的时候,伴随着干脆的咔嚓声,一束沾水的头发漏了下来,他伸出手去接,但是它穿过掌间沉重地掉了下去,径直向下,落到了还在睡着的马尔科脸边。

水渍在他脸下的纸上洇开,那是非常轻的声音,但是马尔科醒了。他困惑地看着眼前的黑发,向四周望了望,然后抬头看着他,毯子掉到脚下。在阴影中他的身躯显得很有力,但似乎还保留着一点古怪的困倦感,他专注地看着艾斯,好像能透过他一直望到后面的墙壁。马尔科把那束头发小心地从纸上捻起来,捏在指尖上。艾斯张了张嘴,马尔科起身走了出去。

以藏风风火火地进来。“你跟人打赌输了?”

“什么?”

“马尔科说你把头发剪得像被鱼人咬了。”

以藏找来一张旧床单,一块积灰的镜子,抓起他头发的动作并不温柔,但是很有效地,把他从过去的思绪中带回到现在。艾斯在镜中看着他打扮奇怪的兄弟,以藏平常的妆容卸掉了,连带着乌云青色的发髻,衬得他的脸十分苍白,光滑平坦。他熟练地把艾斯脑后的头发剪短。“以藏,”艾斯说,“你有别的亲人吗?”

以藏摇了摇头。“在家里有一个弟弟,”他说,“出海之后就没见过他了。”…

夕鹤

这一年还未入冬就冻死了人。砍柴的人平常所走的小径上,已经看不到松鸡和野兔的痕迹。猎人所在的那个小渔村连着几天捞上来的只有陶器的碎片,深秋的北风使海浪泛起阵阵苦涩的白沫,中间偶尔有死掉的鱼虾被冲到海滩上,这也就提醒他,到了应当动身的时候了。

      他带上自己的刀和弓,红色漆皮的箭袋,此外还有一把小小的肋差,这就是海边生活留下的全部了。他擅长打渔,猎鹿,不擅长面对人的贪欲和受伤的野兽的眼睛,在必要的时候,他也做杀鬼的行当。

      一路上雪都是将下未下的样子,有时雪似乎真的要落下来了,但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半空,留下的只有雪的鬼魂。在赶路的同时,他也看到多年的战争造成的可怖场景,弃置的被鬼肆虐的村庄,还有许许多多像他一样离开家乡的人。也许这就是寓意高贵的雪十几年没有降临到这片大地的原因了,天空不再徒劳地把祝福洒向艰难痛苦的人类世界。有一个晚上,猎人在一座废弃的巨大寺庙中留宿。

      躺在干草堆成的床铺中,他留神听着外面的声音,北风摇撼着破旧的房顶,让几块瓦片掉到睡觉的地方,因此猎人只好往寺庙中心靠近祭台的方向移了移。几束月光从屋顶的破洞中洒下,没有折成影子,而是变成丝线那样灵动柔和的白色。这时,屋外的风声停了下来,满是灰尘的寺庙里,连一根头发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突然祭台上传来小小的撞击声,这声音像一颗棋子落进银碗里,又像一声压抑很久的,尖锐的心跳。猎人起身往那里看去,只见有一尊小小的神像,倒在那里似乎已经很久了,上面落满了灰尘。他靠近去端详,发现用袖子擦拭干净后的神像面容模糊,但是瓷器烧制的躯体依然完好,黑白两色的衣服朴素又鲜明,祂在这样庞大的的寺院里,一定听过不少人的祈祷吧。这样想着他把神像扶正,又把同样落满灰尘的香油点着,就重新睡了下去。奇怪的是那一晚虽然狂风大作,人却并不感到寒冷,庙内也不再随着刮风落下灰尘,四周连豺狼嚎叫的声音都没有响起。

      又一天临近深夜,这次留给他蔽身的只有一间树林里的茅屋了,猎人用所能找到很少的树枝生起火堆,勉强吃了剩下的食物。这时,茅屋的门板上突然传来轻轻的几下叩门声,猎人迅速拔出腰间的刀,握紧了刀柄,他闻到某种异乎寻常的味道,但与鬼临近时那种浑浊的气息不同,这味道芬芳泠冽,就好像有一棵树在大雪中燃烧。

      门外站着的是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子,猎人勉强借着月光看清他的模样。来人穿着黑白两色的直衣和小袖,衣服看上去有些年月了,但样子很新,让人联想到保存在箱底,只有特殊场合才穿出去的贵重衣物。衣服虽然颜色单调,上头却织了繁复的花纹,贴身的白绫看上去非常华贵,像海边随波浪起伏的银色的芦苇。在美丽的衣服上方,猎人看到了漆黑的头发和同样苍白美丽的面容。这让他稍微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有些破旧的短袍,手上的刀却一直没有松开。

      来人却像没有注意到这些一样,用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那样的声音问道:“你自己一个人赶路?”猎人点了点头。

      “那么,让我来做你的同伴吧。”
      他径直绕过猎人,走进小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就坐到并不旺盛的火堆旁,从袖子里伸出过于纤细也过于单薄的手指烤着火,猎人这时才想到,在这样的冬夜他是怎样穿着几层薄薄的衣服,却一点也没发抖地走来的呢。正当他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他的同伴打断了他。“窗外露水降落的声音非常吵闹,请你在露水完全把树枝打湿之前折几枝过来吧。”

      等到他把砍断的树枝带回来投进火里的时候,他的新同伴已经做好了热粥,他对着猎人笑了笑,并不说明米从哪里来,把碗递给他的双手十分寒冷。他们在沉默中分享了这点食物。食物下肚后,猎人的同伴问他:“你要旅行到哪里去呢?”

      他回答说去京城投靠年幼时的养兄。可是对方摇了摇头,说因为火灾,饥荒和种种原因,京城已经十分破败,除了达官贵族,基本上没有人在那里居住了。

      寒潮很快到来了,叫声像铜铃一样的秋虫,生命随着枫树的叶子一起凋谢。猎人和旅伴打算来年春天之前都不再赶路,准备在树林中等待冬天过去。白天他出门打猎,晚上回来时,对方已经准备好食物和烘热的被褥。他还有写俳句和讲述故事的才能,那些故事似乎都能追溯到很久以前,主题都关于风霜和奇异的旅程。偶尔有其他赶路的人在这里留宿,那些诗句就为小小的茅屋带来明月,海上的浪花,月光照耀下高而洁白的宫墙,吟诵的声音好像一串串金色的玉石。

      人的心就像镜子,映照出爱的景象,也就拥抱了欢乐。一天晚上,猎人和旅伴依偎在一起,白绫下的肌肤光滑温暖,温度适宜,像一件趁手的器皿染上了人本身的热度。猎人回想起这双手曾经那么冰冷,他曾经孤身一人——现在他多么快乐啊!他那为之珍惜和保护的生活,就像冒险故事最后往往是爱的奇迹,而他那擅长讲故事的同伴是将奇迹再现的魔法师。猎人曾经看到他向留宿的客人描绘霜寒时红叶的姿容,话音刚落,就有一片货真价实的红叶飘落到他的衣裾上,只是听得入迷的客人都以为那不过是语言的幻象罢了。他们看到故事悬挂在空气中,一经那双苍白的手触碰就掉了下来,像是由青涩转为成熟的果实,却把这一切都当作梦境。只有猎人才知道他拥有的是怎样珍贵的宝物。

      他们靠在一起,说着情人之间才会对彼此说的没有意义的话。

      “这是什么声音?”

      “是鹧鸪,这是它们的叫声。”

      “为什么它们没有飞走呢?”

      “飞到哪里去?”

      “没有冬天,四季都温暖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真的有吗?”

      “有的,只不过很远很远,在海的另一边。”

      这毕竟是冬天,而且是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漫漫长夜,猎人说,在所有猎杀过的东西中,他最怕的是孩子所变的鬼,成年人的鬼生前经历过人间的痛苦,而小孩子变成的鬼天真又邪恶,但是真正邪恶的是让孩子死去的世界。

      他说:“假如在此刻,没有幽灵去摧毁任何人的幸福……”

      旅伴只是抚摸着猎人白色的头发,这白发彰显了他和鬼之间的渊源,说道:

      “此刻存在或不存在幽灵,难道这就让你的眼睛不再明亮,

      让你的身体不再火热,

      让你的心脏不再跳动吗?”猎人听罢摇了摇头。旅伴说:“现在,海的那边大地还是青绿色,仙鹤们已经抵达,幼鸟还没有诞生,今晚请你来温暖我吧。”就这样在黑夜笼罩下的一处地方,静静地发生了爱情的行为。

      平静的生活不会长久,即使没有外物摧毁,它本身也要因为不堪重负而碎裂。慢慢地,关于非人非鬼的男子和他能使言语成真的同伴这样的故事流传开了,一个傍晚,猎人带着还在流血的猎物回家,看到月亮像一颗切下来的人头,远远挂在天边的树梢上。哪里还有等他回去的家,只见一队士兵列在茅屋旁,手上的弓和剑闪闪发亮,穿在他们身上的甲胄,好像鱼鳞那样在月光下层层绽开。

      对于猎人提出的所有问题,他们都不予回答。(他打伤一半的人后收手了,最主要的原因,是旅伴用哀伤的眼神示意他停下来)现在既然他们又在一起了,那么任何解释的话也无足轻重。

      面对猎人,旅伴叹了口气,用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那样的声音说道:“曾经有一天,树林中还剩下最后一片树叶……”

      这时,一阵冷风吹来,他们上方的枯树发出钢铁一样互相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片红色的枫叶降落到一个士兵的脚下。

      他说:“想必你也知道,我不能使事物成真,只是使记忆中曾经存在的东西再现。许多人向我呈上他们的记忆,然而记忆毕竟是不可复制的,同样的落叶不会在两个人的心中分别上演。至少我用幻觉欺骗自己,才不至于感到我生命的空虚。 曾经有母亲求我保佑出海的儿子平安,这时她的孩子已经死在了大海上,而她记忆中的亡人仍然对我投以微笑;国王向我祈祷来年的收成,而耕地的奴隶的喊声让天上的神明捂住耳朵,火光直冲云霄,刺痛他们的眼睛,这祈祷更加真诚,因而更加难以原谅。人间的苦难已经形成模式,并且将长久地存在下去,这样说来,老人,青年人,母亲怀抱中的婴儿,最美丽的青春年华的女子,有许多人在记忆崭新时进入另一个世界,那么我自己也不敢去想,我这个最稳固的旁观者,到头来充当了一个何等悲哀的角色。谢谢你扶正了我啊……只有记忆是不够的,还要有肉体供它驱使和玩弄,否则人不会得到哪怕一个欢乐的夜晚,一个在鸟鸣声中相拥着醒来的清晨。因为这最后的日子,我度过了悲叹,怀念,十分幸福的一生。没有经历过的岁月像点燃的蜡烛,而逝去的那些已经熄灭,在明灭的分界上,我仍然有所留恋,就像在过去的一个夜晚,大雪……”

      一支箭扎进他的身上,从那里开始,深深的裂痕蔓延到他的全身,旅伴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像破碎的瓷器那样倒在地上。猎人发出受伤野兽的叫喊声,但是棋子落下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这时,天空中下起了某种又小又细的东西,像是白色的眼泪,滴落到猎人的肩膀上。是雪,像迁徙中水鸟的羽毛纷纷落下,也像雪的灵魂,正在拉弓的士兵停了下来,雪落在他们鱼鳞一样的甲胄上,就像落在了梅花的花蕊中。

      猎人挣脱了束缚,他来到死去旅伴的身前,把他抱入怀中,下得越来越大的雪遮住了地上的血迹,把一切肮脏的东西掩盖下去,堆积起来的样子像最上乘的白糖。

      那些士兵还在怔怔地站着,复仇的猎人想去拿他的弓和刀,却发现它们已经被雪埋在了不知什么地方。

      他抚摸着对方瓷器般开裂的皮肤,紧闭的眼睛,没有生命的头发。那些来自他的热量渐渐消退后,熟悉的声音却像没有离开一样响了起来:“让他们去吧,他们不是那样的人,不会为了美而诞生,也不会为了美而死去。”

      他的爱人说:“况且,你也不是会在梦中夺走别人性命的人啊。”

      风把积雪高高扬起,在闪闪发光,变得澄澈而黑暗的天空上,稍稍遗漏着暮霭的紫色。星星就在这样的天空中无声地叫喊着,然而记忆中的雪还在虚无中继续成型,只不过它飘落的样子显得多么温柔啊。“带我走吧,今晚的月亮慈悲,不会照见我浑身裂痕。”…

我们来谈谈“不能出现”

有这样一种观点,即作为指导现实之路的文学已经走到了尽头,这不难理解,苏格拉底希望城邦的年轻人听“好”的音乐,观看“好”的戏剧,借此培养出“好”的新人类,几千年后的我们不能同意他的观点。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也不是文学如何反映现实的问题,因为任何书本上任何明晰的真理都不能抵抗现实的偏离——亚里士多德想要扶持出哲人王,然而直到今天,政治头目的杀人名单都远远长过他们所读的书。我们要讨论的是不能出现,不能描写,不能写作的问题。
        我们必须认识到,作为汉语的使用者,我们已经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流放,从数以万计消失的网文,到充斥社交端媒的标语,汉语在不可避免地口号化,扁平化,变得贫瘠,成为压制我们的庞大机器的一环,在这样的母语中我们只能是外来者,不能体会这种痛苦的人不能成为我们的朋友。
        布罗茨基讲述自己流亡国外的经历时写道:“开始,母语可以说是他的剑,然后却成了他的盾牌,他的密封舱。”我们面临的正好是相反的处境,密封舱有如天空压顶,我的剑在哪里呢?
        我是常常感到痛苦的,从相对光明的时期长到现在,然后就生活在梦一般失真的现实里,和身边的人相对无言,然后,有一天你抬起头来,发现天边炮声隆隆,这才惊觉:进程开始了,历史开始了。
        博尔赫斯说任何时代的人类生活都是恒定不变的常数,加缪说你可以既不做受害者也不做刽子手,我决不能同意,你可以从被害的处境跳脱出来,用别的姿态书写,但这改变不了你被害的事实,中庸的选择是自我安慰,也是戕害其他被害的人。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也觉得还要交流,还要说话,至少提供一些不同的声音,可是线上的共识到了线下如此苍白,说出去像石子扔进向前的洪流,然后我就沉默,只是难道要在这种沉默中被裹挟着前进吗?
        想象一下多年以后我们被如何记录:一段空白,也许在其他语言的网站上,还保存着流亡的点点痕迹。至少在那段空白里我们曾经生活过,至少在人类历史的诸多空白里——这样的空白太多太多了!——有人曾经生活过,ta有和你一样的心智和苦闷,ta的话语被抹去,ta对着夜空想象自由。世界大约是不堪拯救了,但个体的人总能被拯救,曾经我也觉得这是自我安慰之语,后来才明白:这个个体的人指的不是我。
       也许是未来的人,也许在空白里,在逐渐消逝的对光明的记忆里,会保留下来一星微暗的火,使后来的人对空白久久失语,为此就值得写下去。要常常和朋友见面,爱你身边的人,继续说话,锻炼身体,在长夜到来时,痛苦的人要紧紧拥抱,不要闭上眼睛。 …

[DMC][NeroV]干净明亮

  起码收音机还能用,此刻正播报某个海岸的良好天气,是的,今晚天气晴朗,很适合观赏月亮,月亮是上弦月,你还记得红色的月全食吗……接着尼禄在半梦半醒里朝车载收音机踹了一脚,松了的靴子掉到地上,一声闷响,车厢内随即恢复了平静。

  V把手杖从地上捡起来,小心地拖动它,避免发出金属和地板摩擦的响声,尽管尼禄看起来已经完全睡着了。他的头顽固地悬在座椅边上,身体不舒服地屈在一起。从停在这儿的第一天起他就主动占据了车前座,让V睡在后面的沙发上。V甚至没提议让他们轮着来,倒不是说他没这么想,只是尼禄这样做的意思好像是约定俗成,所以他就心安理得地躺着,然后浪费掉整晚的睡眠。

  车门外面,云层像被筛过一样,显出旧棉布的灰色,楼宇之间是生硬干涸的天空。……在面向月球的那一面,海水因为受到吸引而涨起,另一面的海水也会朝反向背离。潮水有几种不同的周期……作为方圆几十公里内唯一的非自然声音,收音机的音色显得平滑而流畅,尼禄也没有继续补上一脚,V由此断定他的确睡着了,他坐了下来,感到背后房车的外壳十分温暖,散发着白昼漫长的余韵。

  他睡不着,另外,他也怀疑自己是否需要这种休息,小憩一会儿,吃东西补充能量,这些都是合理的,可以接受的停顿方式,睡眠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他有点害怕睡着的感觉,害怕感受思维向身体滑落,恶魔也需要睡觉吗?Urizen在夜里,甚至不需要是月光皎明的夜里,也会害怕闭上眼睛吗?“他”还会做梦吗?V想起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说睡眠是从古至今唯一安全的庇护所,他想他不能同意,不然那些在梦里被杀死的人又怎么算呢?

  他想,睡眠不是庇护,而是某种具有时效性的迷宫,黑暗,温馨,充满蛊惑,人类可以陷进去而不觉危险,因为他们虽然喜欢自相残杀,却没有精力每时每刻都干这件事,恶魔就不同了。那么这样一来就讲得通,Urizen不会睡觉,因为他害怕在迷宫中央被人杀掉,因此他也不做梦,弦月还是圆月,对他来说没有分别。

  这样想着,V对他的半身充满了存粹生物学上的兴趣,恶魔也是由碳氢氧氮和其他元素构成的吗?他猜想可能是的,不过硫占的比例应该更大些。在他找到足够雇但丁的钱之前,在街上游荡的那段时间,曾经在一家小剧院的墙上看到新张贴的海报,画上的人形被涂成银白的轮廓,内部充盈着晶莹,闪烁的玻璃碎片,云母般流光溢彩,介绍的大致意思是说地球上一切元素都来源于太空,死去的星星,也就是星星的灰烬构成了人体,构成了我们。

  这真是彻头彻尾的自我感动,V想,同样的星星也构成了恶魔,它们嘴里会喷火,尾巴上有倒刺。

  风在废墟的水泥地上轻声咆哮,他把腿伸得更开,疲软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我知道他在受苦,Urizen在受苦,维吉尔在受苦,不然的话他就不会在这里,除了清醒别无办法地被无眠所苦,就连动物(它们中有一些是如此)在夜晚也会停止厮杀。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后低低地喊着:到那儿去。毫不停歇,然而语调温柔,像在他脑后下了一场雨,又像浇了他一头融化的沥青。他看了看月亮,在厚重的云层里,它只是天空中央一个琥珀色的小点,像被谁扔在路面上未熄灭的烟头,他注视着它,想象着在收音机播报的那个海岸,它明亮而宏大,海水沉重地朝它奔去。

  车厢里传来走动的声音,尼禄踩在车门前的踏板上,跳了下来,走路的姿态十分不情愿。到了他半夜醒来的时间了,这也侧面印证了V在外面坐了多久,V想对方一定也想到这一点。

  “你不睡觉?”他的话里没太多询问的意思,也可能只是因为太困了。

  V想了想,他没办法睡觉,这听起来会招致不必要的关心,更多的问句,让只是起夜的人在外面待得更久。如果可以我想要条毛巾,他想,我的后脑勺湿漉漉的,一直在下雨。

  “你知道我们不用有个人在外边看着的吧?”

  “我有点头疼。”

  尼禄揉了揉头发,回到车厢里,等他再次下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抓着什么东西。

  V盯着那只手递过来的一板白色药片。“阿司匹林,”尼禄说,“会让你好受一点。”

  V觉得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对很多事情一无所知的事实,并且自然地用自己的方式给出解释,同时不做评判。他把一片药摁到掌心里,观察它规整的形状,他的手心出了点汗。尼禄又打了个哈欠。

  “你得就这么吞下去,”他说,“因为今天的水已经用完了。”

  刚开始的时候Nico就是不愿相信他们没法往前开了。

  向树的根基前进的,唯一的道路被封死了,几人高的残砖断瓦横在路面,路的旁边是断了的桥,泛着白浪的河水凶猛地拍击在桥墩上。他们找了一天,无功而返,直到最后才聚到一起,把这件事摆上台面:没有往前走的路了,得决定谁留下来,谁回去找后援。

  Nico第一个举起手:“没有我你们谁也没法把车开过去。”

  “不一定,”尼禄说,“现在你在这里了,我们也没能过去。”

  “那是因为他妈的路面跟那些他妈的树根,不是因为我的车——”

  “你得回去,Nico。”

  她的神情中震惊超过了恼怒。“你不是说真的。”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不能把车抛下不管,反过来,到时候没了你和你的车做援助,我们没法到那儿去,”他指了指天空中缓慢生长的红色枝干,“来时的路已经清理干净了,不会有危险,即使有你也应对得了,你自己说过沿路线设了很多补给点,那就更好了,没人比你更清楚它们的位置。”

  V在这时插进对话里,之前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有些惊讶于尼禄冷静的,分析形势的样子和语气。Nico一只手埋在头发里,支撑着前额,看上去镇定而又痛苦,她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着尼禄,夹杂着几个无言的手势,也会看着他。

  “他说的对,”V说,“我们不能离开这儿,得守在这儿看有什么变化,如果有恶魔从这里出来,就阻止它们。”他加上一句:“而且在外面你认识的人比我们都多。”

  Nico朝他看过来,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随后又埋下头。“我知道,”她说,“我只是不能,我不想把你们留在这里。”隔着胳膊她的声音有些破碎,但仍跟她往常给人的印象一样,显得很有精神,V想,她能回去的。

  “我们不会有事的。”尼禄说。

  “而且我也不想再抽你的二手烟了。”

  Nico在他肩上重重捶了一下,手留在那儿捏了捏尼禄的肩膀。“臭小子。”

  “汽油女。”尼禄说。

  她从蹲着的姿势站起身,拍掉了尼禄想拉她起来的手。“我们能给你准备点上路的东西吗?”

  “不用了,我想我带得越少越好,把东西尽量留给你们,”她说,“从这里走不远就能找到之前存下来的补给了,不过我得把我的装备带走,免得你们糟蹋。”

  尼禄说:“给我留几个钳子和螺丝刀。”

  他们都沉默着,车厢里只有叮叮当当收拾东西的声音,她很快打好了包,把袋子往背上一紧,接着就跳下车,站在房车的阴影里,对外面的暑热皱起了眉,但还是很有决心的样子。尼禄随着她走到车门前,“到之后给我们个信号,Nico?什么东西是彩色的,能发光,发射出去还会暴露自己?”

  “我知道信号弹是什么东西,好吗?到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的,又大又亮,还是绿色的。”

  “平安到达。”尼禄说,Nico朝他摆了摆手,然后他就跳上车,回到车座上。她对着V扯了扯嘴角,算是再见的意思,已经走出去几步远,而在她真正地离开之前,V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叫住她。“Nico。”

  她转过身来看他。“我发誓,这跟性别歧视没有任何关系。”

  “操,”她说着做了个哭脸,哑然失笑,“你真是。”她朝V飞快地走了过来,手在半空中犹疑地伸出来,像是拿不准应该碰他哪里,V觉得她可能也会捶他一下,而实际上Nico的手只是放到他的肩上握了握,并在那里停留了好一会儿。…

[Alexander/Hephaestion][亚赫]恩底弥翁逃脱之道

但是他不能睁开眼睛,那灿烂的光辉他已经见过了,往后再怎么寻找都只有黑暗。只应该睡着:她永远娇美,他永远爱着。

  ——毕达哥拉斯《恩底弥翁与睡着》

我们不是一开始就为这种疾病所困……

  ——希罗多德

  野蛮人指那些重复观看月亮的民族。我们对月亮的注视是庄重的,因为这种注视一生仅有一次。随时随地地看等于视而不见,什么都没有看到。如果我们看月亮的第一眼同时也是最后一眼,那还有什么能阻止它变成我们命运的启示呢?在萨福那里,月亮有着银子的色泽,对于米诺陶洛斯,月亮是一个流血的怪物。某一年的仲夏时分,一队提尔人的弓箭手登上小艇,借着月光,他们把一艘着火的破旧运马船送到马其顿人的营地上,由于沥青和焦油,或许还有满月的加持,火势熊熊,火光冲天,军官们从帐篷中醒来,被烟气熏得睁不开眼睛。一些士兵在火海中竟然忘了那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禁忌,鬼使神差地抬头朝月亮望去,随后一定是看到了自己被火焰包围的样子,并因此看得入了迷,完全忘掉自己的肉身正被灼烧。同一时间,在提尔城内城墙边上有一个人从梦中惊醒,大叫起来,说他梦见一个马其顿人困在火中。

  米利都的泰勒斯在《月盲症的起源》一文里,对这种疾病做了记载,摘录如下:月盲症指的是这样一种疾病,患者一生中只能看一次月亮,看过这次之后,就算旁人把月亮指给他,患者也没法看到,虽然他依旧能照到月光,平时的视觉也没有任何变化。……月盲症不是一开始就存在,荷马时代的人们还可以随心所欲地看月亮,我们中有一些人的祖辈还能回想起来,在过去看月亮就像喝水一样自然。因此有人称这种病不过是杜撰出来的,类似集体的癔症发作,但人们发现,患者和正常人在理性上没有明显区别,只是在那一眼过后,可能会伴有头痛,眩晕,以及小便增多的症状。

  他忧伤地写道:这种病正在扩张,已经没人敢在晚上抬头了。最多再过三代人,最后一个多次见过月亮的人就会死去。这种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从我们发明了怀疑和辩论那天开始……

  但他们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得背负这种诅咒。在塞浦路斯和腓尼基沿海的城市,水手们向着月亮,像驱赶马群一样驱赶船桨。西边的波斯人可以不受限制地看月亮,在他们的语言里,月亮好像晚上跟着人的一只小狗。而在希腊半岛上,月亮已经无法被轻松地提起了,诗人阿尔基科洛斯在战场上当了逃兵,在树林里弃盾而逃,他记载过日蚀,写诗让情人和情人的父亲自杀,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他看到的月亮可怖:

  永生的粲然一笑……

  几世纪后,亚里士多德在在梅扎埃的花园里放了一个熟过头的苹果。他让学生们闻它的香气而不去看它,借此,想要训练他们规避月亮的能力。他说时间让我们像水果一样变得成熟,再像水果一样变得苦涩,同时增长的是一种等待的本领,去抗拒那种轻率的冲动。对喜欢权势的人来说,月亮让他对自己的权势感到惊奇;有的人害怕月亮显示自己的命运;产生嫌隙的爱人不敢看月亮,因为它就像镜子,照见他们共同的言不由衷。苏格拉底在临死之前拒绝看月亮,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会看到。

  这时,学生中日后最有名的那个问道:如果命运有一丝被揭示的可能,那么沉重地担负起它不也是卓越者的职责吗?

  哲学家回答他说:应不应该知道自己的命运,何时知道自己的命运是另一回事。但是如果人想变得卓越,那他必须对自己最大的优点一无所知才行。

  我们不应该对这晚的事讲述太多,因为在人的一生中重要的夜晚少之又少,重要的时刻更是只有几个。作为年轻人,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也会相信,月亮有一个角落是一直为情人保留的,但现在他们不想用年少的激情去破坏它,那应该是多年后的夜晚,在一个名字还没被任何语言叫出的地方,或者是带着惊讶和熟悉归来的海港。他们在一个高处,月亮会让他们究竟是上升了还是下落了没有分别,会让他们是不是头发发白也没有分别。在夜晚的风中他们的衣角被掀起,像火焰也像翅膀的鼓动,这样你就可以想象自己正在飞翔,而当你想象自己飞翔,你就可以坠落进天空。

  在亚历山大一生中另一个重要的夜晚,他不止一次想到秋天这个词,这是因为夏天将要过去。当人们说起秋天,他们指的是果实满枝,指的是酿酒,那种包裹一切,使一切更加辽远的风,指的是秋天一词所能包含的全部。赫菲斯提昂不会看到这个秋天了。亚历山大想把它的一切告诉什么人,告诉他。他说一个人能知道的是那么少,所能拥有的是那么少,生命就像一个梦中做另一个梦,醒来你就在别处了。他请求赫菲斯提昂和他看一次月亮,心想在最后的时刻,慈悲会熟透的果实一样掉落到他们身上。

  对此,病床上的人回答道:我知道角豆树,我知道火是红色的,我知道你舌上葡萄酒的味道——我怎么会知道得不够多呢?你怎么会知道得不够多呢?

  他说,对于月亮,我们是想象过的,既然曾经那样想象过,就不能拿一种事物去换另一种。重要的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黑暗……亚历山大,现在我请求你,别去看它,别去看它在我们中间痛哭。

  国王对死掉挚爱的未来如何打算,我们不能知道,但是可以想象,当他第一次看见月亮时,他发现自己没有感到悲痛。因为生命不是闭合的圆环,而是重复嵌套的球体。亚里士多德来到梅扎埃之前五年,柏拉图选择了自己的侄子做继承人,在蒂迈欧篇中他写道:七个速度不等的行星速度平衡后,就会回到它们的出发点,这个变化使得那年成了一个完整年。在他死后,占星术在雅典流行起来,就像苏格拉底说一切知识都是记忆,一个天文学家解释时间将在柏拉图年循环,一切发生过的都将再现,所有人重复自己的命运。亚里士多德再次放下一个苹果,亚历山大被父亲放逐。在逃往国外的路上,他感到没法抗拒自己的冲动,就像之前无数次没法抗拒的冲动一样,他朝天上望去,月亮的边缘落日般融化着,那是天空负担不了的沉重,所有的星星即将诞生,他立刻发起烧来。那就是最初的雷电吗?那就是公牛的血吗?父亲*啊,我不会是第一个喊出你的名字的人……

  当赫菲斯提昂过来的时候,他还是站在原地,惶然而惊,尽管他随即被蒙上了眼睛:那就是月亮吗?

  “那是厄运,”赫菲斯提昂把他往一边推,“但是你再也不用害怕了——你快跑吧!”

  后来,当马其顿人把提尔城的全部士兵屠杀殆尽,把剩下的人卖为奴隶后。亚历山大的随军史官卡利斯特涅斯自作聪明地记录道:这是看不见月亮的人对看见月亮的人的复仇。这完全是错的,任何看过月亮的人都会意识到,月亮包含了每一个死者的记忆,所有人都曾经梦着它,或者梦见自己梦着它。它有时是命运,有时是死亡本身,但是只要我们在它下面相爱,我们就能够把它击落。






  END

  *指宙斯—阿蒙神

[Alexander/Hephaestion][亚赫]采珠人

  侍从举着一盏灯,往那扇门里走去,灯光是一种淫邪肮脏的黄色,还有那股气味,他是从东部行省来的,故乡出产很好的小麦,他想起秋天在田野里烧荒就是这样的味道,但勾起回忆的与其说是气味,不如说是灯光的质地,油脂燃烧时沙哑的低鸣,还有它投放出去使之扩大的空间:门上的雕花装饰,象牙小像,带流苏的挂毯,以及其他已经熟悉的摆设。奇怪的是从他来的那天起,这些东西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但随着日子渐渐过去,它们好像越积越多一样,使他每次进入后都讶异一会儿。还有躺在其中的男人,他们这些人每天轮流换班,经过好几道检查的手续(不许带武器),为的是能走进这扇门,照看那个男人是不是还在呼吸,尽管大部分时间他都是睡着的。我知道那不是休息,侍从想,他闭上眼睛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或者,做别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那就浮在睡眠的表面吧,尽管只能带来煎熬。这个男人倒好像没有受苦的自觉,第一天的时候他下床走了走,给自己倒了水,这样的活动持续了一段时间,一直到某天,他在下床的时候打了个趔趄,侍从过去把他扶了起来,得到半是感激半是恼怒的眼神。这种恼怒,侍从后来意识到,不是针对他,甚至不是针对招惹过自己的任何人,而是一种更加广泛的愤慨,愤慨于房间里的装饰,空气,甚至逐渐衰弱的身体本身。这样是好的,他心想,至少他没有提前陷入平静,他很清楚平静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站在床前注视着,对方织物覆盖下的胸膛一起一伏,看上去终于睡了一觉,在坚实的下巴上方,嘴唇抿得很紧,显出恼怒的神色。有那样一些传言,在他当班的时候,国王很频繁地来过,他想,要搞清楚传言和真实,只需要一个开头,某种痕迹,当事人视若无睹造成的疏漏,然后,就像点燃收割留下的第一根麦秸,古老的规律就会开始运作,草叶蜷曲,火苗扩散开来,揭示大地的真相。那愤怒的神情—外界对他做了什么吗—也许是长时间征战保留下来的,即使在梦中也好像要随时醒来,再发起致命的一击;他觉得在他睡着的身躯上有一个难以理解的谜。侍从想起他的愤慨,还有房间里的东西,尽管时有擦拭,从未移动,却好像越来越多,越来越灰蒙蒙了。某天国王来的时候,手上的戒指在这样的背景下粲然一闪,像烧荒的火星,病人的左手搭在胸前,无名指上,有一圈金属留下的凹痕,呈现出长时间交握的痕迹。就是这样了,他想,谜底就在这里,他独自找到了它,国王的手,房间里越积越多的摆设,他们在侵袭,挤压这个快死的人。而发现真相带来的喜悦,使他感到夜晚闷热的空气里,充满了荒草燃烧的馨香。
  




  一. Kallipareos
  
  *荷马用来形容布里塞伊斯和克律赛伊斯,阿喀琉斯和阿伽门农掠来的情人,意思是可爱脸颊的*
  
  起初,他们没想过要深入雪山。大流士剩下的将军把军队拖得筋疲力尽,于是他们向北折去,选了一条更短的路,在冬季的群山中穿行而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景象一定是很惊人的,厚重的积雪覆盖了山顶,在烈风刮起的时候,能看到冰晶和雪花被风往天空抛去,再消失在群星里。四处都是茫茫的白色,在雪地上跋涉的士兵和辎重组成一道很细的黑线,他记得在那些天里,太阳和月亮似乎都硕大无朋,任何人只要在这样的环境中行走,就肯定会忘记时间。事实也的确如此,好像所有人都沉浸在上次胜利的欢乐里一样,这种欢乐一直保持了整个冬季和初春。临行前他给新婚的士兵放了冬假,那时已经开始下雪了,雪落进酒杯里,洒到雪地上的酒使底下显出污泥。他们把亚历山大又是抱,又是抛,把他扔到半空里再接住,围着篝火唱了几百首歌,尽管很难想象到时候他们也能这么乐意地回来,但两拨人还是欢天喜地地出发了。进到雪山里的人惊奇地发现,这里的河谷并没有结冰,偶尔能碰到或大或小的湖泊,里面的水又清又凉。
  
  这就是亚历山大在第一次打败大流士那年的冬天见到的景象。他们出了山口,进入依然覆盖积雪的平原地带,在那里获得了一些补给,然后继续南下,准备前往和另一支部队汇合的地点。时间虽然紧迫,但是在这种气氛里,好像前路格外清晰,下一场胜利即使不是唾手可及,也是很容易就能取得的。加上大部分士兵都身强力壮,有了这点一切都好说,因为年轻人什么都能做到。所以有一天,当赫菲斯提昂忧心忡忡地来告诉他,说剩下的粮食挺不过冬天时,亚历山大不以为意。
  
  “你看这里,”他把一张单子列给他看,“你的军需官说他已经已经连着两周把喂马的草用来生火了,这样下去半数的马很快就要饿死,那还算好,因为还有马肉,我们剩下的粮食大概能够一个月,继续沿着这条路走,到了雪化的时候我们就没水喝了。”
  
  “马不像人,”他说,“它们会自己在野外找东西吃的。”
  
  赫菲斯提昂抱起胳膊,好像对他的一长串话得到这样的回答十分不满似的。“见鬼了,”他说,“你见过布凯法勒斯自己喂饱自己吗?”
  
  “布凯法勒斯不用这么做,它有它专用的口粮。”“是啊,也许它也应该主动把口粮分给其他马,怎么说,学习一下你的皇家威仪。”他接着说道:“往东再走两天跨过山后,那里有好几个沿着河流的村庄,考虑一下吧,亚历山大。”
  
  “我们不能再进到山里了,那样太冒险。”无论他说了什么,此刻都必定显得很没说服力,赫菲斯提昂站着,而他坐在帐篷中央的火堆旁,手脚并用地烤着火,外头人们走来走去,有时候在开着的门帘那里会经过一张好奇的脸。他吸了吸鼻子。“我想哨兵要是再往南走的话,肯定也会发现什么的。谁把这张纸给你的?”
  
  “我说过,你的军需官。”赫菲斯提昂跺了跺脚,看起来很难抗拒蹲下的冲动,因为没一会儿他就蹲下了,手放在离火苗一尺远的地方,因为温暖叹了口气。“好吧,我不喜欢他,但是他很有用,就像我也不喜欢这些数字,但是偶尔它们也很有用一样。”亚历山大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过来,撕成片扔进火里,火焰带着纸灰腾地升起,照亮了赫菲斯提昂有点扭曲的脸。”马有野外生存的本领—大概现在不能,因为到处都是雪。但是人自己可以,再走不远就能碰到一片树林,这下生火的问题解决了,而且我听说有人在边缘看到了野兔,今天我们就能去打猎,还要带上狗,这么长时间没动弹,马和人都会很高兴的。”
  





  马蹄践踏着正午化开的雪泥。这是难得的晴天,太阳驱散了早晨沉重的雾气,使森林显露出焦黑,湿漉漉的树干。几十个人骑马留在树林外缘,哆哆嗦嗦地搓着手,和胯下的马一样呼出白气,同时留意着森林里的动静。狗群在刚刚已经被带领着进去了,从跑动和紧接着吆喝的声音来看,现在它们刚好找到了兔窝。亚历山大的狗佩里塔不情不愿地留在外面,对每一阵骚动竖起耳朵,看起来很想要冲进去。“还不是时候。”他这么说,但是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或许外面的人就只是等待树林里的人和狗群出来便回去。因为天啊,野兔,没人知道这里入冬后的森林有什么东西,但似乎没有值得佩里塔较量的对手,而打猎的说法越来越名不符实了,这让情形有些微妙起来,不是因为他们要在这里干等着,而是因为赫菲斯提昂到了离他远一点儿的地方去了。
  
  就在他把纸扔进火里之后,赫菲斯提昂露出一个被呛住的表情,他张开嘴吸了一口气,而当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他说出的话通常得让亚历山大反应一会儿。他已经看到那句话是怎样在他嘴边成型的了,就在这个时候佩里塔—它是亚历山大最喜爱的狗—从帐篷角落一跃而起,冲门帘外正犹豫要不要进来的士兵一通乱吠。于是那句话蒸发了,赫菲斯提昂站起身来走到外面,无视了佩里塔几次在他脚边想要邀功的跳动。这无忧无虑的畜生,亚历山大心想。
  
  现在它转着圈,不是在追自己的尾巴,而是因为迫切地想冲进去,去追逐去撕咬,由于这种才能,亚历山大决定继续喜欢它。而赫菲斯提昂骑马停在和他之间有一小拨人的地方,背挺得很直,双腿紧紧夹着马腹,视线和他偶有接触—他当然不会立刻移开,也不会停留过久,在静静地看他一会儿后扭头听着森林里的动静。里面确实是越来越喧闹了,外面的人能依靠声音分辨狗分成了几群,也能想象出它们怎样在雪地上奔跑,掀起被积雪覆盖的落叶,对比自己小三四倍的猎物穷追不舍,最后把牙齿刺进它们的身体里,真是毫无力量可言。毫无力量可言,赫菲斯提昂看他的眼神是和平时稍微不同的,不是为了表达什么意思的眼神,不是确认亚历山大在场的眼神,真要形容起来的话,那眼神像说出要他反应一会儿的话之前的停顿,那个短暂吸气的声音:“嘶—”
  
  “亚历山大。”赫菲斯提昂会先这么说,嘴唇没有合上,眼睛在拧紧的眉毛下面望着他,压低声音,这声音和人们抚摸别人前的声音多么相似啊,好像要吐露一个秘密似的。“嘶—”
  
  佩里塔停止了乱动,前爪趴下,警惕地盯住往树林边缘跑来的人影。是里面的士兵出来报告说,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发现了狼窝,一群刚成年的小狼正在过冬,现在它们被冲散了,但仅凭里面的人和狗没法抓住。
  
  这下不能坐视不管了。马纷纷打着响鼻,被驱使着踏步准备起来,先前站立的地方已经非常泥泞,使它们的四肢下端变得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马的腥气和人的汗味,在森林边缘的空地上,有些冰封的水洼渐渐化开,映照出太阳的金光,树梢顶部仅剩的枯叶褪去霜,柔软地耷拉着。大致确认好方位后,几十匹马带着人像雾一样疾驰进林中。
  





  布凯法勒斯避开沟渠和倒下的树干,在树木间的空隙里奔跑着,由于积雪吸去了马蹄踏地的声音,前进的时候几乎是安静的,只听得见马的喘息和树枝划擦外衣的响动。流流转转地,阳光在雪地上开出一条白糖般闪光发亮的路,亚历山大追上一小群领着狗的人。“狼往哪里去了?”
  
  “到西边去了,到西边的土坡那里去了!”
  
  这片起伏的土地几乎没有树木,因此,布凯法勒斯得以载着他放开了跑,跃过雪下露出的岩石,再重重落到倾斜的地面上,一点点把森林和寒冷甩在脑后,还有方才一共奔跑的人,他们都同亚历山大一样压低了身子,斗篷在身后飘起,无声地骑马行进着,现在都被他落在后面。和任何习惯骑马奔跑的人一样,他为这种速度欣喜着,同时也越来越焦急,伴随着逐渐稀疏的树木上方开阔起来的天空展现在眼前,在似乎不会停止也不愿停止的奔驰中,这种焦急也就逐渐转化为类似祈祷的情绪:让狼朝我这里跑过来吧,或者仅仅是看到它的尾巴……
  
  狼确实出现了,它在他前面不远处的土沟里爬了出来,注意到亚历山大接近后,它向前跳了出去,一头扎进森林里,那一抹灰色显得仓皇。亚历山大发现这不是他想象中那般强壮的野兽,尤其是它看上去比一条狗大不了多少。但最初的失望过后,追击和捕猎的欲望占了上风,他把食指和拇指圈起来放进嘴里,准备把狗群唤过来。
  
  “那是我的。”赫菲斯提昂的声音响了起来,亚历山大向后望去,看到他被风吹得略微发红的脸庞,头发往额后吹去,精神十足地皱着眉,然后这张脸带风似的从他身边掠了过去。赫菲斯提昂骑的马就和他本人一样,身量高挑肌肉紧实,这匹棕色的马跃过土沟时踏碎了那里浅水表面结的冰,后蹄往空中带出水花和冰渣,但是布凯法勒斯很快追了上去。“怎么,”他说,“是哪家的小姐劳你这么追逐啊?”
  
  “亚历山大,闭嘴。”他从箭筒里抽出两支箭,一支用牙咬住,用另一支开始搭弓,这时马突然踏到石头上,使箭不稳地射了出去,深深扎进一棵树的树干里。赫菲斯提昂也没停止轻踢马腹的动作,把另一支箭拿了下来,箭头在空气中危险地画了个弧,伸展胳膊拉开了弓弦,对慌乱逃窜的狼瞄准着。亚历山大着迷地看着他:完全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肌肉那么顺畅地运动,致命,迅速,鳞光闪闪。这支箭轻快地飞了出去,射中了狼的后腿,但它只是蹒跚几步后又跑了起来。
  
  “顽强的畜生。”赫菲斯提昂咬牙切齿地说,但亚历山大从他的声音中听出喜悦和欣赏的意思,确切来说的话—狂喜。他重新抽出一支箭。“真的吗?”亚历山大问,“我记得你就没在这方面赢过我。”
  
  “自卖自夸。这么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对手吗?和它比起来?”
  
  “你可不会拿箭射我啊。”
  
  “我是不会。”他说,头发往额后吹去的,目视前方,脸上闪着的光让人想起簇新的枝桠一类的东西,由于跑动脸颊有点红,使灰白底色的沉闷雪景都鲜活起来。他想,这是多么的—“你可以拿箭射我的。”
  
  马还在继续奔跑着。赫菲斯提昂停顿了一会儿,像是犹豫自己有没有听错,放在弦上的手稍稍松开,他转过头,眼睛不确定地望向亚历山大。“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拿箭射我,像这样拉开弦,用箭头对准了我,只要你松开手,它就会直直刺进我的心脏。就是这样简单的动作,这个结果别人性命的举动,多么单纯,又是多么美丽而危险的东西,会使人向着箭头和刀尖靠拢,虽然我可能……不会从你那收到身体的伤害,但是我希望被选中为这种激情的对象。”
  
  赫菲斯提昂睁大了眼睛,然后,从那双眼睛里显出宽容和了然的神色,他的嘴角露出同样的微笑,他偏过头去,继续让风吹拂他成缕的头发。狼还在继续向前移动,极速地奔跑着。但是不远处传来了狗叫声和人吆喝的声音,是人们察觉到动静,就快要到这里来了,也许用不了多久狗群就会把狼包围起来撕咬了。“怎么样,”亚历山大问,“你能赶在他们之前吗?”
  
  “我从来不射偏。”赫菲斯提昂伸开胳膊,把弓弦拉到最满,由于用力,胸膛在双臂间稍微鼓起,亚历山大注视着他分开的双手,被箭羽触碰的手指显得那么温柔,而把住它的姿态那么不容置疑,然后,这支箭还会同样不容置疑地射出,刺向一匹和人同样完美的造物,使它流血,以不容置疑的力量,把铁片永远留在它野兽的鲜血和肌肉里。狗叫声越来越近了,狼甚至有往后退却的架势,赫菲斯提昂的棕马现在跑得迅速而平稳起来,他能听见那紧张细密的蹄声—
  
  佩里塔拐了个弯窜出来,一口咬住了狼的喉咙,和它扭打在一起,红色和灰色的皮毛在雪地上滚动着,在化开的泥地上滚动着,变得肮脏,污秽。赫菲斯提昂慌忙把弦松下,猛地勒住马,在边上堪堪刹住,否则现在箭头就可能在佩里塔的身体里了。它凶狠地撕咬着,腿被狼咬伤了,正往外流着血,但仍沉浸在自己的搏斗里,嘴里发出夹杂在呜咽和威胁之间的犬吠。终于它咬断了狼的喉管,那滩灰色就倒在泥泞带血迹的雪泥中,再也不动了。
  
  赫菲斯提昂骑在马上,这个令人目眩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还握着那支箭的右手,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具有怎样的力量一样垂着。他和亚历山大一起看着眼前发生的实景,但只是注视着,没有进入它,没有真正意识到周围进行的事情,而停留在上一个情景的残余中。像从最私密的梦中醒来一样,所剩下的只有被抚弄过的头发,因为喘息起伏的胸膛,还有大汗淋漓之后脸上留下的红色;他自己也出汗了,起先是炙热的,现在冰冷地夹在身体和湿了的衣物之间,所有这些构成一种几乎是猥亵的证明,难以启齿,也根本不可能展示给别人看。当人群渐渐过来把狼的尸体抬起来,走动,说话的声音把上一个情景的余韵彻底赶出去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佩里塔还在地上呜咽着,一半是因为受伤,一半是因为缺乏关注,赫菲斯提昂看着它,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他和亚历山大对视着,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调转马头离开了。
  





  “你看到他往哪里去了吗?”
  
  被问及这话的士兵有一张未脱稚气的面孔,他思索了一会儿,肯定地说赫菲斯提昂往随军商人那里去了,他去的时候捧着一窝刚睁眼没多久的小兔,可能是要拿它们换什么东西。
  
  亚历山大在随军商人的帐篷里,被夹屉和杂物包围着,这里出售好几种油灯和近十种香油,但它们只是被陈列出来以供挑选,没有点火使用,因此帐篷内还是一片昏暗,他在角落里找到那一笼兔子。小兔可能是不久前才出生的,还没有半个巴掌大,由于现在是冬天,它们身上披着细软的白色绒毛,到春天化雪的时候就会完全褪去变成灰褐色的了,小贩会很乐意把它们养大。他伸出手让其中一只卧在掌心里,感到它嚼着干草的嘴巴一动一动,耳朵机灵地支棱起来。“你看到他往哪里去了吗?”
  
  兔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用眼睛温顺地看着亚历山大,对自己从牙口下逃生的命运也漠不关心一样。它小小的心脏在亚历山大的手心里跳动着,温热却孱弱,这种无知无觉和完全被动,使他想起动物的另一个反面,佩里塔现在怎么样了呢?他把小兔放下,这时它才显露出一点情绪,快乐地跟同伴挤到一起去了。
  
  他的狗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亚历山大进去的时候,佩里塔在兽医身边抬起身来,摇着尾巴表示欢迎,它舔了舔亚历山大的手指。他注意到,它的后腿上捆着很新的布带,旁边有一罐刚打开用了没多少的药,赫菲斯提昂平时是很喜欢佩里塔的,尽管它对主人以外的人都很凶,从不注意场合,但也会和其他狗一样,趴在人的腿边或膝盖上睡觉,就像他们第一次把它带回来那样,那时它还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狗,跟此刻别无二致地把下巴放在亚历山大手里呜呜叫着。

[Alexander/Hephaestion][亚赫]世代如狮子尾巴上的毛(ABO))

十三岁的时候,他和赫菲斯提昂在毯子下分享了第一个吻。这个吻几乎是纯洁的,也就是说,他们那时还没分化,身体在方方面面都像小孩,由于他们一起接受训练什么的,亚历山大模糊地把这个吻当做一种友情的证明。
只是没过多久他自己就变了。亚历山大恼怒地趴在地上,适应着猫科动物的视角和色觉,还有鼻子间突然浓重的气味,他很不高兴地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和尾巴,在这个年纪,他还没长出鬃毛,腿很短,肚皮上全是细绒,他试着走了几步,就摔倒在地面上。赫菲斯提昂用两只手把他拎起来放上膝盖,轻揉他因为第一次转换发疼的骨头。“所以你是一头狮子,”他听起来很高兴,“看看你,你漂亮极了。”
亚历山大觉得,不自主地变成动物(他们说等他长大后就能够自己控制)和拥有兽类的发情期,这两件丧失为人尊严的事,使他足够忧愁,因而在这个春夏之交疯狂掉毛。这么说他分化成不用生产的那一类了,他大脑的一部分对此没什么反应,这种分化基本不影响继承,他有好几个祖先就是另一种,最后给自己找了丈夫,但是另一方面,他隐隐希望赫菲斯提昂和自己分化成同类,他会有更优雅流畅的皮毛。总的来说,作为一头十几岁的孩子都能抱起来的狮子,他想得很多,掉毛也掉得很多,由于不适应猫科动物的身体,目前也无法和好朋友进行交流,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痛苦。而露着肚皮躺在赫菲斯提昂腿上这一事实让他剧烈挣扎起来。
但赫菲斯提昂紧紧地抱住了他,他的胸膛是有点柔软的,属于孩子的一种柔软,他的手则有了少年人到成年之间的灵巧,在他的下巴和后背挠动着,亚历山大立刻软化成一滩。他把脑袋枕在赫菲斯提昂肩膀上,爪子搭在他胸前,毛茬刺进对方深色的鬈发里,在平时睡觉的时候,他们的头发纠缠到一起。亚历山大放松下来,想着什么也不会改变。
如果他仔细想想的话,就会意识到不对劲——赫菲斯提昂比他大一点,但是当他们的同伴争先恐后地变成羚羊,豹子和狼,并具有种种动物的脾性后,他还是优雅地成长着,亚历山大也许有所察觉,但每次都告诉自己想多了。

他和父亲的关系从来说不上有多好(腓力是头野牛,谁能想到呢),又过了几年,奥林匹娅斯开始催促他找一个伴侣,希望他远离他“不男不女”的同伴,亚历山大发了一通脾气,穿过宫殿往自己的房间跑去。转换发生得突如其来,没等准备好他就又变得四肢着地,由于愤怒,他的爪子伸得很长,把刚才穿在身上的衣服撕得了下来。现在他既没法开门,又不愿意回去,也不想四处游荡,他到底还属于比较凶猛的一类动物,吓到别人没什么好处,于是他在自己的门边上趴下了。
一双手捡起被他撕碎的衣服,赫菲斯提昂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这是怎么啦?”
他蹲下来,抬起亚历山大的脑袋,很关切地问道。
亚历山大盯着他衣服底下修长的大腿——毫无疑问,是人类少年的大腿,而不是其他有毛哺乳动物的——大脑一阵没由来的发懵,他想问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希望他保持这个样子,又想问为什么他还保持着这个样子,只有亚历山大自己被扔进身体变化和成人的漩涡里,只有他自己变成这样:四脚着地,浑身长毛,救命啊他甚至要完全适应了,他开始用这个身体追花园里的鸟和兔子,并把掉下的毛囤积起来了,赫菲斯提昂不止一次从床底清理出他团起来的毛球,就好像亚历山大是他养的猫一样。也许他自己也喜欢这样,头几次转化很痛苦时赫菲斯提昂会抱着他,一边揉他,一边梳理他的毛,以此希望亚历山大好受一点,他们就这样在赫菲斯提昂的床上睡着。
照其他人的说法,亚历山大和他的朋友们好像完成了一项人生要务一样,而赫菲斯提昂被远远地抛下了,可亚历山大不这么觉得,他觉得自己才是被抛下的那个。有时候他醒来重新变成人形,就在赫菲斯提昂的床上静静观察他,做着比较,他自己的肌肉渐渐拉长成形,赫菲斯提昂也变得比以前强壮了,但还保留着那些无性化的特征:光滑的头发,饱满的嘴唇,精细的眼睛和睫毛。他觉得懊恼,因为赫菲斯提昂确实是越来越漂亮了,他也越来越难以想象他会变成什么动物。
但是赫菲斯提昂就是赫菲斯提昂,狮子亚历山大想。
他想要钻进他怀里,但现在他长得太大了。
“你这样我没办法把你搬进去。”
狮子的尾巴朝右边甩了两下,这是“我没事”的意思。
“我不这么觉得。”赫菲斯提昂抬起他的爪子,亚历山大给了他一个有气无力的眼神。“来吧,快点起来,”他说,“你想到外面转转吗?”
亚历山大眼睛亮了亮,他爬起来,赫菲斯提昂瞥见他下身的硬挺,睁大了眼睛。“呃……”他说,“需要我帮你找条狗之类的吗?”
亚历山大愠怒地咬了咬他的手。
目前他还可以放着不管,但随着时间推移,之后每次转化这种情况都会更加严重,直到他不得不像奥林匹娅斯说的那样找到伴侣。
他叹了口气,古代史诗可没教他怎么对付这个,他想人类可能是中途才变成这样的,而不是一开始就如此。“世代如落叶”,荷马吟唱着,那些半人半神的祖先也好像也没有半人半兽的烦恼,否则他就该说世代如掉毛了。阿喀琉斯也是狮子,这是唯一让他高兴的事。
赫菲斯提昂走在他前面,亚历山大快步跟上他,蹭了蹭他的腿,对方笑着弯下腰,把手伸进他脖子上变厚的鬃毛里,身上的香味若隐若现。

腓力娶了新的妻子,马其顿宫廷一团糟, 他一边安抚咆哮的母亲,一边回避她要他快点生下继承人的要求。在这种时候,他有点想一头扎进藏书室,过几天再出来,随便腓力回心转意,还是把他判定为私生子。赫菲斯提昂的父亲都赶来首都了,不过他好像对这些争端没什么兴趣,把大部分精力花在陪伴儿子上,这也就意味着赫菲斯提昂和他一起的时间更少了,亚历山大去平常他在的地方也越来越难看见他。一天下午,他不管不顾地跑去了阿米托尔府上。
他没让仆人们看见自己,在赫菲斯提昂可能去的地方转了一遭,最后到了藏书室门口,刚上色不久的走廊上,秋日的阳光橙红滚烫地闪着,隐约能闻见灰尘和果实成熟的味道,他的掌心不知怎的开始出汗,一踏上这里,他就感觉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赫菲斯提昂?”他向里问道。
房间里有轻微的动静,亚历山大推了推门,被什么挡住了,他更加用力地撞了一下,进门时被几根断掉的门栓绊了一跤,他疑惑自己刚刚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紧接着,香甜的气味像一堵墙般砸到他脸上,亚历山大不自主地咬紧牙,发出一声嘶吼。
“你怎么……”
赫菲斯提昂坐在两排架子中间,割裂的室内光线让他看不分明,但亚历山大还是看清了对方凌乱的衣物和头发,还有蜷起的双腿,他的两条腿全都露了出来,上身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亚历山大盯着他在阳光渲染下蜜色的胸膛,他朋友的身体很结实,但此时此刻看上去像鲜嫩的芽苞。赫菲斯提昂的眼睛受惊般睁大了,接着侧过头去小声地啜泣。
亚历山大想问他怎么了,想到他身边,想拥抱着他,想轻声叫他的名字,另一方面他感到某种本能在他血管里堆积着,刺痛程度不亚于他第一次转化,如果现在他还是动物的状态,他的身体一定弓起来了,怒吼着,也许会抓破脚下的地板。这一种欲望不比前者强烈,但更有破坏性,赫菲斯提昂是怎么看他的呢?他撞坏他藏身之处的门栓闯了进来,在背光下,他应该是一个带攻击意味的黑影,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不是这样的,他想,看着我啊,不是这样的。但是血管里奔腾的冲动一齐涌上大脑,让他想要匐到地上,把牙齿刺进任何胆敢看见赫菲斯提昂这副模样的人脖子里。
他的心脏甚至为此疼了起来。
“亚历山大。”赫菲斯提昂闭着眼,有些痛苦地呼唤道。
他想回答:我在这里。但是挤出牙缝的只有威胁般的嘶嘶声。赫菲斯提昂瑟缩了一下,还是转过头来和他对视。
脆弱,可怜的小东西,这个想法一时占据了他的大脑,就好像赫菲斯提昂此刻需要的一切都压在他身上。亚历山大朝他的好友走去,他看到对方在逃开和迎上来之间挣扎着,最后还是勉强伸展开身体,仿佛竭力使自己不要惧怕。他握住他发抖的膝关节,在对方身旁坐了下来。
所以这就是赫菲斯提昂的味道,和他平时在对方身上闻到的气味没什么不同,只是更馥郁,也更浓厚。原来是这样,他想,他早就听说omega会分化得晚一些,他没怎么接触过他们,他的双亲都和他是同类,奥林匹娅斯是一条粗壮的花斑蟒。赫菲斯提昂和他彼此试探着,眼神先于接触,就好像他们的第一个吻,那是怎么发生的呢?他模糊地想着,回忆和现实重叠起来,微张的嘴唇和发亮的牙齿,风吹过树叶,另一张面孔温柔地覆上他的。是赫菲斯提昂先吻的他,但此刻他垂下眼睛,等待着亚历山大有所动作。
他抬起他的手,吻了他的掌心,随后一路舔到指尖,赫菲斯提昂咬住嘴唇呻吟着,凑过去亲吻他,他的舌头滑过自己的手指舔上亚历山大的。亚历山大可能咬了他,这大概能解释他尝到那种辛辣的味道从何而来。他觉得自己长出尾巴来了,或者其他柔韧而条状的东西,被赫菲斯提昂的触碰拨弄着,摆动着,被他的手指轻轻勾起,像一缕头发,但是更加牢固,比重复律动更亲热的本能。他磨蹭着对方的脸颊,拇指分开他的头发向后拨去,赫菲斯提昂已经不再流眼泪了,透过湿透的睫毛诚实而温顺地看着他。
他朝香味的来源舔了过去,吸吮着,把那一小块皮肤舔得又红又肿。他的确是长出尾巴来了,他用它缠住赫菲斯提昂的大腿,右手扳着另一条腿内侧往外分去,准备压到他身上。
这时赫菲斯提昂挣动起来。“不行。”亚历山大已经攥住了他身上仅剩那一点湿答答的布料,往外撕扯着,犬齿危险地悬在对方的腺体上,听到这儿,他有些疑惑。他的朋友看上去如此痛苦,如果说有谁能改变这一处境的话,那一定是亚历山大自己了。热度和气味让他思考得更加艰难,像第一次饮没加水的酒,他觉得无论赫菲斯提昂要求他做什么事,他都会为了他去做的,换成其他人也是如此,他将不允许任何人抢占先机,只是目前他没空思考其中的理由。往下探去,体液濡湿的皮肤隐蔽温柔地包裹住他,使他骤然清醒了。
“我想过和你一起,但不是这样。”赫菲斯提昂在他耳边说,吐气和湿润口腔的声音打在他的耳廓,通往他身体内部的黏膜,幸福就深藏在那里面——如果能变成同一个人就好了。这样子搂抱在坚硬的地面上,他突然怀念起他们还是孩子时一同睡觉的那张床,头靠在一起读的一页飨宴,为什么其他人和这两具改变了的身体要将他们分隔开呢,他靠着赫菲斯提昂的脖子难过地呜咽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头几次不是很强烈,很快就会过去。”赫菲斯提昂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安慰道,在他嘴上和脸颊落下细密的亲吻,热度逐渐冷却下来了,他靠在赫菲斯提昂的肩头。但在睡意袭来时,他又警惕地睁开眼睛。

阿米托尔和他的母亲面对面坐着。其他人发现这两个年轻人的时候,赫菲斯提昂已经睡着了,发情的甜味消散得差不多,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腥膻的味道。亚历山大用木架搭了一个简易的巢,并怒视闯进来的所有人。房间的主人不想提他们是怎么让他安定下来的,同时他无奈地想到,那一间屋子的书肯定是留不住了。
对于他们得出的结论,亚历山大张大了嘴。…

[Alexander/Hephaestion][亚赫]曾经有位国王

  连续五天,他在夜里过去守着他,想让他好受一点。医生告诉他有几次他连水也喝不下去,但是当赫菲斯提昂闭上眼睛时,他看上去并不痛苦,反而像在沉思。在这个被药物的气味拢住,属于夜晚的房间里,他的挚友身上发散出的睡眠变成了某种有实体的东西,使得它第一次同时被睡着和醒着的人共享。亚历山大想:我曾在别人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只是那更像是猜疑。

  他握紧了对方的手,赫菲斯提昂的手指像从水中起身的鸟那样律动和伸展开。他朝亚历山大睁开眼睛:“你不回去睡觉吗?”

  “我在这儿更轻松一些。”

  “是吗?”他笑起来,“多迷人啊。”

  他俯下身,让他们的额头靠到一起去。“来吧,”他说,“为我好起来。”

  “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把他额前的金发捋到耳后去,这时亚历山大看到他嘴角那个烛火颜色的吻,像往常一样,他在它出现后就拿走了它。“告诉我你今天看了些什么吧,我已经睡得够多了。”

  于是亚历山大讲了那些庆典上的年轻人,他们都很熟悉的赛会,和今年新的葡萄酒。赫菲斯提昂咳嗽了几下,眼睛望向外面,东方的月亮散发着模糊的光辉,像马蹄在河滩上留下的浅浅痕迹,不一会儿,他意识到对方在听的是什么,那是避暑地的鸟儿有些愁苦的鸣叫声。这让他也感觉到烦躁了,赫菲斯提昂说道:“我想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他几乎觉得无法忍受。他靠到床榻上,赫菲斯提昂的身体和他的紧拥在一起,他的胸膛是滚烫的,他的喘气在计量这种燃烧能维持多久一般,平稳而急促,他的眼白有点发亮,发根和被单同样涌现出潮意。亚历山大贴着他的皮肤说:“我想在白天也能见到你,来吧,来吧,为我好起来。”

  “我在白天也能见到你,”他说,“因为今天我梦见你了,你在水面一艘船上。”

  他想了一会儿。“那艘船上有阿拉伯人吗?”

  “我想是有的,”他的手背在亚历山大下颌的轮廓勾画着,“我想,梦境总不是没意义的,今天我看到几个月后的你了,尽管你不知道,但对我来说那是真的一般,所以,当某一天有人梦见我们两个时,我们就真正的重逢了。”

  “你永远也不许这么说话。”

  赫菲斯提昂有些悲哀,又有些莫测地看着他。“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你没有什么可道歉的,”他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因为你下令了吗?”

  “因为我下令了,”他说,“而且我们还要有一支新的舰队。”

  第一次做爱的时候他想,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留在此身。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它变成属于两个人,某种水到渠成的仪式。据此他觉得,他的老师可能是错的,在肉欲的反面,是一个人的快乐到另一个人的快乐之间的妥协。精于此道的人或许能更好理解注视的本质——目光是未完成的肉体接触。学习到这一点后,他开始像他的父亲一样拥抱属下和投以眼神。常常在大汗淋漓间,他看着赫菲斯提昂,知道他和他一样感到惊奇:我们自愿陷进的这种活动同时具有受伤和疗愈的特性,使得伤者在离开这个由皮肤,肌肉和汗水组成的世界后立刻摆脱疼痛,只留下尴尬的伤口。最初几年跟随腓力行军时这种活动总是很仓促,有时他们可以得到清洁,有时只把污渍擦掉了事。

  在喀罗尼亚,骑兵在到达的第二天开始扎营,在敲击帐钉和生火的声音中他几次望向南部的山口,看着其上盘旋的雾气,想到不久他们将攻克它,又有点惊讶于它对人类行动的漠不关心,但那只是一瞬。他在暮色中朝自己的帐篷走去,经过的几伙士兵都和他打了招呼。军队里的年轻人喜欢他要胜于他父亲,但是话说回来,在他这个位置上受到欢迎要更加容易。

  他自己的帐篷离河水不远,他进去的时候,赫菲斯提昂已经在里面了,举着一封信交给他。“你母亲的私密信件。”

  明天就是交战的日子,他皱了皱眉。“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来信的。”

  “也许她觉得有什么事比打仗更重要——”亚历山大嗤笑了一声,“别笑,她很有可能是对的。”

  “我现在不想看它,”他决断道,“把它放到床缝里面吧。”

  像每个在营地的傍晚一样,外面渐渐变得嘈杂,烹饪时刮锅的声音,一群人聚在一起唱歌,一些在大讲自己的故事,可能更多的人只是坐在那里,注视着跳动的火苗升入夜晚的空气,还有安置马匹的响动,在这种时候,军队像精简了的城市。赫菲斯提昂把那封信塞了进去,亚历山大看着他弯下腰,手撑在床上的动作,想着自己有多希望他晚上也待在这里。他听见外面一个人吹嘘自己有过的情人,在哄笑声后,一支歌响了起来,讲一个男人追求心爱的女子,又如何求而不得,唱它的人声音柔软:“不要刺伤我,不要刺伤我。”

  赫菲斯提昂转过身,他的眼神先于他的动作,落在亚历山大有些紧绷的肩膀上,后者在他的注视下沉重地呼出一口气。“你感觉紧张吗?”

  “到我这里来吧。”

  他走过来,把手臂搭在亚历山大肩膀上吻了他,然后摩挲着对方的嘴唇。他来这里快一个月了,但身上只有轻微的汗水味道,亚历山大把手放到他颈后有些打结的头发上,说道:“根据安排,这会是我第一次指挥左翼。”

  “但这不是问题,对吗?”

  “来之前母亲说他找个了新的女人。”

  赫菲斯提昂看着他,亚历山大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也不罕见。腓力不是把婚姻和情欲混为一谈的人,再者,即使他决定又娶一个妻子,那也不是太大的问题。问题是亚历山大得到的动向,他父亲可能会采取一些针对他本人的变化,这变化是什么,目前他还不知道。

  但是,他想,这不是单方面的。他回忆起他和腓力检阅士兵时,两个人常常不动声色地停下来,打量着对方,然后移开视线。他把揽在赫菲斯提昂腰上的胳膊收紧了。

  “我不用看就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说,“但不是现在,不是在我还得为了他拼命的时候。”

  “我不觉得你是为了别的什么人而战斗的,即使那是你父亲。”

  “名义上说,我还得为他打更多的仗。”赫菲斯提昂比他要高,也比他更好看,在吻他的时候,他垂着的头发在颧骨投下一小层阴影,亚历山大慢慢把手移到他腰间的搭扣上。“你今晚能留在这里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很快就会遇上那边的军队了。”

  他在他脖颈间深吸一口气。“那和我一起休息?”

  赫菲斯提昂转过头去。“那张床有点太小了,”他说,“不过我们可以睡在地上。”

  在半夜他醒过来,看着对方睡在一旁,胸膛规律地起伏。他抛下了亚历山大在独自休息,这是他唯一躲避他的时候,反过来也是如此。他伸展开双腿,感受着那种由两个人的肢体营造的温热。铺在地上的床单显得杂乱——对他来说也是如此,这是离开一个爱人,去与另一个交会的明证,而又是前一个的体温把他拉回到醒来的这具身体里面。他望着赫菲斯提昂紧闭的眼睛,知道他也在和别人相会,和别的世界相会,沉进一个更混沌,而更通透的世界里去,在这个世界里亚历山大的形象和帐篷边的橡树没有区别,但是甫一得到召唤(他把手贴在他的脸边,赫菲斯提昂轻轻地靠向了他),正如在水底能够看清岸上物体的轮廓一样,他会为了这个亚历山大醒来。

  他俯下身子,对方梦境的边缘水波般触碰着他。帐篷外士兵换岗的声音,真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起身走到外面,冰冷的夜风立刻涌了上来,柴堆快要烧尽的味道有些呛人,亚历山大在这片凉气和灰尘的混合物中慢慢踱步走着。到了营地的边缘,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远看火光跃动的凯拉塔山口,和在对面一片黑暗中聚集起来的,对他们生命的威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明天我会在那里。”

  假如有一双眼睛能同时注视过去和未来,那这双眼睛现在必定也在盯着他,看着一项已经成型的野望,和无数将在后来重演的战前夜晚。是夜鸟的声音把他唤了回来,他朝声音来源的漆黑的丛林望去,这声音长而缓慢,尖细又时而凄苦,无论何时都足以使人为这动物的叫声不成睡眠。但是再过不久,它就会减弱为清晨的鸟更细碎的啁啾。他在湿软的土地上跺了跺脚,回到已经开始响动的营地上。

  雅典人刚刚开始溃散的时候,缺口一开,领着骑兵的年轻王太子立刻怒吼着冲了进去。马其顿军队迅速组成一个包围圈,接着就是屠戮,和另一方的战斗至死。腓力之子有些惊奇地发现他父亲过去的同伴在马其顿人的长枪面前站立不倒,随后调转马头冲向了他们。正午时分后不久,战斗结束了。…

[铁虫]To a Mellow Moon

我到梅那里把你的衣服还了回去,尽量不去想这对她意味着什么。但是一进那个房间,我脑内就浮现出你坐在对面,手放在磨砂玻璃杯上的样子,还有跑去准备什么的动静,这让我不禁微笑起来。我保留了几件你的衣服,都是她没见过的那些,大部分在训练室的更衣柜里,把它们和工具箱一起放在车后座以后,我开车去了马里布。十二点零一刻,在阳光把粉末状的碎石烤白的正午,我到了我们那个远离别墅区,沙滩上的空荡荡的家。

这次我开了自己的车来,而在过去情况要稍微麻烦一些。我们选择这个避开人烟的地方,照你的话说,是为了“抛开既有的生活”,而我知道这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回到话题上来,过去我没有开自己的车,我讨厌手续,所以有几次,你把机场的租车电话写在我的衬衫袖口上,并且确保每个月都付清了电费账单。我们把几张沙发椅,一套画和橱柜之类必要的东西寄了过来。在我推开门的时候,还没拆去包装纸的版画在一旁刮擦了几下,背面的邮递标签依然新鲜。和上次来时一样,房子没有积下灰尘。我必须说,你那雄心勃勃的实验还是有些成果的,我学会了挑黄油和清理厨房瓷砖缝里的污渍。在纽约州北,我是超级英雄,一些人的老板,电视上的有钱人;在这里,我是帮厨和水管工,擅长洗坏床单。我把你的衣服放进柜子里,接着拿出工具箱,开始进行拧螺丝一类的修缮。有一只海鸟在外面的木板露台上起飞,翅膀猛地撞到玻璃上,于是我立刻回忆起了你第一次站在仅有的这扇落地窗旁,推开它换进略有腥气的海风时的样子。

在我们捅破窗户纸后,有一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自私愚蠢的想法,我一面压着狂喜(我又在假装高高在上了),原因很简单:我想要你。再者,你从我这里离开,用同样的坦诚,甚至仅仅是十分之一去对待别人的想法让我无法忍受,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怀疑这是自己动机不纯的表现。但我又想,我凭什么让一个还没很生活过的孩子承受我的愤懑,不稳定和这一切呢?我不能把这些投向你,强迫你吸收它们,连带着把你的脑子也搅坏。但后来的事情证实你比我想象的更坚定(“你也是,”你会纠正我,“你也努力了。”瞧,我都知道你会在哪些场合说哪些话了。我们把频率调到了一起去,很不可思议)那些你给我的事物,把我身体里某个晃动的东西钉回到心脏周围。四十七岁生日前夕,我确定自己是被爱着的。

我们一起搭建了这个地方,这个遍布乱石的海滩,往里走就是太平洋少有藻类的温暖水流,一天到晚,都有海鸟飞过来啄食贝壳。在大片礁石中细小的沟渠里,一条小溪随着潮水涨落,你叠了一只纸船放在里面,于是它一遍遍冲向陆地,再退回白日和黑夜。黄昏到来的时候我们站在海水里,对着已经升起的月亮,下潜到地球的背面去。

我快五十岁,对于这个世界自身建立起的那些规则,我总是在闯祸,因此相对来说,没什么既得的坚持,不太怕新东西。但是当你到来的时候,我还是感到惶恐了,一个叫做理性的东西警告我,是否能经受住一次拆卸重装。拆卸重装——有些夸张,不如说,是一场地震后抖掉灰尘,但它不是以一种强迫的态势来的,更像是这样的对话:“嗨,想吻我一下来得到天国的签证吗?现在还不想?那就给我一个微笑吧。”

在室内的大部分时候,你都在提前写自己的线性代数作业,或者其他的敲门砖,我知道总有一天,你能用几个方程描述外面这片水面的起伏。我们亲吻,好像在一颗胶囊里,我还想起你蜷起来的身体,非常漂亮,觉得痒了或者呼吸困难就缩进去,只在床单外露出一节指骨,我会摊开你的手指在掌心轻咬。这些以我的年纪来说稍显荒唐的欲望和秘密,让我疑心它们能坚持多久。但你慢慢让我学会了放下焦虑,放下那些关于差别的隐喻,和一切既成事实的论点——我们不是靠这些东西去爱别人,尽管你从来没有说出口过。想到这里,我身上某个断面就开始隐隐作痛。

应当在爱着的中间去往另一个世界,而不是等到一切都衰竭耗尽。这就是我之前说过的事了,为了让自己去贴近你,我付出的代价太大,因而后果也就格外严重。在你离开的一瞬,使自己从下滑的失控感里挣脱出来后,彼得,我感觉我们被切断了。要在正爱着的当头去往另一个世界,我带着一颗重新被唤起的心,你带着年轻气盛的先决条件——但你连“年轻”都算不上,这又是一件我曾经说过的事了。你会说:“每天都有很多不同年龄的人离开。”然后是:“我会继续想念你,但这不是你的错。”总是很及时,因为你知道我有多擅长自我责备(a self-blamer),“别再这么想了,”你说,“在我们一起的日子里,没有任何迟来的事和没来得及做的事。”

在那些日子里,从城市的心脏里逃开,经过还没褪色的岸边灯塔,在我们的鲁滨逊小屋上方,仙女座星云依然明亮,像一枚鹿眼。今天我重新设置了维罗妮卡,让她全力监控地球周围的几个奇点,做完这些我又找回了一点时间流逝的感觉。并不是说你离开之后我感觉什么都停止了,万事万物还在以自己的方式运行,城市在恢复,你包上锡箔的纸船会逐渐沉到水底。有一次我带着你撞到床头板的时候,外面接了一整场大雨的水杯终于承受不住,把一滴水吐出杯沿,更远处海浪不断推进,抽离,带着把什么切开的笃定。我不能形容我当时的感受,我所了解的是科学,
人可以认识这些规律甚至加以改变,但与此同时,他个人的幸福可能维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缺少了这一环,他就需要重新审视世界——现在,你能想起的最清晰的记忆是什么?

多雨的傍晚,岸边的灯都亮着,然后我们看它们一盏盏灭掉。冰冷,迟缓的温柔之夜。水线在夜幕中不再锋利,只是轻微晃荡。你靠在我身边,毯子从我们的脚背一直盖到肩膀,稍微侧过头去,我的嘴唇就碰到你的头顶,我现在还能想起那种感觉:你的呼吸,困倦时发出的小小声响,你的气味(怎么做到的?)。但不是由于记忆深刻,而是由于它们此刻空了出来。

现在时间快到黄昏,面对飞快下沉的夕阳边界,我意识到自己曾经有多幸运能够在你身边。而在以前,这需要一串精心设计的步骤才能达到,例如热带,酒精和多层喷泉。在对面灯火通明的阶梯上,这些东西随处可寻。你也曾经远远地打量过它们吗,彼得?一旦试图进入,你就必须掌握它们自有体系的话语。我想着作为宴会中心人物的感受:人们只是需要一个声音响亮的人,一个圆滑,能欣赏这种摆姿态的旁观者,就像高尔夫球需要球杆,蛾群追逐纸片。我花了一些时间才了解到,有钱人的世界意味着惊人的冷漠,其中掺杂的欲望远比不上一个普通人发愁换洗的床单高尚。这些东西是我保护你不让你陷进其中的,面对那些飞动的蛾子,我会在你面前展开自己的鳞翅。

回忆一旦成为回忆,就失去了作为当下经历时可供挖掘的深度。我想起你在我身边的样子,再过清晰也绝不是本来的面貌,它们是二维,三维,更多维度,宇宙和科学吊诡的结点。在一个平行宇宙里,我们反目成仇;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我把一束花放在你发白的头发前;在其他那些平行宇宙里,我们相爱,分离,被一只蝴蝶掀起的风暴相隔,从来没有遇见过。在所有这些平行宇宙中,我只想要在马里布海滩边,在这个版画还没拆封,等待着被挂上的房间里,你依然在我身边,盖着毯子入睡的那一个。为此我还要等待,用上我全部的热忱和期盼,不用太久,实验室里的数据会迎来波峰,我会再次前去搏斗,从时间和宇宙的手上把你夺回来,而在那之前,我只想躺在这里好好睡上一觉,我想要再次回忆被单下你的指腹,雨滴,燃烧的晨星,在那些夜晚,它们都将落向我们的眼睛。我躺下,想象你打着哈欠,一只胳膊伸向我胸口的样子,直到这种感觉覆盖我全身。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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