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

[han/luke]bells and lights

有一瞬间他以为杀死维达的将是他自己。

他的父亲倒下了,卢克和他隔了几丈远,但他仍然感受到重量,什么无实体的东西轰然倒地,接着是更细小的那些——愤怒,恨意,它们赖以生存的东西不在了,于是风化成沙子,窣窣地从他脚下流过。他从这砂石里搀扶起他父亲,原力颤巍巍地呜咽,而卢克只能一遍遍呼唤他,他知道结局,他只希望能推迟它,但是这没有用。

维达试着安慰他。这很奇怪,当卢克的怒火还在正确的,别人替他划出界限的一侧时,他摇身一变成了他的父亲;当他做好了弑父的准备时,他又用自己的命拯救了他。他的父亲是一个和亲情无关的模模糊糊的幻影,被别人的手涂抹过又重新修改过,直到他认不出他来。现在边界终于明晰了,卢克把维达的面罩摘下,他第一次从这个幽灵身上看出人的样子, 那个他只知道名字的安纳金.天行者朝他微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母亲的心跳变了个声调,听起来像被眼泪打湿了,它从卢克的胸口穿出去,在父子两人间的空隙停顿下来。维达的生命之火一明一灭,心跳声跟着这节奏断断续续,最后它们一同归于寂静,像一条鱼游入深海。

他半跪在那里很久,直到原力不再颤动,太阳和恒星继续周转,直到周围只剩下他自己的声音。

他又变成孤儿了。

过去他们要打赢战争,现在他们还要同时把四散的星系团结起来。恐惧的力量依然还在,并以其他的形式发挥作用。他们陆续收复了纳布和几个内环星球, 只遇到了零星的不成系统的抵抗,所有人都知道胜利就在可见的将来。

卢克跟着主力部队东奔西走,他们来到一个地方,作战,牺牲,埋葬几个队友,然后第二天鲜花和涌动的人潮就会席卷他们所在的城市。他们把欢呼和泪水抛在身后,继续前往下一场战役,无垠的宇宙。整个情形就像他们被分界线缠住了,在他们身后人们从悲痛中痊愈,打理好废墟,赶紧开始新的生活,而在他们前面依然是逐渐逼近的死亡。

收复阿基瓦用了两天时间,他们先击败了舰队,地面情况更复杂一些。这颗小行星布满了军备储藏站,到处是一点就着的弹药和燃油。他们的红色队长丢掉了一只眼睛,卢克没有疑问地顶替了他的位置。

韩陪着莱娅留在了纳布,商讨新的合约问题,他本来应该在那的,卢克没想到会见到他。

他们有三个月没见了。恩多之后他们没怎么一起行动过,千年隼在战斗里很少能派上用场。卢克和其它飞行员一同在作战室里,全息投影放大旋转,地表建筑非常密集,但都是些小玩意。“注意这些燃油点,”指挥官说,“我们不能冒失去它们的风险……”

这时他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节拍声在虚空中响了起来。他太久没听过这声音了,与其说是熟悉,不如说像禁锢他的什么膜被打碎了。声音有些艰涩,模模糊糊的难以分辨,后来变得清晰——心跳声,听起来轻松又快活。它逐渐接近了,在咫尺之外某个点停了下来。卢克回过头,看见韩扶在门框上,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卢克继续听。

“……没有大型飞船,只有战斗机,这些补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尽量不要击中。”

其他人鱼群一样从他们身边游过。韩看上去头发长了一些,左脸有晒伤的痕迹,从纳布到这里算不上很近,他的领子皱了,夹克上有几道刮痕,但眼睛和以前一样神采奕奕。韩急切地打量他, 卢克知道自己的后脑勺被这种目光盯了很久。“你为什么在这?”

韩没有回答,他把身子前倾,兴致盎然地扫视卢克的脸和脖子,一直到脚尖。这有些尴尬了,卢克想,其他人熙熙攘攘地走过去,不会把他们挤开,只会让他们靠得更近。临时基地是一个嘈杂狭长的空间,在里面只有他和韩之间诡异地沉默着,其他人开始看他们。

韩把他的脑袋收回去站直了, 他看着卢克,评估般含糊地哼了一声,“你变结实了,”他拍了拍卢克的上臂,“但是依然没有长高。”

卢克咧开嘴笑了起来。

“二十分钟后我就该起飞了,”卢克蹲下身检查R2的内部线路,“你是自己来的吗?”

“楚巴卡待在纳布哪也不肯去,他说最近跑的地方太多了,他宁愿留在那儿让小姑娘揉他的毛。”

韩在他的休息室转了一圈,小机器人被检查完毕了,滴滴地去和他打招呼,卢克开始换他的飞行装束,“我猜过会你还得留在基地,看看最后我们还剩什么能让你运回去。”

韩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换衣服,还是这样,卢克想,他觉得空气很冷,而他的后背发烫,当韩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就没法回头。韩走到他身后,“我不是来运东西的,”卢克的上衣穿了一半,韩就这样抱住他的腰,他把脸埋在卢克颈窝里,呼吸在他们乱蓬蓬的头发间痒痒的,他收紧了手臂,使卢克的后腰嵌在他衬衫布料里,“小子,我很想你。”

韩的心跳在他后背上真切地响着。卢克叹了口气,久违地让那声音穿透他的脊骨,在胸腔里停下,包裹着他的心脏扑通跳动。离开死星后他就没怎么用过原力,恨意是黑色的,还疼痛地留在他的感官里,在他想要使用的时候亮出针尖,卢克自己也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这么多。而现在韩的心跳盖过了一切,震动给他的身体带来微妙暖意,像雨水浸湿沙堆顶端。

“我也很想你。”他转过身,和韩交换了一个试探性的,止于触碰的吻。他们太久没见了,总要花时间把这隔阂消磨掉,卢克发现自己依然为韩的触碰颤抖。“你要是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呢?”

“我不觉得有谁能把我赶回去,”他一边说,一边整理卢克的腰带,“莱娅打了个招呼让我来。”

“她说你最近看起来很不对。”

韩整理好他的衣服,接着沉默地看他,那是希望对方开口的眼神,卢克应该告诉他吗?

维达死去的时候韩和其他人一样,在旁观者的位置看着死星炸开,旧帝国的碎片,新纪元的第一轮礼花。这个消息将让整个银河为之震动,让无数张嘴窃窃私语或高声欢呼,卢克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但是这一小部分也被逼迫至既定的航线上:达斯.维达死亡的见证人,达斯.维达的儿子。

两种原力的继承者,无能为力的人。冒险经历的迷雾散去了,礁石在他身体里浮现,漆黑海水漫过他头顶,它们说,把这男孩淹死吧。他父亲的死揭示了真相——他从没做出过选择,变故发生了,其他人的错误,所以他只能痛苦地往前走,走到那片海里去。他之前以为自己可以选择,现在卢克明白,他从来没从过去里走出来过。

愤怒像没法消散了一样,它紧紧跟在他身后,虎视眈眈地要把他的血液冻起来。

“发生了很多事。”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话,集合的指令就响了起来。他们没再说话,韩把他拉进一个短暂的吻里。

“他不需要新的陆行艇,旧的坏掉就坏掉了,他只会开着它到处乱跑。”

“让他多出去走走有好处,而且新的农场离家太远了。你也不希望他对机械一窍不通,卢克飞得很好。”

那架X-34已经半旧了,但是贾瓦人给它安了新的挡风玻璃,于是它在沙堆里钻石一样发亮。它的引擎在转弯时总是出故障,反重力装置只比没有好一些,多坐几个人就能把它压到地面。卢克如获至宝一样每天上去三次,要么只是坐在那里,等热气在夜晚的凉风里消散,要么开到太空港的外沿就回来——他能去的地方实在很少。所有东西都是这样,实用性是第一位的,生存在塔图因并不带有这个词本身歇斯底里的紧迫感,但是假使谁说了和它无关的东西,得到的要么是沉默要么是禁止。两个太阳把一切烤得只知道喘气,没人注意到拉尔斯农场的男孩有怎样一双月亮般的眼睛。

他飞得的确很好,但这个“很好”的缘由到最后只是百无聊赖,然后他连这个百无聊赖的倚仗也没有了。在没有记忆的时候他被抛弃在沙漠里,现在则是太空,它们都没有边际到令人绝望。

“进入地面炮火射程,打开护盾。”他们出动了六架X-翼战机,几座炮塔疏于维护,造不成什么像样的打击,麻烦来自空中。TIE战机在后面咬得死死的——他们知道这个地方没法守住,所以造成越多损伤越好。卢克队尾的红色二号被击中在地上,堪堪错过了燃油点,这地方在刚才离变成火海只差十米。

TIE战机群飞到他们上空,激光炮乱射一气,看起来是想把这个地方连带他们一起毁掉。卢克下令调整队形,试图把它们赶到安全的一边去。他领头把战机拔高,一边加大火力一边让全队排开。这时对面的一架溜到了他们后方,它是幽灵一般的黑色,在凹凸的地表上投下不详的影子。…

[han/luke] munchausen(银翼杀手AU)

他陷在一些古怪的片段里。

我只是在做梦,他告诉自己。但这无济于事,在梦里他只是旁观者,更加残忍地观赏自己的处境,同时却经历着一样的疼痛。他看着自己被拖回雨夜——雨夜也不是真实的,他只是感到潮湿冰冷,电流在他的脊柱上徘徊不去,让他在床单上绷紧了肌肉。他的意识在梦境和现实间摆动,他知道自己流了很多汗,同时又感觉所有的热量都要被湿气吸走了。

更多的片段闯进他的脑子,它们是环状的,球状的,任何形状,挤进他的神经之间,想把他从内部爆头。电视雪花般恍惚的过去场景围住了他,一边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然后一切都静止了,它们收缩成一个漆黑的核,在太阳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他再次陷在了垃圾场中,从腐臭的塑料制品和砂石里艰难起身,无垠的废弃物。黑太阳散开了,变成许多只乌鸦,悲鸣着朝他扑来——

韩.索罗睁开了眼睛。

他喝掉床头的水,把湿透的床单揉成一团,随便扔在地上。他感觉头痛得厉害,甚至想使用那台从未开封的情绪调节器,但是任何一个频道都不能缓解生理疼痛。

阳光已经照穿灰蒙蒙的窗玻璃,稍微驱散室内的昏暗寒意,他得去工作。假如太阳已经穿透浓密的大气尘埃,到了他的窗台上的话,现在一定已经很晚。

悬浮车花了很久才达到飞行速度,韩的住所离警局不远,只是要飞越城市中心的贫民窟,你永远也不想走着穿过那片区域。小偷,内脏贩子,放任自己沉浸在致幻电波里的人,随便哪一种都可能把你吞食得干干净净。

最穷的地方就是最脏的地方,内战过后地球就被放射性尘埃笼住了,人们再也看没见过太阳,即使在它最慷慨的时候,头顶也只有灰蒙蒙的阳光。整个天空变成一片多产的矿区,源源不断地将尘埃和颗粒输送到地面上。没有移民的人住得很集中,高级社区里有喷气式清扫飞机,而贫民窟只能积攒越来越厚的尘埃。

今天它看起来与往日不同。警车聚集在它顶部,红光闪烁,中间有一栋楼显然着了火, 周围架起了四五座水枪,把还在冒烟的建筑浇成更深的灰色。即使在上空,也能听见很多人的叫喊声,在肮脏的雾气里尖锐地传播。

他越过了贫民窟,向前开了一个街区,降落在警局的空中停车坪上。

兰多像往常一样夸张地欢迎他。“韩.索罗,”他张开双臂,“我们最好最贵的赏金猎人——”

“闭嘴吧兰多,你知道我不是最贵的。”他站在公共清洁屏前面,抖了下衣服让尘埃更快地被吸走。“波巴.菲特那个混账呢,在外面做多余的任务?还是他终于让仿生人杀了?”

“差不多。”兰多说。他抖动上衣的手停了下来。

“他中了两枪,一枪在肩膀,一枪在这儿,”兰多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虽说他死不了吧,那个仿生人用的枪是前殖民时期的,但他再也不能回警局工作了。”

“而你,韩.索罗,现在你是我们最贵的赏金猎人。”兰多咧嘴笑着,把他从清洁区拽了出来,“你的酬金差不多是原来的两倍了,现在我有些活儿要给你。”

“这些仿生人上周从火星逃到地球,”兰多给了他一沓表格,“东躲西藏了很久,一直没有被找到,直到昨天晚上,”他翻看着,官方资料冷冰冰地记录下它们的型号,生产日期和预计寿命,正面照片是一张张茫然的脸,最底下用小字写着工作岗位,它们都为垃圾清理站服务。“在贫民窟被人找到了,它们有组织,很坚决地抵抗,不但击杀了两个人,还把一栋楼给烧了。”

他回想起今天早上的烟雾。

“今天下午你就动身,一周之内它们必须都死了。”兰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露出一颗金牙,“现在它们已经分开了,你会好办得多。 四个,想想你会有多少钱,韩.索罗,你真是个幸运的混蛋。”

到了下午就没有多少阳光,不一会甚至下起了雨。他套上塑胶外套,从车后座的暗格里掏出激光枪和旧式手枪——他总是习惯多备一把——踏进了贫民窟深深浅浅的水坑里。

着过火的那栋楼下半截被熏黑了,没有玻璃的窗洞像无数只凹陷的眼睛。它是附近所有建筑里最安静的一座,贫民窟的夜晚比别处热闹许多,小贩在狭窄的道旁支起棚架,卖食物和药品的都向外喷吐混浊烟气。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望不到边的铁棚上,把嗡嗡作响的彩色灯管洗得更鲜艳明亮,倒映在积水里像流淌的油彩,被经过的人一脚踩碎。

四周人声鼎沸,然而在这,雨声盖过了所有的人造声响。韩打开了红外探测仪,把功率放到最大,雷达状的发射端僵硬地旋转,韩拿着它缓慢移动,扫描整栋楼。
从上到下,任何生命痕迹也没有,它安静得像一座死了的墓碑。雨水从塑胶外套的领口里灌进来,韩感觉自己全身湿透了。

寒意紧紧包裹着他。他从膝盖深的积水里爬到一堆砖块上,早上的时候,这里被炸了一个口子,墙上有个半人高的洞,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探测仪滴滴地响了起来。

他掏出枪,设置成击昏状态,把前置灯打开,白光照亮了洞口的外沿。“谁在那里?”

没有回应,墙上参差不齐的断层,像一只痛苦的嘴巴 。

他继续靠近洞口,雨滴哗啦啦地落在这一小摊废墟里。天上的巡航艇从这里经过,探照灯一闪,机械男声重复着广告:“移民去火星,完美的新生活——”

他冲了进去。

镁光灯的白光瞬间填满了狭小的空间,它像是有重量一样,把里面的人砸到背后的墙上——一个男孩,顶多十九岁,很可能没成年。在强烈的光线下,他蓝色的眼球像鹿一样抖动着,逆着光他不可能看得清韩,只是朝着大致的方向竭力睁开眼睛。男孩张开嘴惊恐地喘息,胸脯上下起伏。

韩借助光线打量着。在这场突然的遭遇中,他意识到了与任务本身无关的东西:不管是谁见到面前这个男孩,都必须承认,他有着特定人群喜爱的那种稚嫩长相。不仅如此,在灯光下,他深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珠,露在外面的所有皮肤,都闪着白莹莹的光,仿佛有一缕缕光线穿透他的身体。韩有些恍惚了,这里是贫民窟,四处满是污水和渣滓,但是这个墙洞里的男孩却像在自己发光一样。他也并不像坐在地上,隐隐约约仿佛浮在半空里。深海里的鱼,他想,过去他在书上看到过,当你靠近它了,它就会发光。

我真是疯了,他想。

男孩站在他的公寓里头,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着。这栋楼是近几年才建的,和大部分社区一样,只有零星的几个住户。但这依然意味着别人会看到你,他想,我实在是疯了才把他带回来。

他把男孩晾在门口,感到头痛又像潮水一样袭来。扫地机器人嘟嘟地从厨房窜到玄关,在男孩面前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男孩也弯下腰,好奇地看着这个螺丝和铁皮做的东西。

R2,他喊道。扫地机器人恋恋不舍地绕男孩转了个圈,咕哝着回到厨房,继续它永远没有尽头的清理工作。
“那是你的宠物吗?”男孩说,“它看起来很健壮。”

R2-D2是家用清扫型机器人,还可以掸灰尘,喂养宠物,附带报警功能。这个型号已经上市很久了,很少有人没见过它。

“你的名字?”…

[han/luke]oceans and waters

+++++
卢克一直都感受得到原力的存在。

开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在他小到拳头还没有一个把手大的时候,他就知道它存在着。一段哀伤的,温柔的心跳,紧紧地环绕着他,振动像风吹过沙子一样变得微弱,两拍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寂静。在他从婴儿到幼童的这段时间里它一直陪伴着他,所以他永远也不会想要哭泣。

那应该是一段女性的心跳,卢克就是知道,成年之后他就再也听不见了。再后来他到了达戈巴,一个千疮百孔的布满黏液的星球,当尤达在湿气和沼泽中训练他的时候,他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次伴着它的远不止寂静,他听到恒星爆炸,某颗星球上夹着冰棱的雨,海洋里动物的鸣叫声,它们合在一起,带着他颤巍巍地震动着,像整个宇宙一般,不死者用这样的方式发出吐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宽厚的原力把他捧到半空中,而这些声音像星星的亮晶晶的碎屑一样,在黑夜里缓慢地朝他坠落。

那个声音始终在那里,在他耳边,在他碰不到的远处。在无数声音,无数颗心和星球的洪流中,它轻飘飘地来到他身边,也只想来到他身边。更久之前在霍斯的雪地里,这个声音也曾像雪一样落下,于是他再也感受不到寒冷,疼痛和风,雪只是安静地飘落下来,他只是躺在雪地里而已。

尤达告诉他,死人确实会留下痕迹。再后来他知道了,那是他母亲的心跳。

卢克小心翼翼地携带着它,像保存一个身体之外的胎记。听到它他会想要流泪,但他并不会感到哀伤,那只是一个又小又无害的魔法,将他母亲的一部分完整地拓印了下来。他不会感到哀伤,但它的存在永远会给他以惊奇和安慰。

后来他问莱娅能不能听到。

“不”,莱娅说,“但是我能看到星星。”

她接着说,那不一定是星星,因为它看上去又和你离得很近,它没有距离。它可以在你手心里跳动,也可以在太阳边上,这时它的光芒就看不太清了……有一颗星星一直陪着她,她尝试过握住它但是被穿过去了。所以某种意义上它不是真实的,但又必须存在……

那是你的母亲,他说。是啊,莱娅说,眼睛里倒映着他望不见的团团光芒,那是我的母亲。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母亲的心脏依然哀伤,温柔地跳动着。

那都是很久前的故事了,故乡,光速飞行,大大小小危险星球,宇宙另一头有恶人,击落飞船像点燃烟花。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塔图因有两个太阳而非一个,它们红彤彤地升起,尽管他很少再回去,他没有理由再回去。星际地图大部分是空白的,像年轻人的心,等着什么人轻轻地踩上去。

韩.索罗是这段时间里一个小小的意外。

如果说他和莱娅都或多或少都能从原力里感知到他人的话,韩.索罗实在是隐藏得非常好。他喝酒,脚上的皮靴锃亮,欠着钱依旧在酒馆里赌博,卢克起初实在是信不过他,可是后来呢?

韩不像莱娅,他不属于他经历过的熟悉的那个世界。莱娅会跟他讲那些星星,但只有韩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毫不在意的,有时又认真得可怕。比起前一种卢克更害怕后一种,因为韩的眼神把他拖进怀疑和期待里——他和他想的是一样的吗?答案总是在变化,让他对自己的劝告也变个不停。他像是永远被困在了海滩上,甜蜜的饱和了糖的海水就在他脚边,但他只能止步不前。

他确实糊里糊涂地喜欢着莱娅,他知道莱娅对他的感觉也一样。可是韩,韩在某种意义上依然是个陌生人,而卢克为这种亲密关系感到惊奇——在别人的眼睑和手指上发现像自己又不是自己的影子。

他母亲的心跳总会静悄悄地在他胸口上浮出来,但是在这样的时刻,卢克一点声音都没法听到,他只能任由自己的心被轻轻提起来。过去十几年他都和他的收养人在一起,连未使用过的机器人都很少见到。卢克不知道自己是否擅长爱上别人。

在迁去霍斯之前他们得到了一个侦查任务,探明地图上的空白星域——为了躲开无处不在的探测器,义军只能在未被标记的地方找出一条新的路。卢克意识到,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别人——伍基人突然就被细菌缠上了,而莱娅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她。“当心点,”莱娅说,右手捧着他的脸,在他们身后韩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永远记着该怎么回来。”

我会的,他说。“还有,”莱娅往他们背后看了一眼,“别和他吵架。”

我不会和他吵架的,卢克想,当距离被压缩了,他就更得小心翼翼。他安静地检查线路和涡轮,每前进一些就在地图上做好标识,时刻跟基地保持通信,尽职尽责地做韩的副驾,听他讲他去过的所有地方——卢克压制着冲动,让对话不要因为自己刻意的努力而变得更愉快。

他表现得过于正常了,卢克想。韩开始用探究的眼神看他。

在路上已经两天多,冒险故事总有讲完的时候。千年隼的降噪装置不知道是哪一代的了,力不从心地把声音维持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们没有使用超空间引擎,噪音时而变得非常尖锐,飞船像孤岛一般在没有边际的漆黑中前行,小心翼翼地不被某个星球锁定住。

“我很喜欢塔图因。”韩突然说。

卢克顿了一下,他没有料到故乡的名字会从韩嘴里说出来,以一种珍重的语气。

“第一次我从很远之外看到它,那时候我还算不上是个走私犯,去过的地方也很少,我看着它,觉得它真是美极了,金色柔和得像蜂蜡一样,我以为它自己会发光。”

“发光?”

“看起来是,后来别人告诉我那是因为沙子里有太多钠。”

“后来你也见过那些沙子了。”在一个被遗忘的,比无趣还要不幸得多的星球上。

“是啊,我经常去太空港,世界上最脏的地方,虫子也很多,酒馆里的沙子到了中午就能没过脚。但是只要看到那些沙漠,我就能想起第一次见到它的样子,有点透明地闪着暖洋洋的光,像不是这个宇宙里的东西一样。”

韩一直看着他。

卢克让自己保持沉默,于是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更久。

驾驶舱里依然很吵,像有刀子划过。卢克感到焦躁,他什么也听不见,除了无规律的外太空噪音。他母亲的心跳像一个支点,现在它被打散了,卢克怎么也找不到它,只能手无寸铁地浮在半空中,让那些吵闹的声音钻进他脑袋里。他嘶嘶地喘着气,向后靠在座椅上,感到疼痛在他血管里面流窜。

韩没有时间去看他到底怎么了。电子屏上的坐标放大了,表示霍斯就在不远,紧接着亮起了红点,滴滴地警告他们在此方向即将进入贸易航道。他们只能调转方向,朝着咫尺之外的霍斯绕行。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当卢克刚好能看到那个冰雪星球的时候——现在它几乎是全黑的,除了顶部一弧阳光,面朝他们的这半星球还没有从黑夜里苏醒——他们就撞上了小行星带,韩手忙脚乱地关闭离子引擎,降低速度躲开一个个朝他们砸过来的岩块,与此同时小而细碎的石头持续不断地敲击船体——像下雨,卢克想。他没有见过下雨,但那应该也和这种声音一样。

千年隼侧着身子挤过两个相撞的碎片,离安全的大气层已经不远了,在这时有飞船两个大的红棕岩块出现在他们头顶,轻快地朝他们奔去。韩试图调转方向,但是已经太晚了。

先是金属外壳被挤压的声音,接着引擎发出痛苦的呜咽——它被逼迫着重启了,千年隼号没有被打垮。但是电线从储藏室一路噼啪作响着到了驾驶舱,空气交换阀冒出烟雾,接着它掉了下来,朝卢克飞去。

韩叫着他的名字,卢克闭上了眼睛。

现在正在下雨。他模糊的认知固守这一点,只能是下雨,因为有滴答滴答的声音,那不是原力,因为它就在他耳边,他正躺在雨水里。卢克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一点点微不可闻的声响,但是他快要笑起来了——他躺在黑夜里,而雨水落到他脸上。…

[han/luke][原力打人不算打人]韩乙己

+++++
塔图因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屋里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毒药,可以随时麻倒人。开飞机开飞船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个乌皮乌皮,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个,——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如果出到十几乌皮乌皮,那就能买到青蛙腿,但这些顾客,长得像蛤蟆,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鼻涕虫一样的赫特人,才爬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躺着喝。 

我从一百岁起,便在太空港的酒馆里当伙计,掌柜说,我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鼻涕虫,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加加之类,虽然容易说话,但说话口齿不清嘴喷唾沫的也很不少。在这严重干扰下,保持酒水干净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倒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加加们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韩索罗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韩索罗是和加加们一起喝酒而穿夹克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棕色的卷毛,时不时露出自以为很英俊的微笑。里面穿的虽然是衬衫,可是跟秋衣一样,似乎十多年没人提醒过他。他对人说话,总是“好吧”“我的朋友”“I’ve got a bad feeling about this.”,叫人半懂不懂的。韩索罗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韩索罗,你又叫原力打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两杯酒,要一根补给棒。”便排出九个乌皮乌皮。加加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让双胞胎打了!”韩索罗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打扰人家亲嘴,被悬空着吊起来打。”韩索罗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原力打人不能算打……!绝地武士的事,能算打人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我自己走的,这样他们就会想我了”,什么“I’ve got a bad feeling about this”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韩索罗喝过半杯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一个加加便又问道,“韩索罗,你当真相信原力么?”韩索罗看着问他的加加,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问道,“你怎的连双胞胎里的一个也把不到呢?”韩索罗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在这时候,加加们都喷起了唾沫: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有几回,一些伊沃克人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韩索罗。他便让他们爬上飞船。伊沃克人爬到了里面,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贴的天行者巨幅海报。韩索罗着了慌,伸开五指将海报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行了,这个不行了。”直起身又看一看海报,上面写着义军领袖,王牌飞行员之类,自己摇头说,“I’ve got a bad feeling about this.”于是这一群伊沃克人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韩索罗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忽然说,“韩索罗长久没有来了。他还欠着贾巴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加加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被冻成雕像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缠着双胞胎。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跑到老丈人家里去了。达斯维达家的儿女,撩得的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保证不许谈恋爱,后来是冻,冻了大半夜,再做成雕像。”“后来呢?”“后来做成雕像了了。”“做成雕像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又给化开了罢。”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后来听说他老丈人死了,见过他的人说他终于把衬衫换了。 

END …

[skam][Evak]Je cherche

        Isak是头发卷卷的,蓬松的,害羞地躲在棉花糖里的他的Isak,是呼气吸气像羽毛一样的他的男孩。

        他们从朋友的房子里出来了,外头下小雪,街道冷冰冰,圣诞彩灯温柔闪光。他们喝过了酒:Isak抵着他的嘴唇,把冰块和浅色香槟渡过去,边笑边抖。even有意逗他,把嘴巴闭得紧紧,感到舌尖在他嘴上毫无章法地戳来戳去,一边伸手挠男孩的下巴,一边把这变成无数个冰凉的,憋着笑的痒痒的吻——哗啦。

        到Isak那里去。他想,到他的家里去,到他身边去,到他怀里去。他喝得很醉,Isak比他清醒那么一点,男孩的眼睛望着他,嘴里呵出一丛丛带苦味的白气。雪落在他们肩头上,鼻尖上,有些化掉有些没有,使他们看起来像裹了糖霜。他们一个搂着腰,一个搭着肩膀,就这样在路上踩着雪慢慢地走。夜空干净透明,黑色玻璃上撒了银箔,再将他们扣在中间。喝过酒他感到脸颊发烫,冷风带来一阵阵灼烧感。但是他和Isak脸颊贴着脸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就一直会有轻轻浮动的软绵绵的水汽。

        就这样走着吧,他醉了的脑袋告诉他。哪里也不用去,累了就停下来,在路边睡着也没什么,只要他们是在一起。假如走到了Isak家门口,那他们就进去歇一会,等天亮了就接着走,直到下一次回来为止——他永远也不会厌倦。他这么想着觉得很快乐,于是他停了下来,把他的男孩抱在怀里,捧着他的脸想要说点什么好东西。他想唱歌,但是他的嗓子很哑,而只是亲吻又不够表达,于是他郑重地抵着他额头,磕磕绊绊念兰波:“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Isak在他嘴唇间摩挲,笑他酸溜溜。不,亲爱的,你不知道有些话怎么说都不嫌多。

        回家的路,长长的路。道旁的房子又小又矮,积雪小心翼翼堆起来像精密布景,而他们是橱窗里上了发条的木头小人:左脚抬起来,右脚抬起来,转身,握手。跳个舞吧,even装模作样行礼,嘴里却滴滴答答学着短号:“你成年后第一次来舞会,一眼就爱上我,你看着我站在灯光下,心想他真是帅。”我该怎么办呢,Isak轻轻问,可爱唇角,假装羞赧后退。你什么也不用做,纨绔公子转圈到他身边,套装笔挺皮鞋锃亮,跳个舞吧。当心啊男孩,不要把手和重心都交给他,一定要转得你以为吊灯是星星,瞧他眼睛以为那是银河系,看不见他背后见不得人心思。膝盖抵着膝盖,唇舌将要凑上又离开,等到转得你手指攀不住,打个响指让奏最慢的一首。even搂着男孩腰缓慢摇晃,鼻尖在他耳后蹭来蹭去,Isak咯咯笑——当心,我现在要吻你了。

        然后他吻他的男孩,在风雪中他们相拥。相恋不能更甜蜜,因为新世界在你身上鼓涨涌现,而我像掉进黑洞。“我是个拥有一切的的男人啊,我是个一无所有的男人。”even说,头发散乱,深情得像老套男主角,“我所有的吻,所有的拥抱都靠人施舍,我居无定所。”带我回家吧,还要在每天早晨给我新鲜的吻。Isak推着他后退走,每一步都惊险刺激像私奔。

        回家去,但Isak的床上去。Isak凶巴巴,盯着他一同刷牙,清洗,换衣服,分枕头。不能闹了,快睡觉。他们的身体那么契合,Isak下巴埋在他颈窝里,手掌在他背后合拢了,严严实实,尽管他们都还要长高的。他轻拍男孩肩胛骨,像安抚小犬,Isak也确实像小狗,像刚会飞的小鸽子,或者别的什么害羞,柔软的东西,要扒开层层羽毛才能找见,可是大胆又好奇,比谁都要勇敢,一旦要到了东西就永远不肯撒手。睡着吧,睡着吧,他慢慢吻他额头。等他呼吸变浅了,even轻轻把男孩的手解开,让他安静地躺好。

        最柔软,最甜蜜的他的男孩。他就这样看着他,交换着细密,绵软的呼吸,直到他也陷入同样的睡眠。是海里两个相近的岛,涨潮时分开,落潮时重新连接到一起,一同注视着白鸥和鲸鱼。即使在梦里也想靠在一起,古希腊白胡子说,你们曾经被切开。*而现在我找到你。

END
*《会饮篇》:相爱的人在很久前是一体的,后来被上帝从中间分开。 …

【batfam】Saphire

他闻见冰和灰尘的气味,这是早春一个相当寒冷的晚上。他的脸颊紧贴着地面,由于趴着的缘故他的脑袋向前推进了一点,这使得他的一侧脸火辣辣的疼。他应该并不是被打到地上的,因为刚才那个人很快地骑马走了,甚至显得比他本人还要慌张。于是他慢悠悠地爬起来了,他的嘴里什么地方正在流血,使得他快要因为寒冷和血腥味呕吐了。马蹄声很慌乱地消失了,传到小巷的这一边同时很快地流窜掉,像一只老鼠钻进阴沟里那样再也听不见声响。现在很安静了,他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终于可以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倒在地上的双亲,两人腹部都捅了一个洞,在那里面是血液,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是被这世界有意隐藏起来的一切。血从他的双亲里面流了出来,淌到他的膝盖,他跪着的双腿之间。他自己的血应该也流得差不多了,他应该也已经死了,只不过他现在还可以跪在这里而已。

那两张脸显得那么冷漠又可怖,人一旦死了,恶魔会很快占据那些身体——永远不要靠近死者。可是他像求饶一样跪趴着爬向他们身边了。他想不出什么会让他遇到这种事,他只能示弱和求饶而已,不论是向谁,如果一个人也没有了,那就匍匐在地上吧。他爬到父母余温尚存的身体之间把自己蜷缩起来,野兽的孩子是不能死掉的,因为死掉了连蚂蚁也不会记起它们来。可是如果父亲和母亲都死掉了呢?他就只能被遗弃在这个春天的夜晚里,被遗弃在冬天的最后一丝寒气之间。

他母亲的头发散开了,她头上的一圈珍珠像无数只亮晶晶的白鼠一样,飞快地逃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他把脑袋枕在他双亲的一滩血污当中,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四处是潮湿的长着青苔的墙砖和石头地板,全都咧着嘴向他笑着。不远处两盏燃着鲸脂的火把伸长了它们的火焰,像蛇一样蜿蜒着从他眼前飘过,消失在小巷尽头。他感到他人生中最后的一点光也这么走掉了。

布鲁斯睁开了他的眼睛。火把整夜都没有熄灭,窗户透过的一点微弱的光线把蛇的火焰困在墙上铁环周围的一小块地方里,火焰盘旋着,盘旋着,温顺地盘旋着,照亮房间里所有干燥的石砖和帷幔。天还没有亮,而布鲁斯从他的睡梦中醒来。

他从床上翻身下去,披上斗篷。火把已经燃得差不多了,于是他点燃了一支新的。他的房间所在的这一层非常靠上,所以他没走几步就到了城堡最顶部的平台。尽管已经是春天,但是昨晚刚下过小雪,石砖地面相当湿滑。他小心翼翼地走着,脚下是寒冷,稳固,坚不可摧的韦恩城堡,和它里面的人一样熟睡着,发出只有不死者才有的安稳吐息。

火把像破开漆黑的海水一样在雾气中穿行,布鲁斯走到围墙边上,远处,松树林的影子被冻在群山和天际之间,海湾内巨大的浮冰,随着海水的起落一动也不动。田野和望不到边的,蜥蜴脊背般的空地向着天幕的另一边延展开去,雾气将他视线所及的一切环绕起来,并随着风向内蒸腾。

他站了很久,直到雾气散去,太阳使海面发出金光,城堡内钟声响了两下,农人来到田野上。

布鲁斯.韦恩远称不上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他继承的土地尽管广阔,但是都在王国最北的地方,冬天常年盘踞在他的领地上。他的海湾常常结冰,不过他有训练有素的船员,和比“其他地方所有的船加起来还要多”的船队。他们抗击北方的海盗,或者跟随商船在城市之间往返。田野能种的作物很少,山林间野兽常常出没。一年中大半时间都只能看到结了冰的土地,海雾每天定时来访。能够贸易的有皮毛,烈酒和冰块——从城堡往东走大约三座山的距离就有一片小小的湖群,结了平整的冰,像是被嵌在地里一样。夏天可以看见湖底的白沙和鱼群,温暖的日子一过就有凿冰的人用绳索和斧头把半人厚的冰切成块运出去。在码头经常可以看到运冰船——你能见到的最大的那种船——摞了一层又一层的冰块,不用固定,船员往上泼水来使他们彼此冻结在一起。这些船又大又笨拙,总是很快就走了。

这里的人与南方那种温暖和善的长相相差甚远。他们大部分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和外界少有沟通。普通人既是农民又是猎户,住所之间离得很远,必要的时候他们也能拿起斧头上战场。韦恩祖上因为军功和姻亲得到了这块封地,到布鲁斯已经是五代人。他的骑士很少穿铁甲,因为在冬天上身只会变得又冷又重。

由他的祖辈修建的这座城堡立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仿佛自从风和雪在这里扎根的第一天起,它就在这儿了似的。城堡外表平淡无奇,足足有五十米高,四座方形的,笨重的塔楼把一块空地圈在中间,南北两座稍高稍窄而东西两座稍矮稍长。然而这一点差别无关紧要。它是方形的,结实稳固的一个整体,是被切好了把地面压住的一块筹码。有船只来到港湾,首先看到的只有城堡和它之上,在苍白的天空之间的一轮红日。

筑墙所用的石头都是从周边山里取得,当时山上的切口到现在也没有被土,被植物,被其他的东西覆盖住,一直光秃秃地裸露着。城堡的外墙正中间,格格不入地装饰了大理石雕刻的滴水兽,向八个方向展示獠牙和翅膀。冬天挂在它们上的尖利冰凌,来年春天掉在还未融化的雪地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布鲁斯.韦恩并不具有任何人们口中所说有的代表性的长相。他额头宽阔,鼻梁挺拔,脸庞棱角像被切割后刻意地打磨过。他黑色的鬈发修剪得很短,从来没有人见过他长胡茬的样子,他的脸总是光滑得像新铸的银币,一双蓝眼睛像是从南部海域里取来的水,冻住又化开了。他相貌英俊,英气逼人,临近四十了还没有结婚,有很多关于他的几个养子身世的猜测,他全部否认掉。他们全都同他一样,长着黑色的鬈发和湛蓝的眼睛,常常陪同他去周边几个小堡垒巡视。

关于他的双亲,那是一直被悼念的对象。领主夫妇生下儿子的那年,雪下得比任何一年都要大,在接下来的一整年里都没有融化。布鲁斯在这种寒冷的环境里被养到十二岁。他有一个做国王的表哥,还有一个当女大公的表姐。在他十二岁那年和双亲去首都参加加冕仪式的时候,在王城的一条小巷里,他没带随从的父母被不明不白地捅死了。

他的老管家带着他们自己的人,把他从首都接回来了。他名正言顺继承了公爵头衔。

城堡内部的墙面上,修筑了错综复杂的阶梯,可以通到任一座塔楼的任一层。布鲁斯从顶台下往下走的时候,空地上的人已经开始忙活,结了冰的水洼每天早晨都要被重新踩破。来往的人都要经过一滩冰和水的碎屑。厨房的人在宰杀一头鹿,于是鹿血把冰染成红色,旁边有人架起了一口锅,水已经沸腾了,等着煮切割好的鹿肉。水汽,燃烧柴火的烟尘和人来来往往互相招呼的嘈杂声响,稍微驱散了笼在城堡之上的冰冷寒气。

他下来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已经在等他了。

他的忠诚的朋友兼长辈自他很小的时候起就陪伴着他,他记忆里的管家和现在比起来也没有年轻多少,仿佛北方的天气减缓了他的衰老。管家显然已经查看过早晨到的信鸦,布鲁斯接过他递来的一小卷纸。纸用麻线捆得很紧,不知道在天上飞了多久,此刻在手上散发一种潮湿的寒意。他用小刀割断麻线,把纸铺平。“提姆就要回来了,”他说,“不过鉴于这消息是昨天他在路上写的,所以我想他过会就到了。”

管家留在了空地上,有许多事情需要他打理。鹿肉已经放好了血,切成盘子那样大的一块块,被投进了咕嘟冒泡的锅里。

TBC …

[锤基]A psalm

守林人住在他的小屋里。

他年纪很小就被送到这里,那时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老人在。后来老人死了,守林人就变成守林人,他看管这片森林到现在。

他说不上自己从哪里来,连名字也记不清楚。他是那么一个强壮的大个子,尽管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没有填饱肚子过;他的头发闪着金光,他也从不知道它们来源于哪里。他在世界上降生的一切痕迹都像树叶一样被悄悄地踩碎了。然而他是注定变成现在这样子的:高大,健壮,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如果是神夺去了他的名字,那么最后也留给他这一点不为人知的尊严。他生来就应当像一个战士,正如他注定要死去一样。

他那河水一样的眼睛,每天所看见的是望不到头的树林,和四季性情多变的风。这里的夏天比冬天更长,所以他更多地看见雪和落叶。他不需要名字。

冬天来了后守林人把门窗加固,很少离开他的小屋。

这是一个很冷的冬夜,守林人把火拨旺,给自己热一点酒喝。外面是一群群的风和匕首一样的雪,看起来到明天也不会停止。他想,很多年老的动物会死在这个夜晚里。

小屋的窗外永远挂着一盏灯,有时带着幼崽的母鹿会用角敲他的门,然后它们就可以在这里待一晚。守林人不善言辞,他是个有些木讷的人,但是他喜爱那些皮毛柔顺,鼻头湿湿的小鹿。

他到这里后,有那么几次,在夜晚赶路的人敲响他的门,请求他收留一晚。他总是非常高兴,尽管同他谈话并不一定使对方同样愉快。

上一次有人来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

风摇得小屋嘎吱作响,昏暗中一点孤岛似的火光的边缘,显得像松蜡融化一般粘稠。酒已经热得差不多,小屋里充满了去年葡萄的香气。可是风依旧不断撞击着墙壁,他的头顶甚至落下灰尘来,守林人不禁有些担心了。他走到窗前,透过钉住的木条间的缝隙向外看去。窗外的灯已经熄灭,刚才凶猛的风在这时突然停止,月亮从未出现过,屋里的火失去声响,在漆黑的,一片枯叶也不剩的树枝的阴影下,灰色的雪花慢慢飘落,一点最细微的声音也没有。

这时他听到敲门声。

灯已经熄了,能在黑夜里认出他的窗户的只有曾经来过的母鹿。柴火重新劈啪作响,鼓动着带酒香的热气。守林人放下心,去把门打开,他还有食物可以分给母鹿和她的孩子。

火光把两侧的黑暗截断,一小方雪地被切成红色,黑夜在门外露出牙齿。母鹿——两脚站立着,斗篷拖在地上,把身体躲藏在漆黑的装束后,像一只乌鸦收起翅膀,散发的寒气比风雪更重——一个人。他的脚陷在红色的雪地里,像是从血沼中一步步走来一般。

守林人欣喜地请他进来。外面这样的冷,而他刚好预备了热酒。

守林人同他的客人一起坐在火堆边。对方斗篷上沾满了雪,刚才硬得像一副盔甲,现在软下来了,带着潮气耷在地上,几圈黑色涟漪,这样看他是个相当瘦削的人。他的兜帽滑到肩头,露出乌黑的打卷的头发,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水草。他的面孔像害了病的人一样——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他的绿眼睛里却点着奇怪的火焰。守林人注意到,他有一双女人的眼睛,和一张男人的嘴。

“那么,”守林人问他的客人,“您是从哪里来呢?”

“啊。”他长相奇特的客人叹息着说道,“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他的手从斗篷底下伸了出来,放到膝盖上,并没有试图烤火来让它们暖和一些。“我长大的那个地方非常无趣,女人们颜色鲜美,男人们健壮又勇敢,四季都不下雪,平坦的土地走不到尽头。那里河水都是宽阔的,山脉连成一片,从来没有人爬上去过,万事万物都呈现好的品质。”

守林人尽管觉得他说的不太真实,不过或许在天一样远的地方这些确实都存在。他说,那不是非常好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我的朋友。”守林人发现,这位客人相当健谈,并且毫不在意得到什么回答。“美和好的品质只不过是规律的一小环,在那之外虎视眈眈的是丑恶,比它们更庞大更有力,掌控它们的也是丑恶。”他的脸上焕发出奇异的光彩,喜悦和活力填满了浆果一般的眼睛。他看起来不再像大病初愈,而像一个祈祷中的人,嘴唇渐渐有了血色。守林人发现,他的脸庞平整白皙,就像清晨的雪地。

“假如人生来就有好的一切,那么他很难去爱好智慧,健壮的身体也只用来做视线所及的那一点事,久而久之他将变得愚钝。而丑陋或残缺的人,没被赐予别人习以为常的好事,在爱好智慧这一点上他往往比别人更伟大。”

他那乌鸦一般的身体在斗篷下动了动,缓慢地说:“如果说在早些年的生命里我学到了什么的话,我刚刚都说出来了。而在我的故乡,大部分人的生命仅仅是从出生到死亡而已。”

他说话的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在发出一些音节时声音骤然绷紧。他的口音守林人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话时的嘴巴像在舔弄火舌。对守林人来说,远方是新奇又诱人的,而这个人是远方之美的一小块碎片,他着迷地听着他讲话。而同时这块碎片又如此熟悉,几乎是从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样。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他说。

“我的名字十分无趣,”客人说,“不过名字是很重要的,它保管着一个人的灵魂。我尽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是托尔。这是个相当古老的名字,古老就是一种荣誉。虽然我做过的所有事远称不上光荣。至于说为什么古老,在我的故乡,名字都是由亡者赐予的,你不应该和活人取一样的名字。”

“啊。”守林人说,“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不要在意,我的朋友。只有在我的故乡,人们对名字才如此严苛,其他地方则随意得多。”

他坐到火堆旁已经有一会,可是身上的斗篷完全没有干的迹象。与此同时他一直在流汗,他的脸和脖子,骨节凸出的手,全都汗涔涔的闪着白光,尽管如此他还是散发着雪和松树枝的味道,仿佛一块冰在融化一样。他一定是得了某种罕有的病,才让他在这样疲惫不堪的同时,又显得如此神采奕奕。他那积雪一般的面孔后隐隐露出的肉欲之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守林人的血。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的双亲去世了,我曾经有一个兄弟。”他转过头望着守林人,然后环视了小屋一圈。“从他刚出生开始,人们就说,他是能找到的最好的人。我们无需提到他的名字,只要知道他生来就应当是领袖。人们爱戴他,动物顺从他,他做什么都顺心如意,连自然之力都对他毕恭毕敬。尽管我们之间少有温情,我也必须承认他是最正直的人。”

“您可能会觉得,我对自己故乡如此的冷嘲热讽,实在是身在其中又不得的恼羞成怒罢了——我和故乡的任何人都没有血缘关系,我是由两个在他们眼中是妓女和屠夫的人生的,简直连蚂蚁也不如。可是在我被带回来的时候,最高兴的也是我的兄弟。”

守林人体味着他话里或真或假的温情,说道:“我呢,我没有称得上认识的人。在我之前的守林人很早就死掉了,我也记不清他的长相。我接管这里之后,偶尔会有人在晚上求我收留。我很长时间都不跟人说话,别人当然也不愿意和我谈什么——我只要见到个人影就很高兴啦。奇怪的是这些人都只在冬天来,穿黑衣服——和您一样——行色匆匆,第二天就走了。”

“我还要赶很远的路,到更远的地方去,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人了。我不妨把该说的都对您说出来。”

守林人问,您的族人都像您一样,庄严地穿着黑衣服吗。

当然不是,叫托尔的客人说。在他的故乡,空气是金色的,河床上金块在砂石之间闪光,刚长出的树芽上沾满了金粉。所有的人和高大的房屋,都闪着金色的光。“但是谁也比不过我的兄弟,他有很长的金发,你可以想象,当这样一个人站在风中头发飞舞起来的时候,他看起来一定像太阳……”

“我和他长到成年,从某个时候起他开始用对待女人的方式对我——这并不是一种羞辱,我们都认为,肌肤之亲对兄弟情义没有坏处,再加上当时我确实敬仰他。我们白天一同追捕猎物,到了晚上就像两头狼那样睡在一起。”

守林人想象着,他想象着对方黑衣之下瘦削的身体,沙漠中一片狭长的,苍白的湖水,湖水里落满了白色的鸟。他止住了自己的想法。

“您可能会觉得这不成体统。”湖水说,群鸟飞了起来,落下黑色的羽毛,他是红色的,燃烧的,他炙热的血,和森森白骨,可是他那么渴……

“但是青年人追求自己的兄弟姐妹并不比追求别人的更不妥。相爱之光并不会避开长在一起的两个果实。但我的哥哥是太阳,我随时都会干瘪,但和他一起我只有腐烂。”

“从我之前的话里您可能猜到了,我实在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别人的磊落远比别人的过错更招我怨恨。真正的兄弟会抢夺母亲的肚子,争着捕杀猎物。爱情和兄弟情义怂恿的嫉妒超过了它们本身。我要么用尽心机,冒险去做他不会做的逞能的事情,要么索性恶毒地诋毁他,比他更坏这一点带给我尊严。可是在我哥哥这里,惩罚我是他自己的判断,袒护我是对我的怜惜和施舍,我越来越受不了这种羞辱。”

“我做各种事来阻挠他,想方设法让他不那么光明磊落。他会暴怒——一般人承受不住他的暴怒。可是我总会装出极尽可怜的样子来让他心软,我利用他作为哥哥的那点宠爱和他本身的好性子,我更会利用他对我的欲望和负罪感——他总觉得我变成这样是他的责任。到最后他总会原谅我,有时候甚至涕泪俱下地乞求我,乞求我给他一点爱情。奇怪的是,尽管他的确会因为我道德败坏而暴怒,但是这些似乎都不比我不再爱他这一点更让他痛苦。我甚至觉得他的某些部分已经被我拖进地狱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些年。我易妒,奸诈,两面三刀的本性完全暴露出来了。而我的哥哥即将成为所有人的领袖,”…

【锤基】梦境的河床

奥丁踏上旅途。他跨过他的疆域里最险恶,泥泞的土地,去找寻一位不为人知且失落的女神。

 他不是受到了蛊惑——尽管女神的裙裾多次扫过他漫长的生命,他也乐意赞美她们葡萄般光滑的手。但奥丁已经衰老,他出生的年代太久远,久远到大地尚未成形,海水在岩洞间沸腾,他是这宇宙之子,他的智慧同它一样丰厚且不可捉摸。凡人的欲望不能左右他,更何况他还有着未尽的承诺,对他死去的伴侣,他的儿子们的母亲。他是过去之王,也是未来之王,他有着生者和死者双方的力量。尽管这力量已被人所取,而他的相貌和盔甲都变为篡位者所用的空壳。

但他依旧是众神的父亲,一点小计俩就可以拥有这个名号,只要你有着同等的智慧和断绝后路的勇气。为了这不大舒适的王座,洛基斩断了自己同过去的联系,而即将赐予他的,同样无尽的岁月将使他获得更为丰饶的智慧。他缩在这躯壳里,不像一个骗子而像一位君王,每当他借由众神之父苍老的身体发出吐息,他确实拥有了与任何神灵匹敌的力量,并且将那血缘的细线捏断在手心间。

他跨过结冰的河流,流淌着猩红溪水的黑色岩石,在颠簸的旅途中他念叨着一个名字。格欧费茵被记载在最脆弱的书页里,传说她是一颗古老星辰的碎片,在宇宙的喷吐中被养育成人。她通晓过去和未来,对众神的纷争毫无兴趣,却自愿掌管了收集梦境的小差事。梦境不清不楚,难以捉摸,对一位古老的神而言既无害又无益。她喜爱阿斯嘉德边境上浑浊的湖水,奥丁便朝那冰冷,多雾的地方前行。此时此刻,她的收集将在他这里派上用场。

在他的脚下是阿斯嘉德赤褐色的土地,而在他头顶之上是无垠的夜空,凝望他的是逝者的灵魂,他从中听出咒骂和叹息。但每个日夜过去他都更加强大,总有一天连死者也会称赞他奇妙的智慧,王者的心脏,阴谋和谎言将被遗忘。假如一位君王打了胜仗,也就没人在意丢失的马蹄铁。可是被他深深埋藏并不愿提起的,是对过去时光的一丝怀念。

他清楚这是虚荣在作祟,换一种境况,此刻他困扰的就不是假心假意的原谅,而是更恶毒的怒火。但伴着诡计的成功而来的,还有高高在上的同情。他似乎已经原谅了别人,也原谅了自己,尽管他清楚这想法会很快被抹去,但就在此刻,他的确思念他的双亲,他的兄弟,这其中也有一些半真半假的温情。

有传闻说,在梦境里你会见到死去的人,和你自己一样活生生,和过去一根头发丝也不差;你也会见到活着的人,造梦者创造你们,秉性却未必完全相同。不管梦的主人是谁,你都有足够的时间梳理这一生。有些人因为这疯了,有些人则获得了莫大的安慰。

我前来是因为有求于你,他将这样对女神说。我已经衰老成这样,战争带走了我的亲人,作为父亲我无法搞懂自己还活着的儿子。没人会同情一位孤零零的国王,我请求你让我拿走三个梦境,好让我在夜晚与他们团聚,在他们的梦里找回一点虚假的欢乐。

他被一双手抱了起来。

他的身体是湿漉漉的,他感到失去力气,困倦,和幼小,他听见细小嘈杂的人声,人们围着他转,窃窃私语,烛火投下恍惚的影子。由于有人摆弄他的身体,快速地把他擦干,他看到了自己细弱的婴儿的肢体,皱巴巴的皮肉,现在他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了。

弗丽嘉用几张毯子将他裹起来,她的嘴唇哆嗦着,熟练地念出一串咒语,想让他更暖和些。随着抚摸他额头的手,她满含担忧的注视,他找回了一点故事重现的安慰。他很想做出什么回应,告诉她不要惊慌。她看上去更为年轻,也更加没有经验,但神情却同他记忆里一样沉着,双手也同样有力。他很想触碰她,但是使不上力气。

他太虚弱了,渐渐看不清自己丑陋的手脚。一条野狗可以整个地吃下他,甚至不用吐骨头。在这迷迷糊糊的处境里,他的所有感官似乎失去了作用的必要,但他依稀闻见了泥土的腥气,什么地方正在下雨。他阖上眼皮,把自己交给睡眠和弗丽嘉的梦境,它将继续运作。

弗丽嘉把身体探出帐篷外,雨还是很大,汇成一股股浑浊的溪流。这里是野外,离他们的宫殿还有很远的路,外面黑压压的乌云翻卷着扑过来,像是野兽的爪子。虽然她竭力保持温度,但帐篷里确实越来越冷了,她不禁觉得,这个孩子可能会在这里死掉。

她把布幔放下,收身回到帐篷里,让人把所有的毯子搬了出来,计算假如带他回去,需要多少布料才能让他尽量少地沾到水。她清点人数,让人牵来一匹马,自己也穿上更厚的斗篷,他们必须足够快,才能在河水淹没必经的道路之前回到阿斯嘉德。

她把那孩子搂到胸前,担忧又怜爱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到处是淅淅沥沥,水珠迸溅的声音。宫殿的尖顶一点也望不到,雷电连接起不怀好意的天空,和远处刀刻一般的低矮树丛。这个孩子要么死在今晚,要么变得比任何人都更难被夺走性命。弗丽嘉踏出帐篷外,把他们交给天气和旅途。

换个人来抱他吧,他们说。或者等一下,路还很长呢,换个更有力气的来抱他。不行,她说,我们这些淋雨的人要待在一起。

弗丽嘉回来的时候索尔已经睡着了。假如你在半夜被吵醒,而四处都反常地生起火把,那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空气里弥漫着油脂燃烧的气味,他的母亲大踏步地走进宫殿。弗丽嘉急匆匆地把身上的斗篷解开,她哆哆嗦嗦,手指颤抖着,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同纽扣搏斗。

她掏出一个包得结结实实的小东西。“那是什么?”

“他是你弟弟。”弗丽嘉试探着他的呼吸。她让人把火烧得更旺,把几张湿透了的毯子扔到地上,一刻也不停地往宫殿更深处走去。他追了上去,有些搞不清此时的处境,“要带他去哪?”

“他已经在家里了。”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首先找回了自己的四肢,接着找回了与这个梦境相宜的,所有的记忆。他下意识地将这个弗丽嘉与他熟知的那个比较,意识到她们完全一样。这提醒着他的失去,但是弗丽嘉的相貌和说话的语气,诸如此类,慢慢模糊成一种温柔而无害的情感,他个人的想法不再重要。他知道即使是在梦里,一切也朝着既定的方向行进——他的母亲的死亡。但在那之前还有足够的时间。他能感受到自己骨骼的生长,皮肤之下的暗潮,泵动到他身体四处的血液。他又瘦又小,现在他长得太快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借由他的躯体想要挣脱出来。但这是弗丽嘉的梦境,一旦闭上眼睛,他似乎就处在一个令人眩晕的光圈中央,他再也感受不到痛楚了。

他嗅到草叶,和干掉的植物茎秆的气味。他睁开眼,就只能看到被边框镶住了的,很小的一方天空,这是一个藤篮,被弗丽嘉以一种舒适的频率微微摇晃着。她一手托着腮,看到他醒来,摇晃藤篮的另一只手停下动作,转而整理垫在他脑袋底下的被褥。

母亲,他想。在他刚刚入梦时,由于疲倦而被压制住的痛苦和喜悦一并涌了上来——他又见到她了。在她死后他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习惯在宫殿里走动,每当他停下来,弗丽嘉的形象就出现在一节阶梯上,一处栏杆旁边,笑盈盈地望着他,不一会就再也找不到了。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弗丽嘉的眼里满是泪水,就像从此有人在他血管里丢了根针进去,直到刚刚它还在他身体里游走,让他止不住地想象在最后时刻,她究竟受了多少苦。在他成为奥丁后的夜晚,在一些突然的时刻,他甚至会想,他正在做的事是否把弗丽嘉推入了黑暗中。

但这些都不再重要。弗丽嘉在他身边,从她身上看不出一点苦难的影子,看不出一点死亡的影子。这让他的眼泪一颗颗的涌了出来,但在别人眼里,这只是一个孩童在流泪。所以弗丽嘉把他抱了起来,手臂稳稳地托住他,似乎对他突然的哭泣再习惯不过。他的母亲垂下头,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他再也感受不到痛楚了。

他看到一只鸽子,它似乎是凭空出现在他们身边,这只鸟看上去那么冷静,不像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它就那么拍了一下翅膀,从他边上掠过,他能嗅到它羽毛中的腥臊气味。鸽子动物的黑眼睛盯着他,瞳孔渐渐凝聚了,变成一个很小很小,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的核。只消看它一眼,他就感到浑身发凉,觉得自己将要忘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逐渐收缩的,一圈一圈的黑色纹路,他渐渐感受不到弗丽嘉的手了——

格欧费茵应当提醒他,因为当梦脱离了主人,它将不再循规蹈矩。尤其是死者的梦境,当你踏入,你就处在一个自己营造的迷宫里,你给自己设置了层层障碍。那些你清醒时被稳稳压住的情感和记忆都伺机而动,一旦找到了缝隙,一旦它被触发,就会把你早就忘记的伤痛,怨恨和欢乐全都倾倒进去。

他感受不到他母亲的手了。

在一片混沌中他总得抓住点什么。他听到一阵阵水花迸溅的声音,开始他以为是下雨,他以为自己又缩小了,回到那个苦寒,虚弱的境地。空气相当潮湿,但并不刺骨,燥热又潮湿的气流充盈在他身边,水流一遍遍地冲洗地板。他感到温暖和说不出的欢乐,他隐隐约约地觉得,一定有什么人正在他身旁,而他的欢乐也是他所给的——这应当是个夏夜,他想,在那些夏天的夜晚他总是和索尔在一起的。这个想法让他全身放松下来,假如刚刚他还对当下的情况感到困惑的话,现在疑虑就像一滴血,落进了他脚下的水池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水流冲刷过他的脚趾,他踩在浴室滑腻的地板上,周遭全是白茫茫的水汽,在这其中他听到他哥哥轰隆隆的大嗓门。“你知道吗洛基?现在没人敢说比我更强壮。父亲全看到了,他一定相当满意——除了奥丁的儿子,谁能把他们全摔趴下?你觉得他会奖励我什么?我希望不是匕首,弓箭也可以,不过最好是斧头。”

索尔总是带着点傻气。他这么想着,不过没有丝毫的轻蔑,仿佛傻气是某个在索尔这里必须特殊使用的词语,只代表了他一贯莽撞又不负责任的热情。索尔的热情,他想,总是剩余过多,谁会在出了一身汗之后,跑到自己弟弟那里洗澡呢?

他向他的哥哥走过去,渐渐看清他的轮廓,像岛屿浮现在海雾里。他的目光扫视过他尚未成型,但足够可观的肌肉,皮肤下虬结的血管。他觉得索尔看起来就像,并且将要变成一座血与肉的铁塔。滚烫的水汽给了他一点别的欲望,他瞥见自己苍白的躯体,被蒸出了一身汗之后也只不过带上了那么一点活气——但这只是在他眼里,因为他走得越近,索尔的呼吸就越重。

他在他面前蹲下身子。索尔太不懂掩饰了,所以也就太容易被利用。他蹲下身子,好让水流和汗珠消失在自己双腿之间。他观察着索尔的反应,他们见过交媾的马和别的动物,但是没见过人这样做。他甚至有点替索尔惋惜了,尽管他们还没成年,但奥丁的长子真是浪费了他的大块头。“索尔,”他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溺爱和了然,“我可没有看到,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吹牛?”

“我可以把你举起来。”索尔说,脸上的窘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般的争强好胜——即使是在他弟弟这里。在他被举起后他满意地笑了。

TBC


【BVS】Ask, Seek, Knock

超人会流血,超人死了,从天上坠落进一具棺椁。

      他去看了那片坟地。树木丛杂,泥土干燥如齑粉。在不久前墓的主人曾将另一个怪物拖到太空,也曾穿越火焰,在那之中举起一个女孩。现在一抔土就可以将他压到地下。

      送葬的人穿过农田。当超人死去,他只是一具颠簸的尸体。人们吹响风笛,以这种方式纪念死者,获得安慰。但在东海岸人们要求更多,他们渴望传承,并用泪水浇灌他。

      而在这里他看见生长的作物。他看到有人从天而降,而后长在农田和泥土中,与凡人为伍并乐意做得更多。在此他得以窥见超人身份的另一层,它被精心地保护起来,却不是为了掩饰。他是否想过后退一步,布鲁斯问自己,他是否想过有朝一日藏起那件披风,从此放弃做一个守护者?

      布鲁斯问自己,并不期盼找到答案。曾经他因愤怒走得更远,不能也不想询问原由。而当超人被他踩在脚下艰难吐字,他的眼睛比一切更像在质问他。

      年轻的眼睛,有一刻甚至让他排斥异己的怒火些微消退,那是人类的眼睛。布鲁斯将之与另一个人比较,她身体强健,并称自己为战士,可她的眼睛并不年轻,但那依旧是坚固的,不曾碎裂过。

      她同他一起旁观,分享哀痛和沉默。她知晓他的秘密,他也知晓她的,加上坟墓里那一个,他们要一起习惯这秘密带来的落差。布鲁斯从她眼里看到怜悯但不是同情,她活得足够久,她知道错误是什么,并有足够长的时间修补它。

      但他不能,他必须带着这印记一直走下去。夜晚克拉克的血从房顶渗下来淹没他,叫他喘不过气。他做梦,梦里超人的手抵住他的盔甲,力度要把这人类的造物钻透。他一遍遍重看他的死亡,在梦里死者的眼睛依旧鲜活年轻。

+++++

      布鲁斯了解哥谭。他了解它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盏路灯的光晕,屋檐下的每一扇窗户。哥谭是无数个放大的童年的一晚。他从其上掠过,重复构建早就熟知的那些——潮湿的阴沟,缆车的路基,电线嗤啦作响。超人如果活着,肯定不会理解他对死亡毫无道理的重溯——以前是他的一双父母,现在加上一个克拉克。人类勇敢,人类固然勇敢,也总要个什么东西推着才能向前。

      克拉克,他带着新奇咀嚼这个名字。它中和他的畏惧和愤怒,它是将超人拉回地面的筹码,它不是他的敌人。布鲁斯想,它甚至令他感到安全,在名字的主人死去后,它令他感到安全。

      在超人死去一个月后,他重新审视这座城市,重新审视自己。超人已死,他留下的这世界暂时不对他加以责备,但他总需要一段时间原谅自己。

+++++

      他去看望玛莎的坟冢,从那里恐惧曾经黏稠地溢出,怪物将他逼上绝路。这世界借由她的名字对他施以报复,又经她的名字让他重新成为一个儿子。旧宅里一小束阳光倾泻而下,他感到平静。

      玛莎是一片久置的砖地,他花费几十年的时间,小心地在其上建造一个梦境,以暗流,以灰烬,以血液和灰烬,间或忽明忽暗的火光。在那里愤怒曾咆哮着燃烧,现在慢慢减弱成一簇不愿熄灭的火苗,短暂地驱散夜晚和湿气,照亮砖块上主人的名姓。

      他去看望另一个玛莎,却没有带上花束。扑灭野火的人此刻深埋黄土,他已经准备好承受她的哀恸,克拉克的血还粘在他的手上,做母亲的却没有将他视作凶手。“他是一份礼物。”她说,灰发盘在脑后。她看上去憔悴,年老,并且坚定。“他愿意这样结束,也绝不会去责备谁。”

      那么你会责备我吗。他无声地询问。玛莎垂下头,倾倒下这个名字旧日里带给他的一切,而他瞥见她与克拉克之间无关基因的相似,这相似让他震颤。“他永远不会认为,这个世界亏欠他什么。”她收紧手指,泪水溢满眼眶。在她背后克拉克的旧房间沉默地敞开门,在那之中一个年轻的神的儿子被养大成人,并带着在早年岁月里被教导的一切,用好的想法对待这个世界。从这里他得见更多更庞大,更宽厚的东西,他感受到认同和原谅。

      这个世界当然对他有所亏欠。布鲁斯身负一份欠债,他总得用另一种方式去还。他再次踏足墓穴,他找到了不算答案的答案。当披风变成模具,克拉克小心地不让自己融入其中,虽然他仍然怀疑这是另一个高明的谎言。但是太阳还不会陨落,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

      会有人试图把他变成一面旗帜,一个象征,一个可以被活人左右的符号。这是一个阴天,太阳躲在惨白的云层里积蓄力量。他抬头,旧日的一只蝙蝠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从此这一切都有意义了。

END …

【超蝙】And the fire is not quenched

超人死后第三个月。

人们说,照看好他留下的世界。

+++++

那之后接连下了很久的暴雨,河水冲垮了堤坝,清理干净了一所孤儿院的旧址,就好像我们所有的痛苦也一并烟消云散了一样。哥谭和他知道的任何城市都不同,大都会一战没有把它吓垮。更多的雨水,更多的犯罪伴着雨水还在滋生。

你总能找到理由,他想。火烧不到这里,蚊蝇也不会受到影响,它们有一整个城市的污血。

他仍旧带着他的烙印,不使用,只作为一个提醒,好在愤怒的时候,把过去再压回到现在的身体中去。

在下水道里生活还在继续。这里是地下,每个在地面行走的人都有权利分享它。人贩子买下了一节车厢,几个帮派火拼——声音很容易泄露秘密,这要求他必须安静。等到结束了他留下线索,警察会循着找过来。他们开始建立一种不同的联系。

但是他发现有什么不对劲,有人在插手他的事情。

他们试图阻止犯罪,通常是很小的那些,盗窃,斗殴。开始只是猜测,后来人越来越多。而且根据迹象,完全可以称他们为一个组织,游荡在哥谭的角落里。他见过他们中的某个成员——比一个孩子大不了多少。一个晚上他跟着他,那孩子装模作样地夜巡,走的大概是他白天上学的路。天黑之后,垃圾桶边上躺着几个瘾君子。

他怎么敢来这种地方?

他叫住了他,在他走到那些更黑,更危险的巷子里之前。“回到你该在的地方去。”他说,无声地落在他身后,“我可以给你找一辆警车。”

那孩子转过身来,忙不迭地后退了一步,仰头望着他。

蝙蝠侠在他面前皱起眉头——靠近了看,他小得像一只老鼠。“回到你该在的地方去。”

那孩子在他的影子里哆嗦着,哆嗦着,却没有移开视线。他一遍遍抿着自己的嘴唇,似乎想组织语句——他有话要说给他听。

一个酒瓶滚到墙边,他开口了。

“你不懂,”他说,“我们必须保护我们自己。”

“你没有听说吗?那些传言,关于什么将要发生?”他哆嗦着——言语终于找到了窗口,”那些传言,监狱里传出来的,说他看到了怪物,卢瑟看到了怪物。你难道不知道吗?“

莱克斯,他想。你尽可以把他铐起来,规定他只能做几个动作,可他照样能飞到任何地方去,因为你不能让他闭嘴,而他的话就像蛾子。

“人们都在说,怪物要来了。到时候谁来保护我们?”他在质问他,又或许针对的根本不是他,“当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时候?”

“没人会来保护我们,在他死后都结束了。”远处传来一声哭喊,又有什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超人死了。”

细小的冰渣在他皮肤上蔓延开。他顿住了,感到过去又钻进他的身体里,就在他此刻站立的地方。

“我以为你会理解我,”这孩子说,“你会理解我们。”

他等待着,等着那言语的包裹从他心上卸下来。“我总是建议人们活得更久些。”

+++++

新闻业不会因为个人的死亡发生改变。克拉克.肯特死了,你能找到更多,更符合标准的人来填补他的空缺。超人死了,于是人们期望有更多个他。

他看着今日的报纸,又有十几起声称对超能力者的目击事件。从不久前开始这样的内容就占据报纸版面,有些在他看来连最无趣的故事也算不上——他们究竟是从哪找到了杜撰的缘由?

尽管他早就知道它们中有些是真实的。

“上个月是多少?”他问管家,“十九?还是更多?”

“应该关心的是以后会有多少。“阿尔弗雷德回答他,语气少有的不带揶揄,似乎也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一样,对一些不幸表示同情。“越来越多,直到他们发现这不能给他们带来安慰。”

安慰,我们需要的只是安慰。当人们毁掉独一无二的事物时,他们宁愿幻想失去的那件不是唯一,也不愿做点什么以免重蹈覆辙。改变不能安慰他们,过去才能。现在有如此多的可能性,廉价,触手可及,你只需要传播一条消息,就可以告诉所有人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我害怕的是这可能会为人所用,”他说,“他们简直能接受任何人参与到他们的生活当中,只要那人看起来,或者只是声称自己和死者有那么一点像。”

已经有消息说这种人正在被聚集起来,在大都会,在中心城,在其他他无暇顾及的地方。“传言说他们已经控制了几个海港,正在把地盘往城市中心延伸。”管家说,“而民众里不乏支持者。”

他想到了一个人。

“莱克斯。”

他们是怎么说的?他想。说他们将接替他,以他的名义守卫他留下的城市?说他们将更好地实施保护,让那个死者再也不必失望?他可以想见一些人将怎样接纳他们,将怎样欢呼着接纳他们,他们太需要让自己被说服了。假如一次泪水没办法把血迹从自己身上洗掉,那他们就制造更多这样的机会。一个死去的超人比一个活着的他更加友善,显然也更为有用。由你们继承他的意志,他们会说。而不一样的是,我们毕竟是同类。

一个幽灵接近他,漂浮在他身边,苍白而坚定,是克拉克。有人想把他在人世的最后一抹痕迹都擦去,死者不会煎熬,所以活着的人理应夺回本属于他的遗产——莱克斯,他想,是你把他拉了出来,现在由我再把他送回去。

+++++

莱克斯.卢瑟跟他上次看见他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只是更加消瘦。凹下去的眼眶暗示了他的浅眠,而睡眠不足可以让一个人发疯——这就对了,他想。他了解这种人,他们的力量来源于遮掩,来源于他们的衣服和身体之间,很小的那道缝隙。一旦他自己感到难以维持,他就会把自己的恐惧一股脑地倒出来,呈现在你面前。

莱克斯还在喋喋不休,他用各种样子,在他面前喋喋不休,仿佛这样他就能包裹住自己。他打着哆嗦,克拉克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刽子手,一言不发。莱克斯继续喋喋不休,他觉得看到了一层层的箱子,在它们中间毁灭日坐在那里,一个流血的怪物,而莱克斯徒劳地想要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