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ception]【TDKR混同】vau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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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John.Blake从没到过罗马。

       他的记忆是一团红色的影子,墙上的山羊血,年年岁岁更加斑驳。他当然不是亚该亚*1人,眉骨太低,眼睛又太细,奴隶贩子嚼着橄榄,经过他的时候咧开嘴,“谁生的你,羊羔,”印度人露出一口金牙,“罗马的婊子?”

       家里有三个孩子要养的抄写员买下了他。白天他削笔头,灌满墨水瓶,去广场的铜狮下接水。晚上缩在街道廊柱底下,偶尔一只鸽子瑟瑟发抖靠近了,在他伸出手时飞走。

       稍年长后他被带去打杂,把羊皮纸刮薄压平,偶尔到治安官那里记录死亡和失踪人数,清点各家的牲口。治安官住着镇上唯一的罗马建筑,会在趁人不注意时塞给他几个阿司*2。

       七岁那年他打翻了烛台,把一卷手稿烧成了灰。抄写员是个颤颤巍巍的中年人,扬起皮鞭的手没来得及落下就被人抓住,“上帝啊,你这条疯狗,”约旦来的治安官抖动着胡子,把皮鞭扔进生火的铜盆里,“一个孩子!”

        Gorden出生在佩特拉*3,他的父亲雕完整个宫殿的石柱,亲吻国王的脚尖,被允许让儿子离开沙漠。Gorden的嗓子因为雨季嘶哑,他替John剪掉过长的头发,告诉他世上只有一个神。

       从此他的记忆不再是碎裂的马赛克, 他跑过城镇外沿低矮的树林,更远处是隐没在绿树从里的房子。Gorden有一座果园,山丘上长满了麝香草和薄荷,躺下勉强能看到枝叶掩盖着的天空,柏树的阴影到了傍晚比白天更加清晰。

       他像一只猫头鹰那样生长。罗马传来的消息只是一些模糊的声音,在市集上被一遍遍重复得不成样子:年轻的皇帝赶走了篡位者,议事院反对他的元老们通通被砍下头串到长矛上,泥土被染成红色,街面上淌的血都可以用来刷墙了,他给自己找了个当不列颠总督的丈夫,这样军营里连一条狗都不敢跟他说不……

       哪个皇帝杀了多少人,与偏远行省的人毫不相干。这里是帝国权力的末端,只要没有战争,压根不会有人在意执政官从哪来——原来那个安定地退休了,新的这一个祖籍在西西里,乘牛车匆匆赶来,传闻说他从那位皇帝手下捡回一条命,乐意躲到任何罗马的触角够不到的地方。

       John开始帮忙看管牲畜,用朱砂在布匹上画下记号,每天花几个钟头到树林里清理猎人留下的捕兽夹。但是很快意大利人稳住了心神,“跟其他人每月一样的钱 ,这个奴隶?”他翻着卷了边的账簿,“解放奴隶*4。” Gorden说,但John还是被叫了去。执政官长了一个尖鼻子,像是被人用力拉扯过,下巴肥厚的脂肪堆成一层一层,他只到John的肩膀那么高,还没看清他的脸就扑通跪下。 

       “ 朱庇特啊*5”,他说。

       John.Blake在巴尔干半岛度过了十六个夏天,现在他被冠以另一个姓氏。

       甚至皇帝也派人修了一条船,坐着轿子跑来伯罗奔尼撒*6。John被带到帐篷里,帷幔间的蜡烛在白天依然点着火,皇帝比人们所说的更加年轻——他们几乎一模一样。
Arthur .Flavius.Thurinus。他的兄长微微抽气,手掌捧着他的脸,颤抖的拇指拂过他的颧骨,“我向普鲁托*7献上上一头白色的小牛犊,”皇帝说,一样的褐色眼睛,烛火在琥珀里跳跃,“然后他把你送回来了。”

        John知道他要动身了,去罗马。

1&6亚该亚行省,今日希腊南部及伯罗奔尼撒地区
2阿司,罗马货币,一种铜钱
3佩特拉,约旦南部的一座古城
4解放奴隶,被主人释放,获得其原主人的地位
5朱庇特,罗马主神,对应希腊神话的宙斯
7普鲁托,罗马神话中的冥神

02

法律规定John现在是自由人,与前任主人毫无瓜葛。这并不妨碍Arthur抽了抄写员一顿鞭子,在John发出声音之前扬起手,“别阻止我,弟弟,”他说,“ 这是罗马的恩惠。”

他赏赐给Gorden两塔兰特*1黄金,让John用四天时间做准备。John在狭小的住处翻捡着,一支羽毛笔,柄上镶着绿松石的短匕首,开线了的山羊皮口袋……他最后一次爬到小丘上,脚下丝状的苔藓沾满露水。John揣着面包屑带给一只喂熟了的戴胜,在小鸟低下头时抚摸它的羽毛。

他去看望Gorden,长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手,把手掌放在他头上。“去吧,孩子,“他叹气,”你属于罗马。“

做完这些他踏进Arthur的帐篷,拨开红色的棉毡和绸缎,差点碰倒烛台,皇帝微笑起来,露出一对不符合身份的酒窝。John低头看着脚尖,“我可能不很适应坐船……“

“我们走陆路。”

接下来三个月他都待在马车里,透过窄小的开窗向外张望。很长一段时间视线所及只有干燥的沙地,矮小的灌木丛里偶尔窜出一只蜥蜴,愣头愣脑地看着拖成一条长线的车队——Arthur带来了一整个兵团。穿过达尔马提亚*2时空气变得潮湿,小径旁边高大的杉木在夜晚阴森得不怀好意,马蹄不厌其烦地把冒头的草叶一遍遍踩平,褪化的草皮显出红褐色——这里连土壤都跟亚该亚不同。

一个下午,拉车的马卸辕休息,Arthur的士官摘了一铜盘山莓。皇帝咀嚼着,端着盘子钻进他的马车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灌下,在杯子口沿上方冲John眯起了眼睛。

“我只是想知道,”他局促地四下望着,“坐船回罗马要多久。”

“半个礼拜。”
“……”

“没关系,”Arthur放下陶杯,“Eames从不列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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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头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Cassius. Glutarch.Eames,不列颠总督,罗马保民官,他兄长的丈夫,两年前再次跑到英格兰跟当地人讨价还价,回到罗马后立刻向Arthur派来了信使,之后皇帝常常百无聊赖地玩弄信纸上的火漆印,纸张早就发皱,折痕处字迹模糊。

“他留在罗马对付那群鸽子,”Arthur说,“议员们。”

季风没有阻挡他们南下,甚至更加轻快,John还没反应过来就到了罗马。Arthur在城墙外掀开布幔,踩着奴隶的背跨上一匹棕色的马。隔着城门响起了号角,人群像从布袋里漏出的沙子那样涌出来,”Arthur!“”Arthur!“他们喊着,向皇帝和马车抛去花束和橄榄枝。

John扒着窗户往外看,有人发现了他,“John!“他们开始喊,”Joh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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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员们,John想,确实是一群鸽子,穿着灰扑扑的白袍子指手画脚。

Arthur站在议事院中心,最低的位置,从那里到雕花木门是一层层圆形的大理石阶梯。John躲在立柱后面,不列颠总督站在他身旁,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丈夫。

“您的旅途怎么样,“对方开了口,眼球一点也没挪开,”我来自远方的兄弟?“

“上…..泰拉*3保佑我,安全平稳,“John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试图找出话题,”他看起来…不够强壮,是吧?“

Eames的母亲是解放奴隶,盎格鲁和意大利的混血,所以他的嘴唇远不像一个罗马人。他转过头,不带揶揄地扬起嘴角,“显然你初来乍到,“他说,”所以我再介绍一遍,大厅中央的公民,你的兄长,罗马的最高统治者,一位皇帝,而不是要踩着马镫拉弓的百夫长。“

“但是不列颠……“”哦那是我打下来的,“总督把视线重新转回去,”统帅只要在帐篷里挥挥笔杆就行了。“

*1塔兰特,罗马及希腊的质量单位
*2塔尔马提亚行省,今克罗地亚南部
*3泰拉,罗马神话的大地女神

03

      John跪在潮湿的地面上,一群裹着红袍的祭司举起双手围着他转圈。

      他头顶的铁笼里关着一头公牛,惊惶得不停踩来踩去。这间圆形的偏室没有窗户,墙上只挂了一溜纸糊的面具,半人高的木板上雕着一只黑鹰, John知道那代表什么——Arthur。

      皇帝走出议事院大门时还朝着没散去的民众微笑,钻进轿子里脸上就只剩下疲惫和嘲讽。“张口闭口共和国的老东西,”他说着,指挥轿夫穿过广场转向东面的山丘。罗马很拥挤,街面上飘着呛人的烟雾,层层叠叠的圆柱和拱门下坐着闲人,主街上隔几步就能看到一座脏兮兮的雕像,外乡人在大理石建筑之间用木板搭起棚子。轿子停在朱庇特神庙前,随便一级阶梯上都摆满了蜡烛。Arthur在廊柱下拍了拍John的肩膀,僧侣朝着他们行礼,“不会很久的。”

      当然不是这样, John的膝关节像是浸在了岩浆里,黑影和光斑轮流从他眼前掠过。十几双嘴唇翕动着,嘟囔出一长串名字,蜡烛要燃尽了——祭司长爬上架子,刺穿了公牛的腹部,它发出一声哀鸣,血泼到John的头顶,分成几股淌过他的脸,在下巴汇合。他打了个哆嗦,费劲地睁开眼睛。

      袍子的前襟全被染成了红色,湿漉漉黏在他胸口上。John带着一脸血绕出庙里的暗道。Arthur抱着胳膊在外面等着,看到他的时候露出赞叹的神情。他伸手擦过John的脸颊,“很好,”他说,“一点点血非常适合你。”

      温暖的铁锈味让他作呕,“上帝啊,这真是……”

      他后知后觉地捂住嘴。

      他的兄长眯起眼睛——频繁出现的动作。他低下头,额头贴近John的,“嘘,小羊羔,”他说,“虽然我也觉得罗马的神太多了些。”*

=====

      Arthur的府邸正对着帕特里丘斯街,和一路走来看到的房子没什么区别。但显然大了太多,门上的把手是一对弓起身的狮子。他领着John穿过前院,正厅中央的喷泉边种满了鸢尾和桃金娘,枝叶间一座座野兽和水鸟的铜像长着青苔堆在暗处。Arthur经过墙上凿满神龛的回廊时指了指对面一间屋子,“你出生在那。”

      这句话毫无温度,皇帝连头也没偏一下。

      傍晚时金棕色的阳光从天窗斜射进院子,在石板地划出一个明亮的矩形。Arthur倚在躺椅上,脑后垫了个枕头,看着奴隶来来回回搬动家具和银器,在地板铺上羊毛毡。他打了个哈欠,用食指按住太阳穴,”下个月你就十七岁了,“Arthur轻轻点头,似乎在因为时间感慨,”到时候我得说服元老院,还有很多东西需要签署。“

       “关于什么?“John几乎无意识地问。他今天看得太多了。早上他还蜷在马车里,因为颠簸头痛不已,接着就见识了罗马的人海和烟尘,之后更被浇了一头血。现在整个鼻腔都是辛辣的刺痛——在这里呼吸不知要比巴尔干难多少倍,他想,怀念那里满是蚊虫嗡鸣的夏夜。

       “让你当我的继承人。”

      John立刻清醒了,“不行,”他跳起来,絮絮叨叨,“我甚至算不上一个罗马人,我一直呆在希腊——”

       “你是我的兄弟,有着高贵血统的罗马公民,”他的兄长说,“没人会质疑这一点。”

       “这讲不通,你已经有伴侣了,自己的子嗣要比兄弟理想得多——“

      Arthur简直是在笑了,他凑近John,“生育子嗣,嗯?”透过光的眼珠边缘是透明的,“让皇帝自己来?”

      John的脸噌的一下红了。

=====

      Eames推脱掉埃及人邀请的时候巡逻士兵已经在广场上生起了火。街道吹来阴冷的潮气,火苗像是要挣脱火把那样猎猎地响着。专司开门的奴隶向他低下头,他踢掉鞋上的湿麦秆,在台阶上跺了跺脚。

      Arthur大概已经睡着了,房间里只燃着一根蜡烛,打过蜡的三脚桌映着烛焰跳动的影子。帷幔被好好拉上了,一丝月光也没透进来,“Arthur?”他喊道。

      满屋的黑暗一起瞧着他,直到他听见一声嗤笑。

       “你就像一个野蛮人那样大喊大叫,”他回过头,Arthur坐在一把靠近回廊的椅子上,交叠双腿,一半脸隐藏在黑暗里,嘴角讥讽地翘起,“皇帝已经等了两年,他可以再多等一会。”

      Eames大笑起来,弯下腰夸张地行礼,“荣耀跟随您,陛下,阿波罗的儿子,”他保持姿势,“自然您是可以等的,但至于我的丈夫,我不是很确定。”

=====

      Eames端着铜盘,蹑手蹑脚走到躺椅前,“醒醒,dove,”他拨开Arthur的鬈发,亲吻他的眼皮,在脸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Arthur把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黏黏糊糊,“皇帝今天休假。“

       “没有那回事。“他拿手臂穿过Arthur腋下托起他,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后背贴着胸膛。Eames腾出手来揉他的腰,Arthur舒服地咕哝着,用鼻尖蹭他的颈窝。

      他捏起葡萄送到对方嘴边,Arthur先是狠狠咬了他一口,才张嘴吞下一颗。

      Eames半真半假地倒抽一口气,“下次祭祀放血我就用不着刀了,love,他们应该让你去咬……“

      他说不出话来了,Arthur伸出沾着汁水的舌头,一下下舔他长满硬茧的手指。

      这下他真的在抽气了。Arthur把头往后仰,看着他的眼睛,“去把人都支开。“

04

      到罗马已经两个月了,John依旧觉得不适应这里。

      上个月的宴会简直是灾难。那些穿带褶长袍的人越过拱门爬上Arthur家的阶梯,在白色雕像间挤来挤去,后襟拖在地上,远看像一群迁徙的大马哈鱼。他们轮流端着酒杯晃到他身边,当着皇帝的面称赞他,“整个世界又出现黄金的新人”*1。他被戴浅色假发的叽叽喳喳的女眷们围住,”希腊是个富饶的好地方,“她们挂满饰品的手抓住他的胳膊,香味熏得他咳嗽起来”请再说一遍,您的名字?那真的不是那喀索斯*2吗?“

      现在他和Arthur躲在庭院的阴影里下棋,身材高大的北方奴隶在一旁打着扇子。Arthur执黑,手指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节,凑近了能看到细小的疤痕,“Eames告诉我你能背出一整卷迦太基史,“John抬头,他现在能够从皇帝脸上分辨那些暗藏的柔软的情绪,”Gorden的藏书很丰富。“

       “我想也是这样,“他的兄长说,”现在我们需要让你看起来更强壮一些,过几天我就给你找一个剑术老师。“

       “拜托,Arthur……“”每个罗马男人都会挥剑,“Arthur扔出骰子*3,“至少你要装装样子,等你加冕了,自然会有人替你干这些事。”

=====

      Cobb早在Thurinus家的次子出生之前就在高卢担任行政长官。王位易主时他远远观望,最后还是选择了年长的篡位者。结果到Arthur清算的时候天平倾斜了,年轻的总督狠狠撕开了罗马的城墙,军队争抢着倒戈,老一辈的将领像绵羊那样匍匐在皇子脚边,他也一样——他得做点什么,于是他爬起来穿越半个帝国,把Fisher家的人赶到了高加索,亲自砍下他们的头,装在罐子里带回罗马。所以他现在还能收到皇帝的邀请,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被钉死在元老院大门上。

      当时他在西边的国境招募了一批叙利亚人,战争结束后他们被带去了高卢,其中一些被编制到常规军里,现在陪着他回到罗马——他来得晚了,继承人生日庆典上的花瓣都已经被扫到水沟里,但Arthur特地重新举办宴会,为了他“忠实的朋友”。见鬼,Cobb想,他知道这个凶狠的小崽子会怎样对付反对他的人。

可他只是谦卑地行礼,在各方面刻意表现出即将到来的衰老——他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孩子,他不能再冒险。

=====

      John被告知他可以早早退出今天的宴会,这很好,他宁愿不参加。大厅里蜡烛刚开始照亮绯红色的地板时他就溜走了,踮着脚穿过圆柱后面的过道。 Arthur朝他看过来,他挤挤眼睛。

      他爬到花园边缘一座小凉台上,阿拉伯香料和番红花呛人的气味慢慢从衣服上散去。这里靠近Arthur口中他出生的房子,平时所有人都避开走,半人高的杂草遮盖地面。裂开的大理石石砖中央长出一株灯笼草,矩圆形的叶片隐没在在黑夜里。

      多么像亚该亚,他想。远处宴会乱糟糟的人声越来越模糊,像是在水下听到的岸上的响动,又像是在森林里,光线和气味都被树叶过滤了,亚该亚。

      他闭上眼睛,这时耳边传来破空声。

      有人扫倒了他。他顺势蜷到栏杆旁,只能看见两条黑影扭打在一起,刀刃危险地闪着光。被压制住的拿弯刀刺向另一个的腰侧,倒钩撕扯出大片的血肉——铁锈味——跨骑在上方的人低吼一声,举高拳头挥下,于是持刀的刺杀者像一块木桩那样一动不动了。

      像一座塔,男人摇晃着站起来,黑色的血漫过衣料滴到草叶上,胸前用丝线绣着一头非洲象*4。John现在看清他了——脸上新老伤痕交错,下巴像是被打掉过又重新接上。他戴着凹凸不平的铁铸面具,底下露出像是熔化了一样的皮肤——他向John的方向迈出一步,脚还没踏上地面就重重倒下。

      John跑过去蹲下身,伸手捂住伤口。但血还是从指缝里潺潺流出,不一会就浸润了一小片土地。“你还好吗?”他扶正伤者的脸,在对方眼角留下可怖的红印,“你还好吗?”他声音颤抖起来,而男人一直用那种无意识的涣散目光注视着他,让他想起被猎杀的濒死动物,血还在流,手掌下的热度似乎正慢慢散去。远处喧闹起来——宴会结束了,他的兄长走下阶梯,站到庭园里,对着离开的人群说着什么——
       “Arthur!”他喊叫道,手无助地攥紧衣角,看见皇帝偏过头,“Arthur!”

=====

      Cobb带来的小队起先围在大厅边上,现在拢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一个留小胡子的叙利亚人靠近他,面带惊愕地瞅着地上的男人。Arthur身后跟着Eames,快步走到他身边,扳过他的肩膀,“你受伤了?”

      皇帝得到否定的答案,这才把目光投向地面。Cobb把人都打发走了,带着医生挤进士兵中间,立刻怔住了。他沉下脸,“Bane”。

*1出自罗马诗人维吉尔《牧歌》第四首

*2那喀索斯,希腊神话中爱上自己倒影的美少年

*3德维亚,一种希腊棋,棋盘长方形,黑白亮色棋子对垒(但不是围棋),根据两粒骰子每次掷出的点数分配总和,决定棋子走向。

*4大象,凯撒高卢云雀军团的象征

05

       “支队队长,”Cobb说,“所有士兵都认识他。”

      被叫来的医生止住了血,随后发现远不止这么简单——颠茄*1,汁液和血在刀锋上糊成黏稠的一滩。伤口用麻布小心地擦拭了,除此之外他们只能等待。

      John能看出来,Arthur痛恨府邸里流血,但叙利亚人做的事完全值得他在庙前放上一笼鸽子。所以偏室被清扫出来,皇帝甚至叫来了祭司:“把这个献给玛尔斯*2。”躺着的尸体整个左脸向鼻梁歪斜,眼球凸出望向夜空——那双手,John想,沾上的血都像是淌进了疤痕里。

      手的主人现在昏迷着,紧闭的双眼让他没那么狰狞——床榻上一头被放倒的象,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医师抓起袍子一角擦擦汗,“后天这个时候,“他把一堆瓶子往木匣里搁,”他会醒过来,或者继续睡下去。“

      但第二天清晨John走到庭院,就被回廊角落那团阴影吓了一跳,对方倒是缓缓站起,右手握成拳扣向胸口,工工整整给他行了个军礼,呼吸透过面具嘶嘶作响。

      Arthur怎么说的来着——适量和恰当的感激。

      他重复了一段背好的说辞。肯定蠢死了,他想,他永远不能把话说得屈尊矜贵,就像Arthur那样,随便一个音节似乎都是精致又坚固的谢意。

      对方说话前呼出一口气,铁皮发出粗砾的回响。“云雀军团从不辱命,”他挡住太阳的光线,身体边缘被镀上金红色的光圈,而他的眼睛是浅浅的绿,显出那么点树干的褐色。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形看起来更大了,John觉得自己就像站在歌利亚*3面前,整个人都要被渺小的感觉吞没。他应该走开吗?但是巨人一动不动地发出了声音,“您的下摆。“

      John疑惑地低头,Arthur养的鹦鹉兴致盎然地围着他转圈,用爪子和喙撕扯他托到地上的衣服。

      他没法对付这个,这只绿油油的鸟对除了Arthur以外的人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感兴趣,包括Eames的头发。而经验告诉他最好等它自己飞走——

      巨人弯下腰,结果鹦鹉立刻厌倦了那片布料,跳到人类一根粗壮的手指上,踩来踩去,仿佛在试探那里的触感,最后它张开翅膀,往架子的方向飞去了。

      他没东西背了,John想,那么他就得背负答谢的诅咒,点头道谢个不停,只要这个大个子朝他看一眼。

      他还是没学会坦然面对别人的尊敬和顺从,奴隶还没朝他弯腰,他的腿就僵硬得不知道往哪迈,如果Arthur在场,装作从容就变得更加艰难。他的兄长当然知道这一切,没准他还会觉得这更好——继承人理应显得亲民和平和。

      Arthur对他那些一点都不罗马的行为微笑,转过脸不动声色地吓退那些敢对他不敬的人,但那只会被藏得更深。墙上也许有出自市民之手的涂鸦,他们会说从希腊来的年轻皇子除了漂亮的口音*4一无所有,而军人们在他面前露出暗藏轻蔑的畏惧神色——但不包括这个人。

      他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伪装出来的忠诚。

=====

      在Arthur第二次提到剑术指导的下午,John说,为什么不找Bane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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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剑和盾牌,再加上一小副护腕。

      皮面盾牌的金属边缘擦过他的脸颊,大概会留下淤青,John想,一边费力闪躲着刺过来的剑锋,“两条腿错开,拿稳盾牌,”Bane说,稍稍后退一步把剑握得更紧,“别让别人绊倒你。”

      我可没被别人绊倒过,John暗暗嘟囔。Gorden很早就带着他和士兵一起巡逻,希腊混混跟罗马的比起来,指不定哪个更难办。

      他跳到对方身侧,用盾挡住攻击,脚后跟被推出一段距离,John试图抵住,最后还是被掀了个趔趄。

      Arthur看着他的弟弟,空地上乒乒乓乓,叙利亚人用了过小的力气,破绽显得虚浮,John偶尔击中那么一下,挥下的剑都不敢对准。他皱起眉。

       “我都要怀疑你们是不是兄弟了,darling,”Eames说,哼着一首下流的小曲,“你可是差点用木头把我的脑袋削掉。”

       “John还很年轻。”

       “你当初把手伸进我衣服里时肯定没有这样想。”Eames说,别过头来。

*1,颠茄,有毒植物,罗马时期出名的毒药。

*2,玛尔斯,罗马神话中的战神。

*3,歌利亚,《圣经》里的巨人,后被大卫杀死。

*4,希腊语在罗马被视为高贵的语言,贵族和富人后代都要学习。

06

      罗马,所有要紧的地方上了锁,现在Arthur准备给他其中一把钥匙。

      “大祭司长,”Arthur说。他们穿过画室一排排的架子,白布帷幔后面有不停走动的恍惚人影,蓝色玻璃瓶口沾满干涸颜料。“那本来是我的。”他接住递过来的匣子,领着John走到天井里。

      很多把钥匙。僧侣们打开边角生锈的铁箱,小心翼翼把成捆羊皮纸搬到阳光下晾晒,霉烂的气味连风也卷不走。Arthur赶走了祭祀团的几条蠕虫,给他空出位置,但最大的依然稳稳盘踞。“我们还有很多东西要收回来,”强光让John眯起眼睛,“不过那都会是你的。”
      一个基督徒,去寺庙里给公牛放血,John想,当然没有更好的安排。

      Bane走在他们身后,这几天他一直没有回军营。John可以想见他回去之后能得到什么,贵族都开始显出惶恐尊敬,说不定今年他就可以升到军团长。

      但大个子只是默默跟着他,眼神适度游离,帮忙掸去灰尘时的动作轻柔得像给马匹梳毛——几天前马厩里一匹母马生产,兽医喝得烂醉,眼看血水要淌过草秆。然后巨人踏进栅栏,所有人都相信他是要结果那可怜动物。结果半支蜡烛都没燃尽的工夫他就抱出一匹白色小马。“好兆头,”皇帝说,“看来不仅战神站在你那边,现在起个名字。”

      “Talia,”Bane说,“这是个女孩。”

      小马很快能站起来了,跟在John后面探头探脑,吃掉盆里的植物嫩芽。每当这时Bane会走过去。“shhh。”他扶住小马的脑袋,试图让她走掉。但她转向John,力度可怕地咬他的衣角。

      一块糖被放到John掌心里,“喂她这个。”

      他伸出手,小马歪过脑袋,轻轻打了个响鼻,粗糙的舌头卷起糖开始咀嚼。John把手按在她的前额上,感受到柔软光滑的鬈毛微微刺挠他的手心。

      他口袋里一直揣着糖吗。John偷偷抬起眼睛,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他飞快转过眼,小马做出最后一次吞咽,又开始不安分起来,蹄子敲击着地面往他身上拱。Bane扶住她的后颈,Talia用鼻子蹭他的脸颊,然后乖乖退了回去。

      “你看起来很习惯照料动物。”

      “十五岁之前我都待在农场,”Bane捡起小马啃剩的一把苜蓿,“马很娇贵,大部分时候都要人陪。”
      他应该是笑了,眼角露出细纹, John没能问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

      剑术指导被证实一点用也没有。Talia长到可以顶开Bane,John只能被一次次掀翻到地上。

      他揉着肩膀上一大片青紫,本来应该更多的。Bane一个人撞碎十面盾牌也没问题,他居然没被打成筛子,John不知道是否该感到庆幸——除了拿剑时间更长之外他毫无进步。偶尔有官员前来观看,那时没什么能阻止John想象自己是只被扔到角斗场里的兔子。

      很快就要换成铁剑,再往后他会被撵上祭坛。他连一把剑都举不高,Arthur还想让他把整个罗马都扛起来。“哈,你不用真的那么做,”某一天不列颠总督说,大概觉得他像是要被人拔毛煮了,“要是皇帝能自己打仗,将军们就要被吊死了。”

      他看起来得意洋洋,在Arthur走来之后也保持着这副神情。

      John用手肘抵住膝盖,十指撑起头。Bane走到他身旁,在台阶上默不作声坐下。有视线落到他肩膀上,这让那些淤青都开始发痒,而沉默比那更难耐。

      “我只是……“他叹息着捂住额角,”我不知道该怎样说,但这……这些全部都没有意义,这……“他长出一口气,”我大概永远也没法像一个罗马人。“

      “你拥有它。”

      但我不属于这,他想。这时Bane突然问道:“你想要出去趟吗。“

      他抬起头。Talia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下巴搁到他头顶上,开始嚼他的头发。

=====

      穿过后门不远就能看到田野和庄稼,未开垦的土地上长着稀疏的伞状树木。Talia第一次出门,兴奋得不停蹦跳,用鼻子嗅面前任何东西。他们没给她上鞍,将来也没这个打算,所以当Bane告诉他要怎样骑马时John以为他在开玩笑。

      “她还太小。“他的语气近乎谴责,而Bane仿佛被逗笑了。

      “她足够强壮,“他抚摸小马的鬃毛,”而且会很乐意载你一程。”Talia转过头来,甩了甩尾巴。

      这感觉很奇妙,离开地面坐到一匹动物的背上。John小心又不安地放低重心,生怕把小马压垮。可她稳稳地慢步走着,不时回头看他,像是确认他没有被吓倒——她的确足够强壮,John把手放到她的脊骨两边,那里肌肉规律而坚实地起伏,毛皮温暖潮湿,散发出汗水的腥气。

      Bane走在他们身边,手上拿着一束草,在小马偏过头时递给她。夕阳慢慢黏到地平线上,在树木根部拉出巨大的影子。然而空气并不憋闷,几缕风吹开Bane短短的铁丝般的头发,露出更多微小的伤疤,眼角被染成金色——Talia越过一片草地,拒绝再往前走,John差点摔下来,Bane伸出手臂挡住了他,握着他的腰把他在马背上扶正。

      他用的力气依然不大,控制在刚刚好的地步。John失去平衡时下意识地抓住对方的手腕,,紧接着尴尬地松开。

      “改天我可以教你用匕首,”在他们回去的路上Bane说,“那会简单得多。”

      John安心地把全部重量放到小马背上,觉得几天来被压抑的呼吸重新找回了频率。

07

       在那之后木剑确实换成了匕首,John找出自己的那把,它毫不锋利,粗糙轻巧让人想起树木枝桠一类的东西。

       不要一直反手拿,Bane说,而John觉得刀刃朝上挥动太笨拙了。皮肤逐渐变回原来的颜色,Talia终于可以随便用脑袋撞他——她经常这样做,John觉得她可能乐意看到自己倒下去的样子。

       每个下午他们会带小马走出城,到那些有湿润土壤,溪流和飞舞昆虫的地方去。Talia惊讶于流动的水,试图结交一条鱼结果蹄子陷进淤泥里,回去的时候脏得像“沿着台伯河滚了一圈”,Arthur说,“尽量别让她变成黑的。”

       没人不喜欢小马驹,尤其是白色的,她被很多糖块和嫩草喂得飞快长起来,同时逐渐对大门外外熙攘的人群产生兴趣,好几次差点跑出去——现在John更加拉不住她了。

       Bane要暂时回军营里去。支队长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职位,John猜在那等着的也只有酒罐和另一封委任状,之后装模作样的剑术指导还将继续,“记得把刀磨一下,”走之前Bane说,“你不能一直带着这样一把出门。”

       ”但是看起来我能去的地方很有限。“,

       Arthur肯定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应当有人提醒那个士兵注意分内的事,“皇帝在餐桌上说,放任鹦鹉打翻酒杯,叼走一条鳗鱼。”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在不是单独一人的情况下,John想,不难办到,但这几天他不想再出去了。

=====

       最后是Talia找到的机会。马厩里一根横梁被蛀断了,木匠前来丈量尺寸,所有马被驱散到空地上。趁着这个工夫她溜到John窗户前面,主动向他索要一块糖。

       他们沿着墙边走,结果到了后门小马摇头摆尾地挣扎,说什么也不肯出去,把他扯向另一侧的门。“你想到街上去吗?”而Talia对此的回应是更加用力地顶他。

       起初还能见到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裹着长袍慢悠悠地走。街道两边的房屋从窗子里伸出一根根长木杆,晾晒着红色和土褐色的衣服,水滴到地面上。接下来的几条窄街满是腐臭潮湿的气味,污水裹挟着泡沫在水渠里凝滞地流淌,一条浑身脏兮兮的狗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朝着他们狂吠。John一开始还记得来时的方向,到最后彻底迷失在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巷里。地上的蚁穴,他想,而太阳开始缓慢下移。

       墙上的窗口变得越来越少,石墙呆滞而可怕地伫立着。四周空荡荡,Talia被水渠石沿绊了一下,紧张地恢复平衡,就在这时他听到微小的人声。小马兴奋地朝那个方向奔了过去,John没来得及拽住她。一群绑着裤腿的人聚在屋檐下面,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浓重的东方口音,或许夹杂着几个埃及单词。

       马蹄声带着回响,像一块石子那样重重砸到地上。那群人转过身来,先是瞬间的慌乱,很快发现他是一个人,于是他们一个个沉默地靠近了。

       有人抽出刀,随即声音响成一片。John试图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听懂,但显然他们之间无法交流。他握紧了腰上那把匕首,自己都感到不自量力。人群围成半个圆弧,慢慢覆压过来——John跟着这步伐向后退去,觉得开始冒汗,很多双眼睛盯着他,全都是一眨不眨。他用拇指贴紧了刀刃,手心传来一阵钝痛——这把刀还是能割破人皮的,他想,看着离自己最近那个人的脖子。

       他用余光望向Talia,出乎意料,她似乎完全没感到害怕,蹄子蹬地,鼻孔粗重地喷气,浑身肌肉绷紧了,低下头做出一个进攻的姿势,仿佛从未显露过一丝温驯。她本来就少见服从,但直到现在John才意识到她完全是一匹野兽。

       鞋底碾过地面上的沙粒,人群还在逼近。John的心脏狂跳着,努力在胸腔上开一个洞口出来,气流一遍遍刺痛他的喉咙——脚边踢到了什么,滑腻腻的方形石块,水渠的边沿,往前走几步就能找到一条分支的岔路,现在他想起来了。

       “Talia!”

       小马冲了出去,大概蹬翻了一大片石砖。John跟着一起跑,接着跳到她背上。她撞开几个慌忙挥刀的人,在身侧留下几处淌血的伤痕,但这并没有令她慢下一毫——John能感到炽热的风擦过脸颊,整个人在马背上飞快颠簸着,大腿被小马上下起伏的胯骨硌得发疼。她就这样不顾方向地往前冲,仿佛腾空在街道上方,中途他们拐了几个弯,除此之外只是跑向出现在面前的任何一条路。

       他们一直在跑,John听到小马粗重的喘气声,和他自己的交杂在一起鼓荡着耳膜,马蹄踏过坚硬地面,震颤一丝不差全部传到他的骨架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背后嘈杂的声响逐渐变成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不见。街上开始出现动静,偶尔还有几个人提着装满水的木桶走过,John从滚烫的鼻腔里嗅到刺鼻的染料气味——染坊街,他松了口气。

       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差点滚下去,Talia嘶鸣一声,抬起前腿胡乱踢着,这下他真的要被甩下去了。“shhhhh”有声音说,然后Talia乖乖停了下来。

       Bane站在他们身边,表情甚至称得上困惑——他还抓着John的脚腕,这时John才发现那里被刮去了一整块皮,小腿上还有交叉着渗血的刀伤。

       “这是怎么回事?”Bane说,带着那么点不易察觉的怒火,“你怎么会在这?”

       John立刻丢掉了所有力气,他伏在Talia背上,一下下没有规律地喘息,把滚烫的空气从肺里挤出来。现在Bane是他们中间更慌乱的那个,他就那样握着他的脚踝,直到血流到手上,才记起给他检查伤势。

       John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小马的鬃毛,轻拍她的后颈告诉她都没事。Bane扯了一块布条,把流血的地方扎住,绑上的时候很疼,但他没有力气再去顾及这些。

       Bane带着他们拐到另一条街道上,避开人们探究的视线,彼此没有再说话,但John依旧察觉出浮在空气上的东西,疑惑和愤怒的,还有些别的什么。“我会解释,”他张开口,对方朝他看过来,皱紧了眉头,“只是答应我别告诉Arthur。”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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