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基】梦境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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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丁踏上旅途。他跨过他的疆域里最险恶,泥泞的土地,去找寻一位不为人知且失落的女神。

 他不是受到了蛊惑——尽管女神的裙裾多次扫过他漫长的生命,他也乐意赞美她们葡萄般光滑的手。但奥丁已经衰老,他出生的年代太久远,久远到大地尚未成形,海水在岩洞间沸腾,他是这宇宙之子,他的智慧同它一样丰厚且不可捉摸。凡人的欲望不能左右他,更何况他还有着未尽的承诺,对他死去的伴侣,他的儿子们的母亲。他是过去之王,也是未来之王,他有着生者和死者双方的力量。尽管这力量已被人所取,而他的相貌和盔甲都变为篡位者所用的空壳。

但他依旧是众神的父亲,一点小计俩就可以拥有这个名号,只要你有着同等的智慧和断绝后路的勇气。为了这不大舒适的王座,洛基斩断了自己同过去的联系,而即将赐予他的,同样无尽的岁月将使他获得更为丰饶的智慧。他缩在这躯壳里,不像一个骗子而像一位君王,每当他借由众神之父苍老的身体发出吐息,他确实拥有了与任何神灵匹敌的力量,并且将那血缘的细线捏断在手心间。

他跨过结冰的河流,流淌着猩红溪水的黑色岩石,在颠簸的旅途中他念叨着一个名字。格欧费茵被记载在最脆弱的书页里,传说她是一颗古老星辰的碎片,在宇宙的喷吐中被养育成人。她通晓过去和未来,对众神的纷争毫无兴趣,却自愿掌管了收集梦境的小差事。梦境不清不楚,难以捉摸,对一位古老的神而言既无害又无益。她喜爱阿斯嘉德边境上浑浊的湖水,奥丁便朝那冰冷,多雾的地方前行。此时此刻,她的收集将在他这里派上用场。

在他的脚下是阿斯嘉德赤褐色的土地,而在他头顶之上是无垠的夜空,凝望他的是逝者的灵魂,他从中听出咒骂和叹息。但每个日夜过去他都更加强大,总有一天连死者也会称赞他奇妙的智慧,王者的心脏,阴谋和谎言将被遗忘。假如一位君王打了胜仗,也就没人在意丢失的马蹄铁。可是被他深深埋藏并不愿提起的,是对过去时光的一丝怀念。

他清楚这是虚荣在作祟,换一种境况,此刻他困扰的就不是假心假意的原谅,而是更恶毒的怒火。但伴着诡计的成功而来的,还有高高在上的同情。他似乎已经原谅了别人,也原谅了自己,尽管他清楚这想法会很快被抹去,但就在此刻,他的确思念他的双亲,他的兄弟,这其中也有一些半真半假的温情。

有传闻说,在梦境里你会见到死去的人,和你自己一样活生生,和过去一根头发丝也不差;你也会见到活着的人,造梦者创造你们,秉性却未必完全相同。不管梦的主人是谁,你都有足够的时间梳理这一生。有些人因为这疯了,有些人则获得了莫大的安慰。

我前来是因为有求于你,他将这样对女神说。我已经衰老成这样,战争带走了我的亲人,作为父亲我无法搞懂自己还活着的儿子。没人会同情一位孤零零的国王,我请求你让我拿走三个梦境,好让我在夜晚与他们团聚,在他们的梦里找回一点虚假的欢乐。

他被一双手抱了起来。

他的身体是湿漉漉的,他感到失去力气,困倦,和幼小,他听见细小嘈杂的人声,人们围着他转,窃窃私语,烛火投下恍惚的影子。由于有人摆弄他的身体,快速地把他擦干,他看到了自己细弱的婴儿的肢体,皱巴巴的皮肉,现在他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了。

弗丽嘉用几张毯子将他裹起来,她的嘴唇哆嗦着,熟练地念出一串咒语,想让他更暖和些。随着抚摸他额头的手,她满含担忧的注视,他找回了一点故事重现的安慰。他很想做出什么回应,告诉她不要惊慌。她看上去更为年轻,也更加没有经验,但神情却同他记忆里一样沉着,双手也同样有力。他很想触碰她,但是使不上力气。

他太虚弱了,渐渐看不清自己丑陋的手脚。一条野狗可以整个地吃下他,甚至不用吐骨头。在这迷迷糊糊的处境里,他的所有感官似乎失去了作用的必要,但他依稀闻见了泥土的腥气,什么地方正在下雨。他阖上眼皮,把自己交给睡眠和弗丽嘉的梦境,它将继续运作。

弗丽嘉把身体探出帐篷外,雨还是很大,汇成一股股浑浊的溪流。这里是野外,离他们的宫殿还有很远的路,外面黑压压的乌云翻卷着扑过来,像是野兽的爪子。虽然她竭力保持温度,但帐篷里确实越来越冷了,她不禁觉得,这个孩子可能会在这里死掉。

她把布幔放下,收身回到帐篷里,让人把所有的毯子搬了出来,计算假如带他回去,需要多少布料才能让他尽量少地沾到水。她清点人数,让人牵来一匹马,自己也穿上更厚的斗篷,他们必须足够快,才能在河水淹没必经的道路之前回到阿斯嘉德。

她把那孩子搂到胸前,担忧又怜爱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到处是淅淅沥沥,水珠迸溅的声音。宫殿的尖顶一点也望不到,雷电连接起不怀好意的天空,和远处刀刻一般的低矮树丛。这个孩子要么死在今晚,要么变得比任何人都更难被夺走性命。弗丽嘉踏出帐篷外,把他们交给天气和旅途。

换个人来抱他吧,他们说。或者等一下,路还很长呢,换个更有力气的来抱他。不行,她说,我们这些淋雨的人要待在一起。

弗丽嘉回来的时候索尔已经睡着了。假如你在半夜被吵醒,而四处都反常地生起火把,那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空气里弥漫着油脂燃烧的气味,他的母亲大踏步地走进宫殿。弗丽嘉急匆匆地把身上的斗篷解开,她哆哆嗦嗦,手指颤抖着,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同纽扣搏斗。

她掏出一个包得结结实实的小东西。“那是什么?”

“他是你弟弟。”弗丽嘉试探着他的呼吸。她让人把火烧得更旺,把几张湿透了的毯子扔到地上,一刻也不停地往宫殿更深处走去。他追了上去,有些搞不清此时的处境,“要带他去哪?”

“他已经在家里了。”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首先找回了自己的四肢,接着找回了与这个梦境相宜的,所有的记忆。他下意识地将这个弗丽嘉与他熟知的那个比较,意识到她们完全一样。这提醒着他的失去,但是弗丽嘉的相貌和说话的语气,诸如此类,慢慢模糊成一种温柔而无害的情感,他个人的想法不再重要。他知道即使是在梦里,一切也朝着既定的方向行进——他的母亲的死亡。但在那之前还有足够的时间。他能感受到自己骨骼的生长,皮肤之下的暗潮,泵动到他身体四处的血液。他又瘦又小,现在他长得太快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借由他的躯体想要挣脱出来。但这是弗丽嘉的梦境,一旦闭上眼睛,他似乎就处在一个令人眩晕的光圈中央,他再也感受不到痛楚了。

他嗅到草叶,和干掉的植物茎秆的气味。他睁开眼,就只能看到被边框镶住了的,很小的一方天空,这是一个藤篮,被弗丽嘉以一种舒适的频率微微摇晃着。她一手托着腮,看到他醒来,摇晃藤篮的另一只手停下动作,转而整理垫在他脑袋底下的被褥。

母亲,他想。在他刚刚入梦时,由于疲倦而被压制住的痛苦和喜悦一并涌了上来——他又见到她了。在她死后他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习惯在宫殿里走动,每当他停下来,弗丽嘉的形象就出现在一节阶梯上,一处栏杆旁边,笑盈盈地望着他,不一会就再也找不到了。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弗丽嘉的眼里满是泪水,就像从此有人在他血管里丢了根针进去,直到刚刚它还在他身体里游走,让他止不住地想象在最后时刻,她究竟受了多少苦。在他成为奥丁后的夜晚,在一些突然的时刻,他甚至会想,他正在做的事是否把弗丽嘉推入了黑暗中。

但这些都不再重要。弗丽嘉在他身边,从她身上看不出一点苦难的影子,看不出一点死亡的影子。这让他的眼泪一颗颗的涌了出来,但在别人眼里,这只是一个孩童在流泪。所以弗丽嘉把他抱了起来,手臂稳稳地托住他,似乎对他突然的哭泣再习惯不过。他的母亲垂下头,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他再也感受不到痛楚了。

他看到一只鸽子,它似乎是凭空出现在他们身边,这只鸟看上去那么冷静,不像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它就那么拍了一下翅膀,从他边上掠过,他能嗅到它羽毛中的腥臊气味。鸽子动物的黑眼睛盯着他,瞳孔渐渐凝聚了,变成一个很小很小,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的核。只消看它一眼,他就感到浑身发凉,觉得自己将要忘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逐渐收缩的,一圈一圈的黑色纹路,他渐渐感受不到弗丽嘉的手了——

格欧费茵应当提醒他,因为当梦脱离了主人,它将不再循规蹈矩。尤其是死者的梦境,当你踏入,你就处在一个自己营造的迷宫里,你给自己设置了层层障碍。那些你清醒时被稳稳压住的情感和记忆都伺机而动,一旦找到了缝隙,一旦它被触发,就会把你早就忘记的伤痛,怨恨和欢乐全都倾倒进去。

他感受不到他母亲的手了。

在一片混沌中他总得抓住点什么。他听到一阵阵水花迸溅的声音,开始他以为是下雨,他以为自己又缩小了,回到那个苦寒,虚弱的境地。空气相当潮湿,但并不刺骨,燥热又潮湿的气流充盈在他身边,水流一遍遍地冲洗地板。他感到温暖和说不出的欢乐,他隐隐约约地觉得,一定有什么人正在他身旁,而他的欢乐也是他所给的——这应当是个夏夜,他想,在那些夏天的夜晚他总是和索尔在一起的。这个想法让他全身放松下来,假如刚刚他还对当下的情况感到困惑的话,现在疑虑就像一滴血,落进了他脚下的水池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水流冲刷过他的脚趾,他踩在浴室滑腻的地板上,周遭全是白茫茫的水汽,在这其中他听到他哥哥轰隆隆的大嗓门。“你知道吗洛基?现在没人敢说比我更强壮。父亲全看到了,他一定相当满意——除了奥丁的儿子,谁能把他们全摔趴下?你觉得他会奖励我什么?我希望不是匕首,弓箭也可以,不过最好是斧头。”

索尔总是带着点傻气。他这么想着,不过没有丝毫的轻蔑,仿佛傻气是某个在索尔这里必须特殊使用的词语,只代表了他一贯莽撞又不负责任的热情。索尔的热情,他想,总是剩余过多,谁会在出了一身汗之后,跑到自己弟弟那里洗澡呢?

他向他的哥哥走过去,渐渐看清他的轮廓,像岛屿浮现在海雾里。他的目光扫视过他尚未成型,但足够可观的肌肉,皮肤下虬结的血管。他觉得索尔看起来就像,并且将要变成一座血与肉的铁塔。滚烫的水汽给了他一点别的欲望,他瞥见自己苍白的躯体,被蒸出了一身汗之后也只不过带上了那么一点活气——但这只是在他眼里,因为他走得越近,索尔的呼吸就越重。

他在他面前蹲下身子。索尔太不懂掩饰了,所以也就太容易被利用。他蹲下身子,好让水流和汗珠消失在自己双腿之间。他观察着索尔的反应,他们见过交媾的马和别的动物,但是没见过人这样做。他甚至有点替索尔惋惜了,尽管他们还没成年,但奥丁的长子真是浪费了他的大块头。“索尔,”他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溺爱和了然,“我可没有看到,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吹牛?”

“我可以把你举起来。”索尔说,脸上的窘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般的争强好胜——即使是在他弟弟这里。在他被举起后他满意地笑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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