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luke]oceans and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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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克一直都感受得到原力的存在。

开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在他小到拳头还没有一个把手大的时候,他就知道它存在着。一段哀伤的,温柔的心跳,紧紧地环绕着他,振动像风吹过沙子一样变得微弱,两拍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寂静。在他从婴儿到幼童的这段时间里它一直陪伴着他,所以他永远也不会想要哭泣。

那应该是一段女性的心跳,卢克就是知道,成年之后他就再也听不见了。再后来他到了达戈巴,一个千疮百孔的布满黏液的星球,当尤达在湿气和沼泽中训练他的时候,他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次伴着它的远不止寂静,他听到恒星爆炸,某颗星球上夹着冰棱的雨,海洋里动物的鸣叫声,它们合在一起,带着他颤巍巍地震动着,像整个宇宙一般,不死者用这样的方式发出吐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宽厚的原力把他捧到半空中,而这些声音像星星的亮晶晶的碎屑一样,在黑夜里缓慢地朝他坠落。

那个声音始终在那里,在他耳边,在他碰不到的远处。在无数声音,无数颗心和星球的洪流中,它轻飘飘地来到他身边,也只想来到他身边。更久之前在霍斯的雪地里,这个声音也曾像雪一样落下,于是他再也感受不到寒冷,疼痛和风,雪只是安静地飘落下来,他只是躺在雪地里而已。

尤达告诉他,死人确实会留下痕迹。再后来他知道了,那是他母亲的心跳。

卢克小心翼翼地携带着它,像保存一个身体之外的胎记。听到它他会想要流泪,但他并不会感到哀伤,那只是一个又小又无害的魔法,将他母亲的一部分完整地拓印了下来。他不会感到哀伤,但它的存在永远会给他以惊奇和安慰。

后来他问莱娅能不能听到。

“不”,莱娅说,“但是我能看到星星。”

她接着说,那不一定是星星,因为它看上去又和你离得很近,它没有距离。它可以在你手心里跳动,也可以在太阳边上,这时它的光芒就看不太清了……有一颗星星一直陪着她,她尝试过握住它但是被穿过去了。所以某种意义上它不是真实的,但又必须存在……

那是你的母亲,他说。是啊,莱娅说,眼睛里倒映着他望不见的团团光芒,那是我的母亲。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母亲的心脏依然哀伤,温柔地跳动着。

那都是很久前的故事了,故乡,光速飞行,大大小小危险星球,宇宙另一头有恶人,击落飞船像点燃烟花。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塔图因有两个太阳而非一个,它们红彤彤地升起,尽管他很少再回去,他没有理由再回去。星际地图大部分是空白的,像年轻人的心,等着什么人轻轻地踩上去。

韩.索罗是这段时间里一个小小的意外。

如果说他和莱娅都或多或少都能从原力里感知到他人的话,韩.索罗实在是隐藏得非常好。他喝酒,脚上的皮靴锃亮,欠着钱依旧在酒馆里赌博,卢克起初实在是信不过他,可是后来呢?

韩不像莱娅,他不属于他经历过的熟悉的那个世界。莱娅会跟他讲那些星星,但只有韩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毫不在意的,有时又认真得可怕。比起前一种卢克更害怕后一种,因为韩的眼神把他拖进怀疑和期待里——他和他想的是一样的吗?答案总是在变化,让他对自己的劝告也变个不停。他像是永远被困在了海滩上,甜蜜的饱和了糖的海水就在他脚边,但他只能止步不前。

他确实糊里糊涂地喜欢着莱娅,他知道莱娅对他的感觉也一样。可是韩,韩在某种意义上依然是个陌生人,而卢克为这种亲密关系感到惊奇——在别人的眼睑和手指上发现像自己又不是自己的影子。

他母亲的心跳总会静悄悄地在他胸口上浮出来,但是在这样的时刻,卢克一点声音都没法听到,他只能任由自己的心被轻轻提起来。过去十几年他都和他的收养人在一起,连未使用过的机器人都很少见到。卢克不知道自己是否擅长爱上别人。

在迁去霍斯之前他们得到了一个侦查任务,探明地图上的空白星域——为了躲开无处不在的探测器,义军只能在未被标记的地方找出一条新的路。卢克意识到,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别人——伍基人突然就被细菌缠上了,而莱娅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她。“当心点,”莱娅说,右手捧着他的脸,在他们身后韩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永远记着该怎么回来。”

我会的,他说。“还有,”莱娅往他们背后看了一眼,“别和他吵架。”

我不会和他吵架的,卢克想,当距离被压缩了,他就更得小心翼翼。他安静地检查线路和涡轮,每前进一些就在地图上做好标识,时刻跟基地保持通信,尽职尽责地做韩的副驾,听他讲他去过的所有地方——卢克压制着冲动,让对话不要因为自己刻意的努力而变得更愉快。

他表现得过于正常了,卢克想。韩开始用探究的眼神看他。

在路上已经两天多,冒险故事总有讲完的时候。千年隼的降噪装置不知道是哪一代的了,力不从心地把声音维持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们没有使用超空间引擎,噪音时而变得非常尖锐,飞船像孤岛一般在没有边际的漆黑中前行,小心翼翼地不被某个星球锁定住。

“我很喜欢塔图因。”韩突然说。

卢克顿了一下,他没有料到故乡的名字会从韩嘴里说出来,以一种珍重的语气。

“第一次我从很远之外看到它,那时候我还算不上是个走私犯,去过的地方也很少,我看着它,觉得它真是美极了,金色柔和得像蜂蜡一样,我以为它自己会发光。”

“发光?”

“看起来是,后来别人告诉我那是因为沙子里有太多钠。”

“后来你也见过那些沙子了。”在一个被遗忘的,比无趣还要不幸得多的星球上。

“是啊,我经常去太空港,世界上最脏的地方,虫子也很多,酒馆里的沙子到了中午就能没过脚。但是只要看到那些沙漠,我就能想起第一次见到它的样子,有点透明地闪着暖洋洋的光,像不是这个宇宙里的东西一样。”

韩一直看着他。

卢克让自己保持沉默,于是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更久。

驾驶舱里依然很吵,像有刀子划过。卢克感到焦躁,他什么也听不见,除了无规律的外太空噪音。他母亲的心跳像一个支点,现在它被打散了,卢克怎么也找不到它,只能手无寸铁地浮在半空中,让那些吵闹的声音钻进他脑袋里。他嘶嘶地喘着气,向后靠在座椅上,感到疼痛在他血管里面流窜。

韩没有时间去看他到底怎么了。电子屏上的坐标放大了,表示霍斯就在不远,紧接着亮起了红点,滴滴地警告他们在此方向即将进入贸易航道。他们只能调转方向,朝着咫尺之外的霍斯绕行。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当卢克刚好能看到那个冰雪星球的时候——现在它几乎是全黑的,除了顶部一弧阳光,面朝他们的这半星球还没有从黑夜里苏醒——他们就撞上了小行星带,韩手忙脚乱地关闭离子引擎,降低速度躲开一个个朝他们砸过来的岩块,与此同时小而细碎的石头持续不断地敲击船体——像下雨,卢克想。他没有见过下雨,但那应该也和这种声音一样。

千年隼侧着身子挤过两个相撞的碎片,离安全的大气层已经不远了,在这时有飞船两个大的红棕岩块出现在他们头顶,轻快地朝他们奔去。韩试图调转方向,但是已经太晚了。

先是金属外壳被挤压的声音,接着引擎发出痛苦的呜咽——它被逼迫着重启了,千年隼号没有被打垮。但是电线从储藏室一路噼啪作响着到了驾驶舱,空气交换阀冒出烟雾,接着它掉了下来,朝卢克飞去。

韩叫着他的名字,卢克闭上了眼睛。

现在正在下雨。他模糊的认知固守这一点,只能是下雨,因为有滴答滴答的声音,那不是原力,因为它就在他耳边,他正躺在雨水里。卢克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一点点微不可闻的声响,但是他快要笑起来了——他躺在黑夜里,而雨水落到他脸上。

他等着自己其他的感官复苏,沙漠男孩觉得这种体验是很奢侈的。可是等到他找回了自己的手和脚,尝试着动一动它们的时候,他也没有感受到雨水。相反的地面很烫,而空气又很冷。卢克知道这是夜晚了,并且是和塔图因一样的夜晚。

他失望地睁开了眼睛。

韩就在他上方,他望着远处,四周一片漆黑,卢克看到他的下巴和脖颈,他能看到的唯一一点温暖的东西消失在男人的领口。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他正躺在韩的腿上。

他挣扎着动了动,“我很抱歉,”他说,一边缓慢地抬起身,感觉像把他的脊椎骨一节节地重新掰开,“我真的很抱歉……”

韩示意他嘘声。

“看你周围。”他说。

周围只有岩层,有弯弯曲曲的缝隙和气泡痕迹,像被熔化过又重新凝固了一般。

“这是个完全死掉了的星球,”韩说,“从最里面到外头都只有结实的火山岩——”

他没能说完,脚下的层层缝隙亮了起来,他视线所及的地面上,都流淌着丝丝金光,在黑夜中看起来繁复美丽,像他没见过的贵重织物。卢克有些惊慌,好像死了的星球又要从死灰里重燃一般。

韩握住了他的手。

那些金光逐渐上升了,漫过地面,继续往上,分散成璀璨夺目的一个个,安静且乖顺地飞过他们头顶,然后停顿,扑闪着翅膀——它们有翅膀,浑身像燃着金色的火一样,照亮一小方冰冷的夜。这样的它们有无数个,于是空气像弥漫着金粉,灵巧且明亮的一个个静止不动,虔诚得像显灵仪式。而他所在的是种植星星的田野,在黑夜里它们浮起来,回到本该在的天上去。

金色的光仿佛是透明的,四周什么声音也没有,如同在漆黑深海。卢克想起了韩说过的话:“像不是这个宇宙里的东西一样。”

他看着韩,心里是惊诧和无法言说的喜悦。韩也看着他,好像他们被冰块冻住,只能这样看着对方直到毁灭。有一簇光降到他们靠得很近的鼻梁之间,韩把它赶开了,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卢克闭上了眼睛。他听见翅膀拍打温暖气流,韩打在他脸颊上的呼吸,他把手在韩身后收紧了,轻微地睁开了眼,星星们往天的另一边飞去了,它们那么亮,飞过像拖着长长尾巴。迁徙的星星追赶着在雾一般的黑夜里留下弧线,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韩放开了他。“努瓜拉蝴蝶,白天在洞穴里栖息,到了晚上就点亮自己,寻着太阳的方向前往下一个白昼。”

卢克张着嘴,试图找回语言能力,却只能发出几个意义不明的气声,韩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他支吾了很久。最后他说:“霍斯。”

韩指着远处。“那里就是霍斯,”他说,“而我们在它的卫星上。”

他抬起头,顺着韩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的确是霍斯,悬在凝重的夜空里,现在正对他的那面已经亮了大半,阳光在冰峰和雪谷间流动,使它们显出白和瓦蓝之间的任何颜色,固着的雪和冰川仿佛在流动一般。用不了多久,当这一半完全被太阳照射的时候,它看起来将像一球被冰封的翻腾海洋。

然而现在,月牙状的黑夜依然栖在它之上,将霍斯切割成星空里的,明亮的一只眼睛。

不只有他这么想,因为韩靠在他身边,自言自语一样地说:“为了你的眼睛,小子(kid)。”

他们一同坐在这漆黑的,死亡了的星球上,一同看着自宇宙诞生以来最美丽的冰雪,贴在一起以抵抗静谧的深深的凉夜。卢克再也不会感到不完整,因为韩的心跳自虚空中浮现,神奇得像地图最终被填满。它惊诧着试探着贴到卢克胸膛上,带着他一起回声隆隆地震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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