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luke] munchausen(银翼杀手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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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陷在一些古怪的片段里。

我只是在做梦,他告诉自己。但这无济于事,在梦里他只是旁观者,更加残忍地观赏自己的处境,同时却经历着一样的疼痛。他看着自己被拖回雨夜——雨夜也不是真实的,他只是感到潮湿冰冷,电流在他的脊柱上徘徊不去,让他在床单上绷紧了肌肉。他的意识在梦境和现实间摆动,他知道自己流了很多汗,同时又感觉所有的热量都要被湿气吸走了。

更多的片段闯进他的脑子,它们是环状的,球状的,任何形状,挤进他的神经之间,想把他从内部爆头。电视雪花般恍惚的过去场景围住了他,一边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然后一切都静止了,它们收缩成一个漆黑的核,在太阳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他再次陷在了垃圾场中,从腐臭的塑料制品和砂石里艰难起身,无垠的废弃物。黑太阳散开了,变成许多只乌鸦,悲鸣着朝他扑来——

韩.索罗睁开了眼睛。

他喝掉床头的水,把湿透的床单揉成一团,随便扔在地上。他感觉头痛得厉害,甚至想使用那台从未开封的情绪调节器,但是任何一个频道都不能缓解生理疼痛。

阳光已经照穿灰蒙蒙的窗玻璃,稍微驱散室内的昏暗寒意,他得去工作。假如太阳已经穿透浓密的大气尘埃,到了他的窗台上的话,现在一定已经很晚。

悬浮车花了很久才达到飞行速度,韩的住所离警局不远,只是要飞越城市中心的贫民窟,你永远也不想走着穿过那片区域。小偷,内脏贩子,放任自己沉浸在致幻电波里的人,随便哪一种都可能把你吞食得干干净净。

最穷的地方就是最脏的地方,内战过后地球就被放射性尘埃笼住了,人们再也看没见过太阳,即使在它最慷慨的时候,头顶也只有灰蒙蒙的阳光。整个天空变成一片多产的矿区,源源不断地将尘埃和颗粒输送到地面上。没有移民的人住得很集中,高级社区里有喷气式清扫飞机,而贫民窟只能积攒越来越厚的尘埃。

今天它看起来与往日不同。警车聚集在它顶部,红光闪烁,中间有一栋楼显然着了火, 周围架起了四五座水枪,把还在冒烟的建筑浇成更深的灰色。即使在上空,也能听见很多人的叫喊声,在肮脏的雾气里尖锐地传播。

他越过了贫民窟,向前开了一个街区,降落在警局的空中停车坪上。

兰多像往常一样夸张地欢迎他。“韩.索罗,”他张开双臂,“我们最好最贵的赏金猎人——”

“闭嘴吧兰多,你知道我不是最贵的。”他站在公共清洁屏前面,抖了下衣服让尘埃更快地被吸走。“波巴.菲特那个混账呢,在外面做多余的任务?还是他终于让仿生人杀了?”

“差不多。”兰多说。他抖动上衣的手停了下来。

“他中了两枪,一枪在肩膀,一枪在这儿,”兰多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虽说他死不了吧,那个仿生人用的枪是前殖民时期的,但他再也不能回警局工作了。”

“而你,韩.索罗,现在你是我们最贵的赏金猎人。”兰多咧嘴笑着,把他从清洁区拽了出来,“你的酬金差不多是原来的两倍了,现在我有些活儿要给你。”

“这些仿生人上周从火星逃到地球,”兰多给了他一沓表格,“东躲西藏了很久,一直没有被找到,直到昨天晚上,”他翻看着,官方资料冷冰冰地记录下它们的型号,生产日期和预计寿命,正面照片是一张张茫然的脸,最底下用小字写着工作岗位,它们都为垃圾清理站服务。“在贫民窟被人找到了,它们有组织,很坚决地抵抗,不但击杀了两个人,还把一栋楼给烧了。”

他回想起今天早上的烟雾。

“今天下午你就动身,一周之内它们必须都死了。”兰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露出一颗金牙,“现在它们已经分开了,你会好办得多。 四个,想想你会有多少钱,韩.索罗,你真是个幸运的混蛋。”

到了下午就没有多少阳光,不一会甚至下起了雨。他套上塑胶外套,从车后座的暗格里掏出激光枪和旧式手枪——他总是习惯多备一把——踏进了贫民窟深深浅浅的水坑里。

着过火的那栋楼下半截被熏黑了,没有玻璃的窗洞像无数只凹陷的眼睛。它是附近所有建筑里最安静的一座,贫民窟的夜晚比别处热闹许多,小贩在狭窄的道旁支起棚架,卖食物和药品的都向外喷吐混浊烟气。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望不到边的铁棚上,把嗡嗡作响的彩色灯管洗得更鲜艳明亮,倒映在积水里像流淌的油彩,被经过的人一脚踩碎。

四周人声鼎沸,然而在这,雨声盖过了所有的人造声响。韩打开了红外探测仪,把功率放到最大,雷达状的发射端僵硬地旋转,韩拿着它缓慢移动,扫描整栋楼。
从上到下,任何生命痕迹也没有,它安静得像一座死了的墓碑。雨水从塑胶外套的领口里灌进来,韩感觉自己全身湿透了。

寒意紧紧包裹着他。他从膝盖深的积水里爬到一堆砖块上,早上的时候,这里被炸了一个口子,墙上有个半人高的洞,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探测仪滴滴地响了起来。

他掏出枪,设置成击昏状态,把前置灯打开,白光照亮了洞口的外沿。“谁在那里?”

没有回应,墙上参差不齐的断层,像一只痛苦的嘴巴 。

他继续靠近洞口,雨滴哗啦啦地落在这一小摊废墟里。天上的巡航艇从这里经过,探照灯一闪,机械男声重复着广告:“移民去火星,完美的新生活——”

他冲了进去。

镁光灯的白光瞬间填满了狭小的空间,它像是有重量一样,把里面的人砸到背后的墙上——一个男孩,顶多十九岁,很可能没成年。在强烈的光线下,他蓝色的眼球像鹿一样抖动着,逆着光他不可能看得清韩,只是朝着大致的方向竭力睁开眼睛。男孩张开嘴惊恐地喘息,胸脯上下起伏。

韩借助光线打量着。在这场突然的遭遇中,他意识到了与任务本身无关的东西:不管是谁见到面前这个男孩,都必须承认,他有着特定人群喜爱的那种稚嫩长相。不仅如此,在灯光下,他深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珠,露在外面的所有皮肤,都闪着白莹莹的光,仿佛有一缕缕光线穿透他的身体。韩有些恍惚了,这里是贫民窟,四处满是污水和渣滓,但是这个墙洞里的男孩却像在自己发光一样。他也并不像坐在地上,隐隐约约仿佛浮在半空里。深海里的鱼,他想,过去他在书上看到过,当你靠近它了,它就会发光。

我真是疯了,他想。

男孩站在他的公寓里头,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着。这栋楼是近几年才建的,和大部分社区一样,只有零星的几个住户。但这依然意味着别人会看到你,他想,我实在是疯了才把他带回来。

他把男孩晾在门口,感到头痛又像潮水一样袭来。扫地机器人嘟嘟地从厨房窜到玄关,在男孩面前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男孩也弯下腰,好奇地看着这个螺丝和铁皮做的东西。

R2,他喊道。扫地机器人恋恋不舍地绕男孩转了个圈,咕哝着回到厨房,继续它永远没有尽头的清理工作。
“那是你的宠物吗?”男孩说,“它看起来很健壮。”

R2-D2是家用清扫型机器人,还可以掸灰尘,喂养宠物,附带报警功能。这个型号已经上市很久了,很少有人没见过它。

“你的名字?”

“卢克。”“卢克什么?”

男孩张了张嘴,抬起头来看着他,又落下了,通透的浅蓝眼珠盯着地面上某一点。

“我……”他说。

“见鬼,”他说,“你是个仿生人。”他气得要骂骂咧咧,一切不对劲的都解释得通了。赏金猎人把一个露宿街头的仿生人带回了家,而“它”甚至连一点掩饰的想法都没有,就只是在街上等着,韩.索罗就上钩把他带回来了。
“它”,他想,看看那双眼睛,他居然没有把握再用这个词称呼他。

“我能解释,”男孩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从殖民地逃回来的,我之前从没来过首都,一直在乡下做什么事,我记不太清了,可能我身上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所以我记不清,有时候还觉得记忆很混乱,你们管这个叫什么?”
“机能失调。”“对,机能失调,”他缓慢又认真地重复着,念错了好几个音,“我还有一个叔叔和阿姨,我一直和他们在一起……”

“不,”韩说,“仿生人的寿命没有超过五年的,仿生人也不可能有叔叔和阿姨。”

“你的记忆是植入的。”

男孩停了下来,刚才他过于慌乱,现在他看上去怀疑又心碎。“但是为什么?”他轻轻地说,一小束灯光从厨房里漏出来,贴着他的唇角吻了过去,把脸庞轮廓线涂成红色。男孩把头低下了,于是光线温柔地舔舐他的眼睛,使得睫毛和两小簇蓝色像玻璃一般。

“我不明白……”

“你没什么可明白的,人们使用仿生人,给它们安上想安装的任何东西,就是这样。”见鬼了,他想,罗森公司是怎么做到的,现在的仿生人已经这么逼真了吗?他见过最新的枢纽7型,也见过所有曾经上市的或销毁了的型号,没有一个长成他这样,仿生人不需要漂亮。一直以来他习惯了击杀它们,这也算不上让双手沾血的工作——仿生人没有生命。保持赏金猎人工作纯洁性的要点之一就是离它们远一点,现在他和这个小鬼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看着他一样地呼吸一样地眨动眼睛,韩.索罗发现自己没法像往常一样冷静地掏出枪了。

“去洗个澡,”他疲惫地说,“我会给你找换的衣服。”总有一天,他想,等他忙完了这一把,把赏金拿到手了,他就把他交给警局或者其他管这事的人,随便他是逃走的还是怎么样,韩.索罗跟后续工作没有关系,他的生活还会像以前一样继续,也许他会移民去别的星球,这个地方他待不下去了——

浴室的门把手咔嚓转动,仿生男孩湿漉漉的脑袋伸了出来,“那个,我很抱歉……”泡沫源源不断地从门缝里冒出来,盖过了他露出来的,光着的一只脚,并且还在继续增殖,“我可能犯了个错误……”

韩愤怒地冲了过去,立刻就被泡沫淹没了。“你做了什么!”他大吼大叫,花洒还开着,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越来越高的泡沫上,变成这个灾难的帮凶。“我把架子上蓝色瓶子里的东西,”他指着浴缸本来在的方向,“涂在了那个里面。”

他们同泡沫搏斗了很久,最终结果是它只剩下半人高了。“我很抱歉,”在这过程中叫卢克的小鬼喋喋不休地朝手忙脚乱的他喊道,“我原来在的那个地方很少有水,我叔叔和阿姨习惯把我干洗——”

他的回应是:“闭嘴!”

最后他们睡在了一张床上。这是当然的,他没有客人,所以他也没有沙发,而且R2会爬上去偷懒不干活。他也没有别的床垫,不可能让卢克睡在地面上。他真是太好心了,韩咬牙切齿地想,好心得捡回来一个仿生人,让他洗澡,让他把自己的家搞得一团糟,最后还让他睡在自己唯一的床上。

卢克穿着他的旧衣服,远远地躺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弯曲膝盖把脚叠在一起。说真的这小鬼怎么可能是仿生人?仿生人大部分尽职尽责,战战兢兢地活到磨损死掉的一天,逃出来的那些在他的枪口下也很快就放弃了,有的选择自杀——仿生人没有求生本能。什么人会造出卢克这样的?让他去惹麻烦?

他叹了口气,如释重负地躺了下来。幸好他有两床被子,不然他很确定这小鬼会在晚上把他的那半卷走了。

卢克转过身来朝着他,干了的头发蓬松地在枕头上蹭来蹭去,“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仿生人的眼睛会发光吗?他想,他很久没见过闪闪发光的东西了。

“韩,”他一边说着,闭上了眼睛,“韩.索罗。”

第二天他的任务进行得很顺利。他循着名单,对照人员流动表,很快就发现了第一个,躲在郊区一辆废弃的卡车里,韩开了枪。

鉴定处的人把尸体运回去,他到警局里领了自己那份赏金。由于飓风的缘故,今天城市上空的尘埃消退了不少,阳光蒸干了路上的浅水。他感觉轻松愉悦,带着一千五百通用币到了黑市商店。

他买了一个石榴,半个红柚和一只鸡。内战后天然食物的价钱高到不可思议,除了少数还在养殖的动物外,食用肉类被法律严格禁止。政府的食品店常常断货,他今天花掉了赏金的一半还多。袋子被他放在车后座上,水果和烤鸡的味道让他不禁感叹起来,有一段时间他只吃过人造食品。要是有酒就好了,他想。

那是不可能的,粮食很少被二次加工,普通人能饮酒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

他回去的时候卢克还没有醒。他把韩的被子也拽到身上,卷成一个面包卷,弯曲的膝盖快抵到胸口了。男孩裹得严严实实,眼睛以下都埋进了被子里,在人造织物里轻柔地呼吸,依旧散发着沐浴露的味道,被子不够长,他的脚趾露在外面。

R2-D2趴在床边,正对着男孩的脸,小声播放着机器人式的摇篮曲。“你应该在工作,”他说,“回你该在的地方去。”

扫地机器人嘟嘟囔囔地走开了,走过时撞了他一下。
卢克听见声音醒了过来,他坐起身,揉着眼睛。“我没有睡到现在,中间我起来把干掉的泡沫弄干净了。”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我带回来了吃的。”

“那是什么?”仿生男孩跳下床,光着脚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专心致志地看他把东西取出来,“那是鸡,我见过鸡,不过我们都熏干了吃,那是一种苹果吗?”

“那是石榴。”

他看出男孩在努力地记住这个词,“那是什么?”他指着红柚。

“这个我们改天再吃,”他把袋子收起来,把红柚放进冰箱里。“现在,小子,你们原来的地方主食是什么?”“脱水口粮。”“看来所有地方都一样。”

卢克很有礼貌地帮他分开鸡肉,在他之后拿了自己的一份,他缓慢地咀嚼,小心翼翼地吐出骨头。“我喜欢这个,”他说,“它的肉是软的。”

韩发现,无论在什么时候,男孩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笑意,嘴角也总是微微上翘。但是不仔细观察就看不出,因为你只会把它当做年轻男孩自然拥有的一部分。那种在变声期前才会有的柔软语调,在卢克身上被好好地封存了,并在他的嘴角浮现。仿生人应该被设计成这样吗?

他们吃完了鸡肉。韩剥开石榴, 卢克学着他的样子,他们一同吃掉了半个。

饭后到睡前这段时间公寓里溢满了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韩打开了电视,他不是想看,只是需要一点声响,西尼公司播报着他们最新培育的动物价格,全都贵得惊人,他的同事和大部分有体面工作的人都养了动物,作为某种人类仅有的关怀的体现。而仿生人是不会照料动物的,它们缺乏移情能力。现在养动物差不多变成一种道德责任了,去他的,韩想,动物让他感到厌烦。

卢克待在厨房,把R2-D2抱到洗碗凳上,看着它伸出海绵转盘擦洗,在一旁帮忙把盘子叠起来。R2总是试图和他对话,几个状态灯轮番亮个不停。卢克拍了拍它的脑袋,于是机器人的头部在他手掌下转了一圈,发出快乐的哼哼声。

电视上推销员兴高采烈地讲话,声音被电流刮擦得模模糊糊。已经是傍晚,客厅没有亮灯,电视屏幕忽明忽暗,照到地毯上显得毛茸茸,厨房里橙色的灯光在地板上留下粗直的一道亮线。睡意朝他袭来,韩把脑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几乎是立刻就惊醒了。

有什么人走上楼梯。楼梯是铁制的,露在外面的地方生了锈,被屋檐遮住的地方落满灰尘,踏上去有剧烈的回响。公寓有电梯,没人住在比他还高的楼层上,假如某个人走楼梯到了他这儿,那他只能是冲着他来的,并且想避开电梯里的监控装置。他仔细地听了一会,两个仿生人,他想,它们知道是谁在追杀它们,并且先找上来了。

他起身闪进厨房,关掉灯和水,让卢克躲到角落里,把R2强制关机。他从没单独对付过一个以上的仿生人,他必须得足够迅速才行。韩掏出激光枪,把强度定成射杀,枪口从虚掩的厨房门缝里伸了出去,对准黑洞洞的铁门。

他听到卢克加快了的呼吸声,在一片昏黑中变得更加明显,仿佛就在他耳边。男孩摸索着,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刀。

门没有上锁,它们在门前停了一会,然后两个人进来了,依稀能从身形分辨出男女。名单上后两个,一对夫妻。韩想,在熔炼厂工作,负责把废弃铁片压成方砖。
“我们的第三代牦牛,”西尼公司的推销员说,“假如您住在高纬度地带,就应该选择它,对草料要求低,易于饲养——”

他开了枪,女仿生人的胳膊飞了出去,它尖叫着跌坐下来,紧接着朝他爬去。他边走边开枪,男仿生人扑过来,给了他一记肘击,韩让这一下打得后退三步,被女的那个抱住了腿,他挣扎着试图踢开它,但那仅剩的一条胳膊坚固得像水蛇。与此同时它的丈夫像一堵墙那样冲过来了,大臂交错着夹住他的脖子,想要拧掉他的脑袋。
这个仿生人的胳膊强壮得像起重机臂,说不定过去它就是干这个的。他的呼吸差不多被掐断了,连带着刀割一样的疼痛,握枪的手开始抖,在它掉下去之前,韩用尽全力往女仿生人身上开了一枪。

这次断掉的是它的腿,在这之后他再也握不住枪把,激光枪掉了下来,落在一摊血污中。

地面上那个凄厉地叫着,它放开韩,跪起身子朝着厨房的方向过去了。就是现在,他抬起腿用膝盖狠狠砸向对方的胃部,连续三下,仿生人踉跄着,夹住他的力道松开了些。韩竭力伸长手臂,够到了餐桌上的花瓶,他遏止住自己抖动的手,整个过程像把自己的筋扭断一样疼。一个世纪那样久后他终于握住了瓶颈,将它砸碎在仿生人的眼窝里。

它的眼睛流血了,韩挣脱它,把枪捡起来击中了它的心脏。

卢克,他想,仿生人总是能认出仿生人,有时候这甚至会混淆它们的感觉,他能争取到时间。死了丈夫的妻子在地上推开了厨房的门,卢克举着刀面对着它,它却一刻也不停地吼叫起来,听起来甚至更愤怒了,它抄起一个凳子向男孩砸过去,韩没有办法了,他不应该开枪,在它和卢克靠得如此近的情况下——

他还是开了枪,凳子掉了下来,接着女仿生人倒在了地面上,它的腰侧开了一个洞,温热粘稠的血咕嘟冒着泡,从它里面满满地溢出来。

血溅到卢克头发上,领口上,脸颊上。他靠着墙,张开嘴剧烈地喘息,眉毛皱成一团,整个人痛苦地抖动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男孩在灯光下像白得透明的一般,现在他的嘴唇沾了血,头发上还有血块丝丝地滴落到脸颊上,在残肢断腿包围下像一座石膏像。韩想,第一次他见到卢克时恍惚想到了海,现在男孩知道深海里有什么了,沉船,尸体,掩藏的杀机和炼狱之火。

女仿生人在地面上抬起了眼睛,它看着韩,瞳孔猛地收缩了,然后不可逆转地散开:“你怎么能……”它语气里的不可置信和绝望,随着血一起慢慢流尽了。

鉴定处的人过来把尸体抬走。它们不会被火化,而是将被保存很久,用来查明系统失常的原因。那个大个子动用了三个人才把它抬到走廊上,可是比它的妻子容易得多——它碎得到处都是。这两个仿生人大概只剩下几个月的寿命了,血液和内脏里都包裹着黑色的肿块,四散在客厅和厨房的地板上。“很抱歉,先生,”清洁小队的一个年轻人说,“这块地毯,我们没法帮忙。”

把它扔了吧,韩说。

卢克很早就被他赶去洗澡。韩不能想象那是什么感受,看着别人清理自己同胞的尸体。仿生人对动物很残忍,但它们有时会对自己的同类产生特殊的情感。其-他-的仿生人很残忍,韩想,卢克能够算得上它们中的一员吗?他对R2-D2很友好,假如那不是个机器人,换成某种动物呢?卢克会试着切断它的腿脚吗?很多逃到地球的仿生人就这么做了,卢克会因为血腥味停止吗?

浴室里的水声传到他耳边,几天前的泡沫从门缝里消失了,再也不会冒出来。疑惑在空气里沉甸甸地下坠:“你怎么能?”女仿生人是神志不清了吗?它在见到卢克的时候表现出更强的攻击性,然而现有的记录都表明,它们能认出彼此,像某种生存本能,人类却没法从一群仿生人中间找出自己的同类,只能借助特定设备——沃伊特·坎普夫波动描记器,在他的办公室里就有一台。他早就应该用它测试下男孩的,公寓里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而现在更迫切的问题是:“你怎么能。”

他的头又痛了起来,那个散开的瞳孔,和他梦里的太阳重合了,乌鸦和黑白碎片又扑过来啄食他。无边的垃圾场,韩想,把他的人生一分为二了,并把他过去所有的生活痕迹埋葬在底下。

他走到浴室门口,卢克把自己关在里面差不多已经一个小时。“卢克,”他敲着门,“出来,现在轮到我洗。”

水珠凝结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又流走了,剩下一条亮晶晶的线。哗啦啦的水声让他在外面也能想象出那种温暖,男孩没有说话。韩叹了口气,打开门走了进去。

这个瓷砖围成的小空间里布满了粘稠的蒸汽,韩刚踏进去衣服就湿了。卢克背对着他,站在花洒下一动不动。他有些长的头发贴在后颈上,在那里分成几股,水从柔软的发丝淌到他的脊背上,成片地刷过男孩算不上结实的肉体。

“我很抱歉……”卢克低着头,一簇头发垂在他的眼睛上,在水花下,他身上的每个地方都像在流泪。男孩看着他咧开嘴笑了,韩知道他有多容易做出笑的表情。 卢克从雾气里转过身面对着他,他闭上眼时睫毛粘在皮肤上,他睁开眼时除了那两只眼睛韩什么也看不到。

“我想起来之前的事,我还是记不清,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我的脑子肯定被动过。我以为我经历过什么东西,只是因为早些年我以为它是真的罢了,那些血,韩——”

韩用手拂过男孩的后颈,向上托住他的后脑勺,金色的水草一样湿软的头发从他指间滑过。他走到花洒下面,水从靠得他们很近的头顶流下,零星地撒满了两人中间的一点空隙,如同一个个不成规格的瀑布。

“韩。”

男孩叫着他的名字,他抬起头,鼻尖擦过韩的下巴和嘴唇,“韩。”现在他们之间只相隔一厘米了。水花响亮地打湿了他的衣服,增加皮肤接触的渴望。他分不清男孩究竟是在叹气,还是在喊他的名字。

卢克仰起头,他们带着水珠的呼吸,在彼此的的唇边游离。韩想,这没有道理,但是他们都没办法抗拒这份奖赏,它那么近了——他吻住了男孩湿润的嘴,卢克学着他的样子,缓慢地把唇舌打开。韩在水流里抱住他温暖滑腻的身体。水汽越来越浓,他们像岛屿,嘴巴和眼睛在雾里浮现。

“这里没有那个味道了,”卢克说,“血的味道。”

他躺得离韩近了一点,被子两边都塞到身下,依然执着地把自己卷了起来。“你看起来很怕冷。”

“我原来在的地方相当热,都是橙色的沙子,”他说,“现在我有点想念那个感觉了。”

他想起了男孩裹着两层被子,依然蜷缩着身体的样子。“你会发抖。”韩喃喃地说。

“什么?”

“没事,”那个吻的余韵还在他嘴角徘徊不去,这太错误了,韩想,他几乎是从男孩那里夺走它的,“好好睡一觉。”

“晚安,韩。”

第二天他去领他的双倍赏金。兰多笑嘻嘻地靠在扶手椅里,“我听说它们闯进你家里了,”他说,“真不赖啊,是不是?这些仿生人,但是你更胜一筹,恭喜——”

“我更想知道它们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址的,”他把双手重重地拍在兰多桌子上,“我以为赏金猎人的身份是被好好保护的,在我干这行之前,你告诉我——”

“放松,放松,老伙计,你最近有没有去过非正规场所?”

黑市商店,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个女仿生人?你见到它了吗?那可真是个美人啊,型号很老了,放到现在没人会允许生产那样好看的,”兰多翻出了逃逸名单,“显然这帮了它很大忙,工厂的保安是个离异的中年男人,”他暗示性地笑了起来,“说真的,有性爱机器人,但性爱仿生人居然是违法的,很一大群人肯定不能理解这个。”

“我不在意你肮脏的脑子在想什么,”他说,“我回来拿我的沃伊特·坎普夫设备。”

“怎么?遇到麻烦了?”

“有一点,”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兰多,给仿生人植入的记忆迄今为止成功过吗?”

“有点用,但是本质上不会变。给仿生人植入一个在牧场长大的人的记忆,多来几次,它见到山羊还是要踢一脚。”“条件反射呢?”

“我们都知道那一点用也没有,它们连眼肌张缩都没法控制。”

“但是,”兰多停了下来,敲击桌子的指关节定住了,他犹豫了很久,像是不清楚该不该这样说,“有些人说,为了这个技术,罗森公司用过人做实验。”

对象是人类的话,韩想,扰乱,可能会扰乱,但是在生长环境里获得的东西不会改变。

“我以为实战中用不到它,”兰多说,“问几个问题就能找到躲起来的仿生人。”

“我需要用它验证点东西。”女仿生人的血还在流淌,它从碎了的好几片,恢复成一整个,直挺挺地立了起来走到他眼前,血聚集到他的脚下旋转成一个漩涡,让他不能动弹。“你怎么能。”

他打开办公室的抽屉,将装置对准了自己。

卢克的蓝眼睛透过放大镜片不安地眨动着。“放松。”韩说,“现在看着这儿不要动。我会问你几个问题,别思考,直接回答我。”

“你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只青蛙,你会怎么做?”“什么是青蛙?”“一种黏糊糊的动物。”“让它继续走。”

卢克眨了下眼睛,睫毛留下残影。“你要去采购点什么东西,一个男人拦住你,向你推销牛皮制品,”他加上一句,“你把它当成骆驼就行。”

“我们从来不杀它们。”他的眼睛平静得像湖水,一圈浅绿色和棕色的冰晶围绕在他的瞳孔边。

“你去朋友家做客,晚餐是炖鱼,那条鱼他养了很多年。”“那太残忍了。”描记器上的指针转到了红区,在那里停了很久。

“我买了张新的羊毛地毯,你坐在那上面,我从背后抱住了你,亲吻你的耳朵并且要你——”

指针来回摆动着,“韩,”男孩的声音在发抖,“这没有意义。”

“问我这些问题,新的地毯,你想要我做的事,这些都没有意义。”他站起身走到韩身边,在上方看着他的眼睛。韩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地将他扯到怀里“你是个人类,”韩说,“测试不可能错,你是个人类。”他仔细地亲吻男孩的眼睛。

“我没有记忆,”卢克说,他喘息着用双臂抱住韩的脖子,把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之前我没有生命,所以我从你那里拿走了这个,我知道吻别人是什么感觉了,但是我很快就会忘掉。植入我脑子里的东西每次都在膨胀,把其余的好的那些挤出去,到最后只剩下零星的感觉,热气,下雨和让人发抖的冷。”

“那你永远都会记住我。”他用力地吻着男孩,卢克被挤压出一声闷哼,像长长叹息。韩握住他的腰把他向自己身体里压去,直到他们能贴着的部位都贴合在一起,连呼吸的缝隙都没能留下,一连串的电流从他脊背上穿过,到了他的舌尖和交缠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卢克的手指颤巍巍地滑下去了,他抓住它们,“这是我的动脉,”他把男孩的手放到自己脖子上,带着它们向下滑,在胸口处重重按下,“这是我的心脏,”卢克的眼睛垂下来,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双手,“现在是下午,光线很暗,室温十五摄氏度,你感到冷,在你的手掌下,我的心脏为你跳动。”

卢克闭上了眼睛,“我爱你。”

他的手伸进男孩衣服下摆里拥抱他,把布料向上推堆积在卢克的肩胛骨处。卢克解开了他的扣子,手指扣在他的胸前深深地回吻他,男孩尝起来像石榴和水,像他缺失了的,不用再找回的记忆。

他们短暂地分开了,“到卧室去。”韩说。

卢克仰躺在枕头上,他全身赤裸着,在韩的双臂下用手背挡住了眼睛,另一只手依然紧紧地贴住韩的胸膛。“这是你的心脏。”他在亲吻的间隙破碎地说道。

韩把他压进床垫里。

在天完全黑掉的时候韩醒了过来。卢克安稳地睡在他身边,阴影像无数只蝴蝶停在他的身体上。韩揽住他,细碎地亲吻他的脖子,隔着窸窣作响的被子把男孩的上半身举起来放到自己身上。卢克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动了动,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在看到韩的时候咧嘴笑了,他把住韩的肩膀,把脑袋伸过去给了他一个吻。

韩揉着他的头发,“你饿了吗?”男孩点了点头。

“把吃的带上,”他的手滑到卢克腰侧,挺身带着他一起坐了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首都像一个勉强运作的废墟,再加上一点疯狂和不可思议。望不到边的烟囱形建筑群星星点点地亮着银色和金色的光,而它们本身是比黑夜还要深的黑色。巡航舰在鳞次栉比的大厦间穿梭,探照灯转着圈,大面积的光影被建筑物割得支离破碎,消失在城市边缘。今天大概是什么节日,几座主要建筑断断续续地喷射烟火,工厂的浓烟和空中交通线上,银龙一样的闪光,倒映在卢克的眼睛里。

韩把车停在城市边缘一座废弃的人造山上,卢克坐在他边上拿着半个石榴,手上沾满了橙红色汁水。他看着韩,不明白为什么带他来这儿。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故事,”韩说,“六年前的某一天我在一座垃圾场里醒过来,胳膊上还有乌鸦咬的伤口——它们以为我死了。我身上有套破布一样的衣服,上衣口袋里有块牌子,Han.Solo,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从那块牌子来看我可能在军队里待过,但是我什么也记不清。最近我才知道,那块一点也不正规的铁片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是个仿生人。”

“我拿那套设备测了自己,结果很肯定,我只能是仿生人,不仅如此我还以捕杀自己的同类为生。我靠着能一眼认出来它们这点让自己活下去。”

“但是你说仿生人的寿命最多只有五年……”

“我的序列可能被更改了,”韩说,“按理说从生产出来的第一天起,我的外貌就不会改变,但是在过去的三年里,我长出了皱纹。”

卢克把手指放在他脸上,轻轻划过那些有了刻痕,但仍然保有线条的地方。这是坦白的时刻,韩自己不在意,对他来说仅仅是长久以来的猜想被坐实了,但他必须让卢克知道。身份调换突如其来,他从某种意义上的给予者变成了被给予者,被给予了坐在这里亲吻男孩带酸涩水果味的指尖的权利,韩知道自己拥有它,但是他必须从卢克那里得到证实。

烟花在天幕中炸响,他们在山顶上,离所有嘈杂人声隔着一层安静的迷雾。“当你以为我不是人类的时候,”卢克说,“你没有拿枪指着我。”

“那是因为你没在通缉名单上。”

“是吗?”卢克笑着靠近他的身体,眼睛在黑夜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他抓住韩的领口,“现在不该是你有求于我吗?”

车内电话滴滴地响了起来,他恼火地按了接通,兰多的脸出现在显示屏上。“我们有情况,”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因为延迟口型和语句对不上号,“你的任务,名单上最后一个杀了个警察,总部乱套了,我需要你把附近街区都搜一遍,不过不用担心,我给你派了增援——”

警车的红蓝灯光从半空中浮现,它的引擎吼叫着降落下来,车轮在碎石上发出一串刮擦声。兰多在显示屏上的脸扭曲了,逐渐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黑白雪花和尖锐的电流声响。一个警察打开他的车门,“索罗先生,”他说,“我被指派来这里帮助你。”

“多坏的天气啊,是不是?”他自顾自地说,“空气这么呛人,我一整天都在咳嗽。”

“我猜那是因为你到地球总共才没有几天,”韩说,掏出了电波发射器,对准警察的脑袋,“你不是来帮我的,你来这里是为了杀我。”他按下按钮,什么也没有发生。

韩最后的任务笑了起来,“我降落之前就屏蔽了这里所有的电波,”它说,“我想,前殖民时期的武器会很有用,就像对付你的同事一样——”

他没能说完。卢克从韩后腰上抽出那把以备不时之需的手枪,对准它扣动了扳机。仿生人看着自己胸口上的洞,倒了下去。

一队警车亮着灯赶来了。差不多一个小队那么多的人纷纷下了车,手电光线在漆黑的夜里交错。几个人蹲下身检查尸体,另外几个过来看他。“我们被抢了一辆车,卡瑞辛长官让我们赶快过来了,”他们中的一个把头伸进来,查看车里的状况,“先生,如果您要回警局的话,最好不要带上您的朋友,您瞧,现在城里乱了套,每条路上都设了关卡对行人一遍遍地重新测试——”

他们回了家,韩把车悬空着停在外面,把R2-D2从充电口上拔了下来,和其它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起塞进车里。他们会需要新的地图,两张假身份证,和其它能保证他们远走高飞的东西。那半块红柚被原封不动地从冰箱里请了出来,卢克抱着这个他不知道名字的水果,他们最后一次在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公寓里接吻。R2-D2终于从休眠中苏醒,在外面嘀嘀咕咕地砸着车窗。地板上的灰尘里留下了两对交错的脚印,铁门旋风一样地被带上了,它沉默地屹立着,像某种无形宣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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