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教授中心]Las ruinas circulares环形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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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和很久前并无不同,一个疲倦的灵魂,一具靠药物运作的身体。查尔斯能记起过去的片段,演讲,食品广告,一个蓝色女孩不显蓝色的眼泪,它们太过琐碎,拼凑起来也不足以组成回忆,他感到困惑,但没法深入思考。在药效发作的时间里,在半梦半醒之间,查尔斯的意识像海上孤岛。

但那真的是岛吗?或许它是查尔斯抽象出来的,而真实身份是他所在的水箱?清醒的时候他能认出塔利班,想起罗根上次来是多久之前,渐渐地,参考缝里投射进来的光线,他能辩识出早上,中午,傍晚,在不同的天气里,查尔斯甚至可以预测风暴的方向,这是他待了足够久之后的事。刚进来时,尽管查尔斯知道自己必须躲起来,为了罗根,为了他自己,为了——非常讽刺,残存无几的变种人,但他的大脑常常失控,罗根不得不给他连着扎好几针,然后他就能躺下,继续光影游戏。这是他的使命吗?查尔斯想,在匣子里窥见宇宙?这使命应当属于苦行僧,属于一个自我放逐的人,而查尔斯隐约觉得,这使命不属于他自己。

更多的时候他半梦半醒。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查尔斯绕着他的小岛走了一圈。在梦里他能走路,走得相当稳,这确实是一个岛,或者说,海上沙丘,因为它除了白沙没有别的景观。岛上零星地树立着参天的铁棋子,外壳被锈蚀得一碰即碎,有的倒下有的裂成两半,但数量上是完完整整的一套。国王,皇后,他们的士兵和马,都睁着空洞巨大的眼睛,望着小岛外无垠的海水。梦境当然没有时间,岛屿之上不是天空,是没有意义的明亮和昏暗,造就虚假的白昼黑夜。有的时候,他能听到别人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他睡过去的时间太长了,应该给药减量。”

“以后吧,”这声音沉重,苍老,但不是查尔斯自己的那种苍老,“现在,让他多睡一会。”

海水是蓝绿色,轻盈地荡着波,一下下冲刷沙滩。在大脑最混乱的日子里,查尔斯甚至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他造成的音浪让远处的鸟群盘桓了三天。但是只要他闭上眼睛,陷入睡眠,一切都归于平静。在梦境的小岛上,查尔斯听到有人在呼唤他。

“查尔斯。”海水叹息一般地说,随后他想起这叫的是他自己。

第一天他在沙滩上找回自己的名字,第二天查尔斯辨认出罗根的声音,一周之后,当海水轻吻他脚边,查尔斯在回忆里找到了所有以前的同伴,他明白了,这是过去之海,它存在是为了阻止遗忘。

未来之海在哪里呢?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查尔斯绕着他的小岛走了一圈又一圈。结果是,小岛可能处在离未来之海最远的地方,而四周的海水都在提醒他的过往,他失望地离开梦境。这是下午,罗根背对着他坐在床边,脊背勉强弯成弓形,“我找到一份工作,查克,”他的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但是显然,罗根觉得有必要让他知道,尽管直到刚才查尔斯都在睡眠中,“我会继续存钱,塔利班会继续照顾你。”

“小心点,罗根。”他这么说,罗根吓了一跳,皱着眉回头看他。

梦境逐渐鲜活起来,他捡到刻了字的贝壳,碎木片,查尔斯觉得后者来自一艘船,可能在所有海域航行过,这个想法让他很快乐。被海水带来的细节越来越多,甚至足够重新构建一个他自己了。头顶上的光不再一成不变,它的中心像太阳一般移动,使棋子的影子温柔地触到一起,他是在这个时候找到劳拉的。

查尔斯暂时离开了他的小岛,一个崭新的变种人,一颗值得关怀的心,狼群被偷走的幼崽,假如他现在不回去,还有什么能吸引他到现实中呢?

“他很暴躁,缺乏耐心,”女孩在狼吞虎咽中停下来,话语断断续续地传给查尔斯,“遮遮掩掩,老是想藏着什么。”

劳拉一眼就看到她父亲最里面了,血缘关系让金刚狼无处藏身。他能怎么对劳拉说呢?女孩不可能知道他们过去的辉煌,不知道曾经有一个更好,更光明的世界,或者仅仅是那样的可能。罗根想要守护他们自己——过去的幸存者,就必须针锋相对,保持警惕。而现在的这个世界,不管对劳拉来说有多不友好,在女孩那儿它都是新的,她在其中发现同伴,她不明白罗根为什么如此抗拒。

何况罗根还是她血缘上的父亲,这让问题更复杂了。

查尔斯,很奇怪地获得了安慰,这个棘手的情况让他在思索的同时,有点兴致勃勃,就像面对不听话的学生。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在语言解释不了的时候,就向女孩传递几个情绪。

他说,罗根是个战士,同时也是个守护者,这意味着,他的保护相当于主动出击,但是情况有变,他不得不专心充当保护者的角色了。他肩上的担子很重,所以封闭自己,好让别人不用像他一样劳碌。

“但他不是一个人。”劳拉说。

“他不是一个人,劳拉,但是,最强壮的人往往要承担最重的责任,他会回归家庭,把问题告诉别人,但是我们需要时间。”

劳拉低着头,用勺子搅拌麦片,“我也会变得很强壮的。”

“是的,你会的,”查尔斯微笑起来,把麦片盒推了过去,“你喜欢这个吗?”

劳拉冲他点头,“那么你将来会吃到很多种。”

佣兵的车队在这时出现在地平线上。

查尔斯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血把车窗染红的时候他意识到这一点,他们离开沙漠,见到加里芙拉的尸体,然后继续奔波,死亡是他的老朋友了,查尔斯对它就像对过去的同伴一样熟悉,所以他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

睡觉的时间在发动机轰鸣声中变短,查尔斯回到他的小岛,在环形的无垠的海洋之上,查尔斯躺在棋子的阴影里,闭上眼睛,开始一个心灵感应者也不曾经历的工作,他要毫发不爽地梦见自己。

第一天他想象自己的心脏,炽热的红色,与之相伴的是模糊,透明,只有隐约形状的浮动肉体,除了边界,什么都没有形成。这个只有心脏的胚胎躺在他身旁的浅水里,像一颗卵那样安静。随着跳动,发光的心脏在四周激起水波——它那么新,查尔斯几乎立刻流下泪来。

第二天他想象骨骼,第三天他添加肌肉和血管,在他深情地构想的时候,天穹上光芒聚集到一起,像白布上的血滴,那是太阳,在创造自己的同时,查尔斯给梦境创造了太阳。

劳拉劝他停下,咫尺之外,枪口和刀剑对准了他们。查尔斯把一切停止了,除了时间和金刚狼,罗根出现在门口,把身边的人一个个刺穿,然后血的气味就进到查尔斯脑子里,在振动中他的头很痛,空气挤压着,让他眼前只剩下红色,在这红色里他看见劳拉亮出爪子,接着他看见火,然后他看见韦斯切斯特。
他想起自己做了什么。

在梦的孤零零的小岛之上,夜晚即将到来,太阳不会落下,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它滚烫地融化,铁浆从天上流下,铺到整片海上,这红色流过查尔斯构建的躯体,赠予它血液,皮肤,每一根头发和睫毛,它真的变成了一个人,处在混沌的睡眠里,只是剩下的还需要细化,在种植玉米的农人一家,查尔斯将完成这一过程。

咆哮着的愤怒先于钢爪钉穿了他。查尔斯被穿透心脏前的这一小会时间太短,有人把它定义为几秒钟,但对心灵感应者来说,它足够长,长到可以认出面前的人是野兽,而不是他的朋友。知道这点后他甚至有些宽慰了,但是他依然不习惯疼痛。

他的手在抖,查尔斯瘫倒在小岛边缘,血把沙地染红。他看着水里的,年轻的自己,它的眼球在眼皮底下转动,不用一会就能睁开眼睛,代替他去做查尔斯该做的事情了。“你将会代替我,”他对水里的自己说,“到海的外面去。”

到未来之海,希望之海。树一样高的棋子倒下了,化成铁砂,像一只手掌,温柔地把他托举到浅海里,然后罗根把他放到卡车上。逐日号,这听起来就像什么老寓言,既然它不能成真,查尔斯就该续写一个新的,太阳如此遥远,滚烫,不近人情,比不上远方波光粼粼的一片海。他听到罗根饱含恨意的咆哮,劳拉挣扎的声音,这头小兽的命运绝不可能在这里结束。

查尔斯抬起手指,年老的查尔斯抬起手指,海水里年轻的查尔斯抬起手指,随后他的意识像一条弯曲的线,击中了地面上的女孩。

劳拉,他说,你会见到很多死亡,敌人的,心爱的人的,它们使你同样痛苦,为了不让你被毁掉,别把它当成伟大的什么事,也不要觉得你的力量来源于此。

女孩啜泣着,把手朝他远远地伸过来。劳拉,他说,看着点罗根,别让他死了,谢谢你在我生命的结尾,给我带来新的希望。

他的手触到躺着的自己,新生儿睁开海水一样的蓝眼睛。他的眼神茫然,手臂和腿的肌肉都无比脆弱,但是查尔斯知道,他将站起身,摇晃但有力地迈出第一步,随后走完更远的距离,到达他一生也没有到达的地方去。他将擦掉哭泣者的眼泪,给勇敢者新的祝福,只要希望在世界上还存在一天,他就不会停止前行。过去之海真的是海吗?说不定只是环形的河流,就像冥河,但查尔斯并不觉得自己所在的是地狱。

这是个值得为之战斗的世界。铁砂渐渐堆积在他身后,支撑着不让他倒下,它们是那么温暖——“老朋友。”他喃喃出声。

查尔斯停止呼吸前的这一小会时间太短,有些人把它定义为几秒钟,但对心灵感应者来说,它足够长,长到他看见海水里的新生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迎着曙光迈出崭新的的一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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