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luke]ode and perfu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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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飞船的尾巴在天边消失了,没有在地面投下影子。接着鲸群一样的舰队驶过沙海上空,把夕阳割裂成边缘泛黑的好几块。它们看起来有些透明,从天边的沙丘上浮现,又在另一边凭空消失。像是有一环隐形的分界线,把这景象紧紧圈在太阳边上。

  再过几年卢克将知道,他看到的是某个在场的人眼里,宇宙最危险的飞船比赛,它还未开始,所以那些庞然大物只是在缓慢滑行,过一会就将跃进光速,卢克只看到最安宁的部分。

  那时候他六岁,第一次见到“它”。

  这事有点儿难以解释。

  就像人类的寿命有个平均数,大多数语言,不管构词习惯多么迥异,通过有整合功能的机器人,使用它们的人都有了交流的可能。十三年后本.肯诺比将这么对他说:一个更文明的时代。如果卢克看过所有典籍的话,他会知道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宇宙在很久前就是这个样子。杂乱的大小不一的球体,假如去过足够多的地方,你会想它究竟为什么这么布置:像是从空白里自行生长出来,更广袤的太空反倒比能踩上去的星球可靠得多,但这些有规律可循的缝隙也被飞船和探测器填满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飘浮在宇宙中间,田园牧歌的时代就算存在,也离他们太过遥远,没有能保存下来的记录。很难相信你的生命会和别人的自动连接到一起。

  欧文和贝鲁隐约地跟他提过这事,你和你的灵魂伴侣——大多数人选择这么称呼——会时不时地看到对方眼里的景象,它更像是幻觉,提醒你在宇宙另一边还有其他人的生活。宇宙的另一边,重重航线,星云的另一边,意味着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法找到这幻觉的来源。

  每个人都太无力了,无论是在宇宙面前,还是在这奇怪的选择机制面前。但是卢克没有想这么多,他当时的确是一个孩子。将要落下的太阳把地平线染成醉醺醺,上浅下深的红色,就像什么小而细碎的东西在那里沉淀下来。飞船的银色外壳丝毫不受干扰地闪光,周遭带着深蓝色星空——它们是那么漂亮。而卢克看着这个别人送给他的片段悬在沙丘之上,觉得浑身上下都注满了恩赐。

  然后是更多的细节。

  一个晚上,大概是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晚上。他去把空气冷凝机调到夜间模式,这件事他没法自己做。阀门只有他们的WED15才能操纵得了,这个小机器人一向很暴躁,现在它滴溜溜地转圈,跟他说着什么。

  “你的第四根机械臂坏了。”卢克重复道。

  他停了一会,“因为你试着用它敲水管。”

  作物如果没有被罩子和湿气保护起来的话,在夜间很快会全部死掉。“你为什么要那么做?”WED15的履带很旧了,它卡在一块小石子上没法动弹,嘀嘀咕咕地解释着什么。

  卢克没工夫仔细听,他现在必须去托什的铺子一趟。他蹲下身,把插槽的基座拧开,“你那根机械臂是什么型号的?”

  现在想起来,那晚的小意外可能必须发生。不是说有什么更奇怪的力量操纵这一切,而是说,再没有更合适的时机了。太阳才落下没多久,所以凉风不至于刺骨,而月亮的光还不足以照亮沙地上来时的痕迹——就像被风细细的手指碾过。卢克把飞梭摩托停在铺子外面,等到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座位上的东西。

  一颗星星。

  他屏住了呼吸:一个新的,来自宇宙另一边的礼物。它在黑夜里浅浅地浮动着,几小团星云雾气一样开合。星星面朝他的一面发亮,卢克试探着走近,它像是注意到他,很快地飞了过来,照得卢克眼睛都很难睁开。

  适应光线后他可以更仔细地观察它,蓝绿相间,每种颜色都像镀满阳光一样闪闪发亮,有好几处放射状的台风云系,它非常小,刚好能被他捧在手里。卢克朝摩托的方向迈开一步,它紧紧地跟了上去。

  一个猜想出现在他脑海里。为了验证它,卢克往右很急地走了两步,星星有些慌张地飞过去,随后停下来,警惕地盯着他。

  卢克咧嘴笑了起来,他发动摩托,缓慢地往回行驶,蓝绿色的小星球一直浮在他右肩旁边,就像白天你永远也不可能甩开太阳一样,但是这颗小星星怎么能和太阳相比呢?它只能照亮一丁点黑夜,光芒就消失在冷风里了。卢克这么想着,奇怪地燃起了斗志,他把油门狠狠踩到底,飞梭摩托立刻冲了出去。

  星星跟着他,在激起的沙尘里画出一道颠簸的线,卢克七歪八拐,也没能把它甩开,仿佛它大部分的能量不是用来发光,而是用来紧紧地黏住他。前方有一道裂谷,边上凸出的石块黑漆漆地挡住路,卢克在绕过它们的时候几次和星星撞上,他太快乐了,心脏都鼓动着提了起来,尽管这个发光的小球体只是幻影,但卢克那么想要抓住它,就像正在下坠的人会做的一样。

  下坠,他想。

  摩托飞到裂谷上方,卢克把反重力引擎调到中档。

  风呼啸着穿过他的头发,往上能看到两边黑黢黢的断崖,和中间深蓝色的夜幕,在这一背景之上星星朝他俯冲了过来,比他下落的速度还要快,一小丛光在黑夜中努力地抖动,仿佛这颗流星的目的地就是他一个人。卢克意识到,让它紧跟他的这力量比重力还要强大。

  星星在风里贴近他的鼻梁,让他的眼里都是金色的,饱含暖意的光。在这时一个想法击中了他,他早就该意识到的,或者说他刻意地不去想它:在这些表象背后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星星有眼睛,卢克想,蓝绿相间,他就能在这里面看到他自己了。

  车尾的缓冲装置发出吱嘎声——碰上了岩石,已经接近谷底,卢克用力地来回按那几个按钮,随着几下轰鸣,摩托堪堪停在地面上空。

  他俯下身找回自己的呼吸,星星又回到他的右肩旁边,安慰地一闪一闪。

  他回去的时候欧文站在农场外面,有些焦心地来回踱步。“是什么让你花了这么久?”

  其他人看不见他所看到的,即使欧文就在星星边上也一样,他打量着卢克和摩托:“你钻进沙子里了吗?”

  躺回床上的时候他发现,星星变大了一点。这说明坐飞船的人正在靠近它,过了一会他能看清海岸线的形状,随后是更多微小的细节。台风云旋转和移动的时候,所覆盖的陆地部分泛起更深更浓,苔藓般的绿意——丛林的海洋。

  他翻下床,去找他的预备课本,它很奇怪地是纸制品,可能电子投影没法在所有环境下运行。在星球部分的西南象限,卢克找到了那个名字——卡希克。

  星星凑到他边上,勉强照亮印刷字体。中环,丛林行星,几千米高的树木……他接着往下读:伍基人的故乡。

  卢克合上书,小小的卡希克也像在看着他。他隔着这个他与另一个人之间,唯一能找到的联系,轻轻地发问了,尽管他清楚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你还能带我去多少地方呢?他想。

  答案是很多很多,足够他把星球部分的目录画满。

  卢克第一次遇到韩的时机算不上最好,他刚刚脱离过去的生活——不是离开,家庭化为灰烬了。他只能沿着老本规划好的路线到奥德朗去,一边想着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没法对一个他刚知道名字的人给予更多注意,尽管后来卢克的确被他吸引。

  这有可能吗?他问自己,如果你注定和另一个人联接一生,那么还有爱上别人的可能吗?使他在过去看到幻象的力量似乎微不足道,如果它只是个建议呢?毕竟人的情感太过复杂,不可能被简单的所谓命运决定——这个词多荒谬啊,和飞船穿梭,恒星衰竭的宇宙毫不相称。

  他会有很多选择。卢克选择营救投影里的女孩,选择留下,选择在韩离开时表现出恰当的气愤。看看你周围吧,他这么说,也确实是这么想的。韩看起来对一切力量悬殊的冲突毫不在意,他不在意两种理念的对抗,不在意关于古老原力的信仰,他不是不相信,只是完全清楚什么和自己无关,并且从中全身而退,卢克甚至有些嫉妒他的从容。“你觉得一个公主,和我这样的人……”

  卢克还有选择。

  那颗星星再次出现了,就在千年隼紧贴死星表面滑向他之前,像一个隐隐的提醒,卢克没法甩开它,随后韩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男人的话穿过电流,他的声音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让他想起星系另一边的光,穿过时间和距离出现在他少年时代的黑夜中。“把这玩意炸了我们回家。”

  卢克选择在这时发射。

  韩朝他冲过来的时候卢克紧紧抓住了他,就像正在下坠的人,在绝望中会做的那样,下坠。他们碰在一起的姿势就像拥抱,这让卢克感觉自己的心脏轻微揪痛起来,他是那么快乐,仿佛身体朝一个命定的点坠落,而灵魂正向上跃起。所有人都看到他们了,韩的眼神炽热地洒到他身上。

  我知道你会回来,卢克想,紧紧攥住韩的衣服,而对方握得他手臂发疼,那只能是你。

  如果非得对别人提起,韩会说自己拥有过的东西很少。“很少”这个词过于委婉,但说实话他也不很在意。如果一个人打小就在各个星球间周转,新鲜感很快就会变得没有重量,在宇宙里飘浮可以非常可怕,目的地在远方这个事实带不来什么实质性的安慰,除非他不再寻求踏实感,对一切都冷眼旁观,包括自己的生活,而这一点韩始终没能做到。很多陪伴他至今的东西都是在这假装不在意里,轻飘飘地落到他身边,然后再也没离开的。比如千年隼,比如楚巴卡,比如很久之前,在他旁观龙虚空比赛时出现的双子太阳。

  他那时候要参赛还不够格,要假装已经成年也很难,只能偷偷摸摸藏在人群里。观众所在的空间站上部是半球形,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飞船停在起始点前,全都跃跃欲试。任何好飞行员都必须参加过这比赛,否则就是在说大话。他还有两年才到参赛年龄,韩想着,首先他得给自己弄来一艘船。

  他观察这些庞然大物的形状,一边猜想发动机型号。在这时两轮红色的太阳出现在所有飞船即将前往的方向,它们的光和热有些虚幻,但看起来足够像一个陷阱,要把这个赛场熔化掉。韩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他想的是:来不及了——

  倒计时结束,人群爆发出欢呼,停在外面的飞船一瞬间消失在星空里,主办方的摄像依然跟进它们,并实时显示在巨幅投影上。

  韩站在那儿想了一会,有十几个外星人从旁边挤过去。这个古老的诅咒还是找上他了。在远处,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地平线,而太阳缓慢地沉到它之下。不论他往哪走,太阳始终在那个地方。

  对宇宙里每一个人来说,没有什么必然。他这么安慰自己,尝试着不去在意这件事。问题是一天之内,他见到太阳的次数太多了些。

  早上它们在他左肩慢吞吞地升起来,像两只红色水母,接着在他面前画弧线,最后结束在他身体右侧,周而复始。它们明明是恒星,却绕着一个人类转,韩受不了被它们看得紧紧的。但是很奇怪,这同时也给了他稳定感。不管他在哪里醒来,搭乘哪一艘飞船,两个小太阳始终在他身边,像精确坐标的原点,告诉他一切都还好。

  这意味着真正看到双子太阳的那个人,一直安稳地待在某个星球上。对于韩来说这确实是一种安慰,尽管他不允许自己对找到对方这件事有所期待,但他很乐意被相同的恒星陪伴。得到千年隼后韩在仪表盘上设了三个钟表:当地时间,科洛桑标准时,剩下一种由两个太阳的起落决定,韩依靠角度确定它。

  就算是千年隼有时候也会失灵的,但这个随身日晷从来都没背叛过他,韩觉得至少可以信赖它。再后来他在贾巴那儿惹了事,跑到塔图因,搭了一个老头和毛头小子上船,这两种人都容易给你招来麻烦,而韩从来不喜欢在任务里死人。

  走私犯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必须离开了。叫卢克的小鬼时而非常聒噪,全然不顾经验差距,给他提了很多意见——这个年纪的男孩往往这样。韩想,第一次见到太阳的时候他多大来着?

  男孩要他留下的样子比恒星还要刺眼,他只能移开视线。

  连楚巴卡都提出异议。韩去过银河系的所有角落,奇怪的力量不用去找,他身边就有一个,卢克相信的原力和它比起来哪个更真实呢?他这么想着离开了义军基地,一边走一边想,试着找出头绪,还没等他想明白,肩膀旁的太阳就消失了。

  它们出现在更远的地方,韩离开的方向,像一个提醒:有什么本该属于他的东西留在了那里。

  宇宙流浪者的人生信条:可信任的人只有你自己,但是永远不要怀疑你的旅伴。千年隼,楚巴卡,两轮太阳,意外来到他船上的男孩。不管那是直觉,还是其它什么东西,都再明确不过地告诉他,是时候回去了。

  战斗结束后他们有时间庆祝一会儿。森林边上有块空地,刚好够架起篝火,地表人员很早就过去了,韩和卢克被剩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丛林朝那儿赶去。

  前面人走过的痕迹已经被树枝和藤条盖住,他们在其中艰难前行。现在是傍晚,橙红色的阳光穿过叶片,道道光束箭一样射到草地上,走路使他们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他们没有说话,韩觉得这是因为自己刚才太不冷静,他下了船就跑到卢克那儿,确保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们撞到一起,结果现在他们都低着头一言不发,专心绕开脚下的水坑。

  他当时确实有些冲昏头脑,可能是人群太热烈了,可能他也刚从生死线上回来,可能,韩想,那个诅咒,或者祝福,可能——

  最后是卢克先开的口。“你为什么回来了?”

  男孩问得不合时宜,但是它是一个机会。

  “你知道他们说的那种,什么灵魂,古老迷信的什么玩意,”他摆出一副轻蔑的态度,“你见过它吗?”

  卢克盯着他,像要从他嘴唇上读出这个问题的温度,一个笑出现在他的眼角。“我见过它。”

  “大概是同样的道理,有些反常,差不多那样的把戏,然后我就在这儿了。”

  他们接着往前走,卢克掏出小刀,把面前一丛藤蔓割开。“老实说,我觉得它没那么可靠,有些人的生活没什么可看的。”

  “如果你是说新东西的话,确实。”但是人怎么才能不被自己之外的生活吸引呢?韩想,除非你瞧不起它,否则这一丁点向往就会继续生长,直到变成一团乱麻,我们有多容易爱上和自己本不相干的人啊。

  “说到新的东西,”卢克说,“在过去我见得很少,所以都记得很清楚。”

  他们走进一大片灌木丛里,树冠刚好高过头顶。韩不得不弯下身子,叶片窸窸窣窣打到他脸上,带着灰尘和阳光的气味。“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商队带过来一只佩斯琴鸟。”

  韩看不到他了,声音还能传过来,但是植物把他们阻隔开,他有些焦躁,大把的树叶和藤蔓在面前分开又合上,卢克的声音更远了一点。“它很害羞,离原产地又很远,挣脱绳子后跑到不知怎么跑到我家里来,陪着我们待了很久。”

  韩继续往前走,叶片像鸟的翅膀,拂过他的脸颊。“它很喜欢蹭人的脸,就像这样。”

  韩一头钻出了树丛,叶片哗啦一响,卢克已经在外面了,他的手停在空中,又收了回来。在快落下的夕阳照耀下,他的睫毛像琴鸟的尾羽,韩没法不去靠近他。

  卢克朝他眨了眨眼睛,“最开始那只是个猜想。”

  那是个猜想。源于一个怀疑,源于很多年前不经意的一瞥,从那时起寻找的道路就成型了,即使他偏离,要做的不过是完全地想念它,直到他在宇宙里的漂移和这条线交汇,直到——韩想,他还是应该把这一切归功于自己。人有多渺小啊,即使可以去往银河的任何地方,可他们还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温柔地注视着。

  太阳完全落下了,空地上,胜利的一方已经点起篝火。卢克脸上半明半暗,两颗太阳的光铺展在他皮肤上,韩没法让自己不去靠近他。

  其他人开始呼唤他们,韩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看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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