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虫]此时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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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老是跟地面过不去。战争机器带着他飞了一会儿,然后大家伙朝他挥手,景物快速后退,也跟飞行差不多,彼得迅速在脑内把四周位置过了一遍,计算可能的降落点——错了,他砸到箱子上,碰到地面时可能弹了两弹,这可真疼,他没什么反应时间。美国队长算好的,扔给他一个集装箱,也不是真的想把他捶进地里。
他的后脑勺又开始疼了,和刚才在大楼里不一样,那时候它是轻微,友善的:注意后面,有什么东西砸过来了。现在它滴滴地响个不停,好像要提醒他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危机:性命攸关,把全身肌肉绷紧了,必须先发制人。可是他要怎么办呢,彼得想,他的手还很疼呢。
什么人把他翻过去的时候彼得的胳膊聊胜于无地挥了几下,好像在说,这就是他现在的力气。托尼.史塔克抓着他的两个手腕——反应堆刺亮,全副武装,但露着脸,新奇体验——盯着他,像要用肉眼把他扫描一遍,问他:“你还好吗?”我还好吗?彼得想,花了一会儿时间找准他的眼睛,也许我该跟你一块儿行动,但他也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他的手腕有点疼,钢铁侠盯着他,彼得感到有条蛇钻进他的脑袋里。
“我好极了。”他说。

彼得砰地一声把柜门打开,闪电好像在里面留了个纸条,他看也不看就把它扔了。来的途中一场小型暴雨把他堵在了地铁站,彼得在柜里乱翻一通也没能找到什么时候扔在里面的旧衣服。男孩和女孩们呼啦一下从走廊过去了,有些话冒进他耳朵里,声音尖细,就像雨天你的鞋子和木地板会发出的声音一样,但他不能忽略也就没法把这些话踩到脚下。
“丽兹的父亲……”他们说,“真是没想到,他要在那里边待多久?”
内德的兴奋期大概过去了,没再提蛛丝的事。社会学排第一节课,男教师继续讲索科维亚协议,给全班传了一份已注册人物的复印件,彼得没费劲就翻到复仇者那几页。他们标好了姓名,国籍和血型,指纹不对外公开,同样空白的还有一栏威胁指数,像静待读者评估。幻视有多危险?彼得不知道。詹姆斯.罗迪有多危险?他那儿写着“暂时丧失行动能力”。
他翻到钢铁侠那一页,托尼.史塔克在复印纸张里看着右前方的一点,脸上没有淤青和伤痕——他们当时选了他几年前的照片。彼得感到自己头骨里的血管突突地跳了起来,这不应该也不正常。三天前他在床上拿起那个纸袋,然后一种促使他回头的凉意爬上后颈,于是彼得——照他自己的话说——顺从了它,把纸袋丢到床底,脚后跟往里一带,在梅打开门之前坐到床上。如果再往前细想的话他就会知道这个所谓的感应帮了他不少忙,从闪电试图浇他一头水到后方扔过来的盾牌,它是他可靠的盟友,但现在却让他(T.S,彼得想,全大写字母)脑袋剧痛和心跳加速。
“帕克先生,”他发现整个教室的人回头看着他,“你还同我们在一起吗?”
“是的,是的。”他说。那个感应终于松开他的脖子,让他抬起头来。

三天前。彼得爬上一栋楼的广告板,在生锈的铁架旁支起身子。梅已经去上夜班了,但太阳和月亮还没有完成轮替,悬着的落日的光像箭一样消失在城市边缘。他刚刚制止了一起青少年斗殴,原因恐怕是——“酒精,你们还没到那个年龄”彼得说,把脱口而出的“我其实能理解”吞了下去,“很抱歉你们得挂在这一会儿了,在这期间请不要表现得像一群互相殴打的沙袋包。”
第一盏灯亮了起来,主人打开窗,把一束枯萎的花扔到楼下。这就是城市啊,彼得想,这就是夜晚的景象。他把手指和脚附在掉漆的木板上,随时准备一跃而下,在这时钢铁侠降落到他身旁。
“晚上好,帕克先生,”他说,“我假定你已经看过新闻了:一团糟的记者会,所以你应该知道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踏在铁架上的方式就好像那上面有一列严丝合缝的接轨。托尼朝他伸出手,示意他先过来,彼得一只脚跨过去,对方很没必要地拉了他一把。“你其实并不在这儿,对不对?”彼得问。
“我是不在这儿,”对方说,“我正在华盛顿,NASA总部,他们邀请了我。卡西尼号开始往地球传送所有的数据了,一项壮举——尽管航天局差不多变成一个安全机构了,外星飞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飞在我们头顶——仍然不失其伟大,所以我决定待会就让机甲带我回去,顺路看看你做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想,”彼得说,“我正打算去夜巡。”
“啊,再等一下,你注意到我没有重新把追踪器装上去吗?这是我信任你的表现。”钢铁侠说,“总之,发布会搞砸了,因为你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当然过错也有我的一份,我让你就那么走了。”
“我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彼得重复道。
“是的,我们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民众重新建立信任。”他滔滔不绝,像打好了腹稿。彼得想,如果他一直在这样说话而没被打断,那他应该在哪?卫生间?这真滑稽。“而你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还没有给别人带来过伤害的人。”
彼得张了张嘴,不清楚该说什么,因为托尼的声音,隔着电流在铁壳里回荡的声音,在说上一句话时低了两度,而他自己也组织不出什么安慰。“我很抱歉。”
“——这是他们觉得我应该说的。我自己的看法是:别管他们。在那些条条框框之外行动,自己思考该怎样行动,完全不是坏事——对你来说,”托尼说道,“我很高兴你那么选了。”
反应堆的光看起来冰冷又稳固,彼得感到他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谢谢。”他感激地说,多少放下了担忧——他能应对这个不是吗?他的脑袋没有疼肾上腺素也没有飙高,下次见到托尼.史塔克真人,不用担心有什么东西掐着他的脖子要他后退。
“事实上,我就在这儿。”面甲打开时有一环蓝光,托尼的脸露了出来,彼得立刻打了个寒颤,感到自己的神经浸到了冰水里。“我对于和科学家群体共度这一历史性的时刻不感兴趣,你想看吗?想看的话我立刻能把照片传过来。”
那种促使你回过头的凉意——它并不是那样的,它更像是两块砝码同时挂在他的下巴和后脑勺,一个声音嘶嘶劝诱:靠近他;一个声音低声警告:远离他。它们共同作用的结果是彼得盯着托尼.史塔克露出来的那张脸,全身的肌肉绷紧了,一动也不能动,他甚至觉得自己开始耳鸣。
“……但是说真的,你应该看看它的那些东西。这就是人类,做一些渺小的事去追赶超前者,那个探测器比你的年纪都大,”随后他像是察觉到这句话不妥,停了下来,视线转移到彼得身上,“孩子,你还好吗?”
彼得的眼睛对了会儿焦,一滴冷汗从额头流下。“我还好。”
“你看上去站立不稳。”托尼皱起了眉头,穿着盔甲的一只手放到他肩膀上,对他来说过于沉重,连带着空气给胸腔施压,他几乎立刻喘气出声。
“彼得,”对方说,双手握着他的肩膀,“彼得。”
彼得近乎绝望地看着他。
托尼的面甲哐地一声合上,肯定已经把他扫描了一遍,但还不知道该怎么评估。这算是件好事,彼得想,与之相对的,他自己也不傻,能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或许过于清楚了,以致有些想法一旦形成概念就很难挥去。他看着托尼的盔甲,想象着自己触碰它的方式,他将把手盖在反应堆上,手指合拢了,严严实实地把这道光握在掌心——这样你就完全是我的了。他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天啊,彼得,这就太可悲了。

他放学的时候没能抢到公共雨伞,只能在出地铁站之后炮弹一样弹进最近的建筑物下面。彼得在一溜屋檐下淋着雨水回到公寓楼里,楼梯边上的墙壁泛起了湿印,他一边爬楼梯一边把上衣拧出水,底下一层楼的西班牙女房客在走廊里打电话:“他太好了。”
他没能注意到楼下多了辆车,或者这不能怪他,因为车主选了相对而言更低调的一辆。总之等他推开门的时候,托尼.史塔克就坐在沙发里了,他大概吸取了上次教训,自己带了点心,用绸缎和纸盒包好了还没有打开过,梅拿出了他们最好的茶具。“噢,帕克先生,”托尼朝他回所头来,“你回来了,我这次是来通知一声,你已经回到实习项目里。”
“并且,”他对梅解释道,“我和他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当面商量。”

02

托尼.史塔克关上门,踌躇了一会,像是拿不准该不该把门锁上。“你的婶婶和我就你最近的问题进行了一番不太愉快的谈话,虽然现在她基本放心了,”彼得注意到,他没有把门锁上,“当然我的回答远谈不上开诚布公,编造了一部分——你的实习记录;隐瞒了一部分——这个。”

他按了下手表,投影到墙上一串心跳和血压指数,甚至还有一个彼得本人的成像图。“星期五告诉我这像是什么,被中止的防卫?肾上腺素过高,我能看出来你的全身肌肉都很紧张。”他这么说着看了彼得一眼。他能怎么说呢?彼得想,他又不能点头或者否认什么。

“看在上帝的份上,罗迪那事之后我差不多成了看图说话的专家,”他把手搭在彼得的肩上,“孩子,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这事和什么有关系?”

彼得想了一下上次对方问他问题是什么时候,不包括那些“你还好吗”,其他时候对方好像并不指望他做出回答,所以他谨慎地考虑了一会。“我想,”他说,“我的感应出了点问题。”

“但是我保证它会很快好起来的,”他飞快地接上,“这就像是那种,重回日常生活后,你会想去校对任何东西。”

托尼看了他一会,没说话,像要把什么脱口而出的回应压下去,最后他坐下来,拍了拍床单,示意彼得坐到他身边。“也许下次你再说‘重回日常生活’的时候,试着别在专家面前。”他换了换脚,手指在膝盖上弹了几下——现在换成他们两个默默无言了。彼得提议道:“或许我们应该把茶拿进来。”

“是啊,是啊,下次吧,”对方说,像下定决心那样转过头来看着他,“是因为我吗?”

托尼的手搭在他的后颈,像父亲那样,他皱着眉毛,脸上的痕迹像风吹过沙漠,那种你会想把嘴唇印上去的沟壑。“不是。”他在心里说道:是的。

“你的感应。”对方说,等着他回答。彼得思量了一会儿。

“自从我变得能在墙上走来走去之后,有一段时间我根本没法在晚上睡着,”他说,“因为梅,因为我一直听着她房间里的声音直到早晨。那段时间我没法不去想,有什么人会像我一样从墙上进到家里来,会再去做那些伤害过她的事情。”

“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是失眠。”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后来我在房子的门和窗户上安了感应器,再后来我知道,如果她真的遇到危险了,我的后脑勺,”他拍了拍后面,不经意地碰到托尼的手指,“会告诉我的。”

“秃鹫把这些都搞砸了。”托尼说,并不是在问他。

“我不知道,他不是好人,但是,”但是所有人都不能单单用一两个词来界定,“但是我不认为他是能说出‘我会杀掉你爱的人’这种话的人,不过我觉得,他可能正在往更好的那方面变化。”

他坦白地看着托尼。

他察觉到对方开始想要捏他的脖子,随后可能觉得这个动作不合适,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以为你会更加难以沟通,你知道,这个年纪的青少年,至少我那时候是——抱歉我不该说这个。”

我这样做是,彼得想,是事出有因。他回想起车后座上的谈话,迄今为止他们之间的对话都是单方面的,除了有一次彼得试图指责他而最终失败。出于一些总所周知的差距他们没法交流太多,当你准备坚持的生活才刚刚开始,而对方已经把这种生活中可能出现的痛苦全都经受了一遭,你们之间还能说什么呢?柏林之后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等托尼再次安顿下来之前,他就在这中间灰色的一小块里活动。

那么,彼得想,就更多的知道我吧,我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看。

这个想法混合着一些奇怪的欲望,他几乎为此抖了起来。

“这会好起来的,”托尼说,“专家定论。”

“是啊。”托尼只是看着他,彼得感到自己的心跳更得快了。“我带你去看一个东西。”

那几栋楼和周边道路全是水泥坯,像地面上一个灰漆漆的邮戳,但史塔克买下它并不是因为它好看。两个月前损害控制局多出一个新部门,再后来NYPD把他们的一个分部迁到了州北,于是现在,你能看见这两部分的人在一起忙活,研究怎么在各种人为灾害发生当场最快把民众撤离,史塔克工业提供了以往的战斗模型和行为分析,但据他说预估这些算不上困难。

“如果你去过那些灾后现场,你就会知道真正困难的是什么:那些想要求生,却说不定已经打算好在哪快瓦砾下闭上眼睛的眼神,它们会让你找不准方向。”

在托尼说话的当头中间楼层发生了爆破,粉尘从空中窜了出来,砖块掉到地上的的动静像一串忙音。彼得想起索科维亚,但和往常一样,当他想起这个词时他就把嘴巴闭紧。

“那些安置在楼层里的模型人偶——不止是人偶,还有动物模型。很有趣不是吗?我们救出妇女和小孩,把人都撤离出去,到最后带上一条狗和几只鸟,然后好像就保全了文明的尊严,好像有些事发生不是因为我们自作自受。”

或许今天他有些过于健谈了,彼得想,把手试探着放到他的肩上,托尼用一种不带探究的眼光看着他。

他开口:“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算不上救援。从我们的街区往北走三分钟,有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我们的公寓比旁边那些楼房还要好上十倍——被居民区团团围住,但因为它早就废弃了,没人去在意这回事。然后有一天几卡车的人过来,说要把加油站重新投入使用,为此周边的居民必须搬迁出去,但是没人愿意让步。到了本该动工的那天连警车都开过来了,你可以想象那种场景,那些楼围起来就像一座堡垒,人们在窗户边上惊慌地往下看。到最后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之没人能没想到地下的油罐里居然还有油,火很快烧了起来。”

“我跑进居民楼里开始把人往外搬,我看得很清楚,还调了楼内外的几个摄像头在手机上,所以不难找到方向。但是那些呼救,呻吟和哭喊,一开始都是精神奕奕的,很容易地指引你找到他们。但随着时间推移它们开始变化,被染上别的什么东西,在火的噼啪声之外逐渐听不清了,它们像是同一种声调,用同样的语气重复着一句话: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我救出了几十个人,差不多就在我把最后一个孩子放下的同时,消防队把火扑灭了——毕竟这不是大火,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地走出来,灯光在烧黑的墙壁上显得比平时更亮。我站在那里,旁边有一对父母抱着他们的孩子,那个男孩在哭,做父母的可能也流泪了,我能听见那个母亲在祈祷,在感谢上帝。我本来应该在情况得到控制之后就走的,但我觉得迈不开腿,因为在那之前一周我的叔叔刚刚离开我们。”

停下,彼得,有个声音告诫他,停下,这太自私了。别再做这种事,别在进行对话的时候,又把交流变成单方向的——把我们的不满和痛苦都抛出来,强迫别人接受它们,然后仅此而已了。可是托尼看着他的眼神让他没法停下,他没法不一股脑地把这些包裹都分享给他。

“你知道那些年长的女士们,她们那种能把任何人变成亲人的才能,过去我不知道这种才能在男人身上也能体现。我的制服是你见过的那件,在晚上有点冷。那个孩子的父亲穿着一件很旧的夹克,他看见我了,过来向我道谢,问我还好吗。没得到回答之后他说我一定很冷,把外套脱下来朝我点头,示意我穿上它,于是那一瞬间他是我人群中的父亲了。”

“但是我走开了……”他的话没能说完,更低的楼层又来了一次爆破,震动让他差点摔倒,托尼扶住了他,轻声骂了一句,说应该建一个专门的减震房来做这些事。

这看上去确实很像一个拥抱了,彼得突然充满勇气,或许是因为刚才那些话,使他觉得他在托尼.史塔克这儿赢到了点什么。他把手从托尼的胳膊下穿过,环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

托尼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到他的后背上轻拍,有些笨拙地安抚他。“我猜这个感应也不是任何时候都有用?”他开玩笑地说。

“这些我们经历的事情,”他说,“我们个人的,或者更大的那些,和时代有关的博弈,它们都会好起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还在这里,这就是为什么纽约警局的人还在这里,把玻璃碎渣弄得到处都是。”

他把另一只手放到彼得的后脑勺上,不再说话了。

“都会好起来的。”彼得说。他的秘密夹在他们的胸膛之间隆隆作响。

他们回到楼下的时候又下起了雨,车后座上那一沓关于彼得实习的装模作样的表格沾了水,像无声地咒骂该死的天气。托尼在他打开车门之前叫住了他:“明天晚上有个比赛,巨人对坦帕湾海盗,我有两张票,”他打着手势,“也许你会想去看,就像你说过的,学校很无聊——当然不去也没关系。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在那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吃晚饭。”

彼得觉得自己可能脸红了。“我很愿意去,”他说,“但是梅,你知道,她可能不放心我那么晚出去。”

“明天是周五,”托尼看着他,“而且如果我打电话告诉她,说我会在十一点半之前送你回来呢?”

彼得对上他的眼睛,拧紧了手指。“那会很好的。”

对方像是松了一口气。彼得把表格卷成一筒抓在手里,打开了车门,雨声倾泻而下。托尼靠在车座上看着他:“现在,一口气跑到屋檐底下,好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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