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虫]linger on me

Reading Time: 1 minute

那个男人很快地回头。“什么?”

“你想要个橘子吗?”

他看着彼得,有点慌乱,那种夹在受宠若惊和轻微得意间的反应,他的眼窝周围有几圈皱纹,衬得他的眼球像褐色的卵石。这双眼睛在镜片后友善地瞧着他,带着点宽容谅解的意味,彼得立刻感到不自在起来了:比你年长的人总是这样的吗?你还没有开口说话,他们好像就已经准备好原谅你接下来说出的所有事了。
果不其然,他问了:“这里出什么问题了吗?”

“不,我是在想,你会不会想要一个橘子。”那个男人缓慢地低下头,瞅着他举过来的纸袋,像在脑袋里把这个单词拼了一遍:啊,橘子。

“不用,孩子,把它们留着吧。”

他摇摇头,宽容又尊严地说。

我每次见你时好像都会碰到水,他对托尼说,河水,海水,那几次都冷得要命,好像我每次见到你都要付出很大的艰难。

我们第一次见面可不是那样,柏林之后我送你回家也不是那样,托尼这么跟他说。

夜晚总让他觉得冷,四处在黑夜里都是一体的,好像所有人都被引发了捕猎本能,还有气泡一样浮动的灯——感觉和浸水差不多。所以,大部分时候在他见到托尼之前,彼得都感到冷飕飕的。他喜欢这个想法,“在什么之前”,一句转折性的话,像知道雨在某个确切的时刻会停一样,他也喜欢在这之前的没有陪伴的时间。

他要去马萨诸塞州——行李塞进书包里边,车票放在外套左边的口袋——跳上汽车,把自己在座位上安顿好。包里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两管薄荷糖,梅给他装了一纸袋的橘子,让他拿出来的时候多少有些尴尬。它们的表皮还是硬的,光滑又新鲜地带着香气。这一站没多少人,上车的几个乘客带水的鞋底轻轻地吱嘎,彼得小心地不把纸袋弄出太大动静。

一个男人上了车,箱子的滚轮骨碌碌地响,在他边上停下了,他把行李箱放到座位底下,在彼得旁边坐了下来,朝他点了点头。他看上去大概有,彼得想,四十岁?五十岁?身材很高,年轻的时候肯定结实过,但现在只剩下缩紧了的皮肉。车子开动五分钟之后他开始打盹,手端正地放到膝盖上——手和膝盖都是瘦而且大的,像一对扁平的夹子——没过一会儿他就醒了,在汽车停在下一站的时候这个男人直起了背,观察从车门进来的都有哪些人。

彼得把纸袋举了过去,在对方转过头来时他确信了脑海里的一个形容:病怏怏。随后他意识到这个男人的眼睛有多么大,以及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那一瞬间感觉就像跳出去从这男人的身体里看着他自己似的。彼得想:天啊。

年轻的权力,托尼跟他说过这事:人们会因为你年幼的外表调整对待你的方式,即便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同校的那些早熟的女孩可能是最受优待的一类人。但是彼得自己呢,他的衣服他的周末熨的衬衫领子,他对着镜子仔细地看过自己,眉毛很浅,嘴唇和眼睛(上眼皮和睫毛的部分)笑起来显得女气,如果说大部分他的同龄人的长相是阶段性的,像蛹一样,为底下成人后的相貌做着准备,那么他身上的某些地方好像停留在十几岁了。他这么对托尼说,对方摇着头回答他:不是这样的彼得,去和我之外随便什么年龄的人说说话吧,他们会受宠若惊的。

那个男人受宠若惊的样子就像,他没想到像彼得这样的人会去注意他——什么样的?但是意识到有一个和自己差距如此大的人的眼神停留在你身上,确实是一个人可能经历的最满足虚荣心的事了。倒不一定是虚荣心,彼得想,回忆起托尼把他搂在身前,对着镜子解开他扣子的粗糙又灵活的手,他半眯着眼睛看着他而彼得向后靠着他的一侧肩膀,那种表明沉迷的让他颤抖的眼神,彼得能从这种对视里了解到他们对彼此究竟有多大的力量——但是现在,在这个男人面前站在更高的台阶上,他感到不自在极了。

细雨开始敲打车窗,玻璃内侧起了雾,像灰色背景上油彩在流淌。彼得抱紧了背包,纸袋咔啦的动静非常大,男人拍了拍他们座位中间的地方,说:“放在这里就好。”彼得照做的时候鞋底滑了一下,然后他说:“小心地上的水。”就好像那不是一滩水渍而是湖面一样,就好像彼得没有好好地坐在座位上,彼得几乎要开始同情他了,他把头扭向窗外,看着掠过的道旁树。对方一直急切地,想要确认一般地打量他,但是一句话也不说,他像是被感动了,决心不打扰他,不声不响地准备用眼神永远把他这个留在淌雨的车窗边上。

在剑桥市他出了车站,托尼应该已经在等他,彼得一眼就瞥见了不远处车子银色的外壳。他准备过街的时候那个男人从后面追上来,在外面他看起来更加瘦高,也更加弱不禁风。“嗨。”彼得说。

“我在想,你是要往哪个方向走呢?”彼得留意到他的波士顿口音,和他明显的想把话说得更好听一点的努力,他现在真的感到同情了。他指了指托尼跑车的方向,同时他觉得托尼可能在看着他们,为此他站好,抓了抓头发。

“我是要到相反的方向去。”他还在看着彼得,用他虚弱的脸上神采奕奕的眼睛,那种神采就仿佛他被给予了什么东西,而他等着彼得替他说他说不出口的话。彼得偏过头看了一眼半开的车门,真诚地说:“再见了先生。”

“是啊,”他说,“再见了,孩子,很高兴见到你。”彼得往前迈出一步,差点撞上他,他们就这样往两边同时移了两下。

“真不好意思。”最后他说,让彼得走了过去。

他到了车边上时托尼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看了一会儿彼得,又看了看那个男人走的方向,问道:“这是什么?”

彼得深吸一口气。“没什么,”他说,把纸袋从书包里掏出来推到他怀里,橘子还剩了三个,“这是给你的。”

他和托尼坐在后座上,车子发动起来后对方一直靠在另一头,没说话。他是生气了吗,但是随即彼得想,不,这不符合常理。等到他第五次把膝盖蹭过去,而托尼只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那般看了他一眼后彼得意识到:他是真的生气了,在这种情况下。这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立刻怜爱地疼痛了起来,他双手抓着他的袖口让他们靠到一起,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前说道:“我们一起坐车,说了几句话。”

“嘿,”他轻轻地说,“托尼,托尼。”

对方低下头,彼得顺从地看着他,再次辨认出那种曾经出现过的,调整自己的眼神。托尼试探着吻了他,像是不确定能不能这么做,随后他的动作变得果断起来。他把彼得按到椅背上,手伸进他的腰带往下,彼得在被握住的时候开始发抖,他的手很凉。“现在吗?”

托尼拉开他的领口,在锁骨下方靠近胸膛的地方吸吮着。“我需要这个。”彼得在他耳边用亲吻回应他的动作,喘息的同时感到他的手和呼吸逐渐变热,他没过一会儿就射了出来。

和教授的会面早就提前安排好了,他现在在外面等着彼得,顺便沿查尔斯河和草地走了一圈。关于年轻时光的回忆没有找上他,但久违地,在罗马柱和台阶之间,托尼还是回想起了当时那种仿佛是第一人的感觉,那种计量整个世界的决心:我们的真理和思想可以伸展到任何界限之外。他想到有一天彼得也会面对这些,而他旅程的重点不会是托尼的实验室,随即有一个声音问他:这让你感觉高尚一点了吗?你刚刚使一个孩子把他的裤子弄得乱七八糟。

年轻时光,他回想起来大部分是模模糊糊的,带着秋季发烧热一般的“可能是那样”。有一段时间被课外教学填充,文学教师不喜欢维吉尔,于是他从拉丁文翻译里侥幸逃脱到中古英语那儿。查尔斯河的河水潺潺,像荒野上的风,女巫们是苔藓和树根做成的新娘。灯光在粼粼的河面上拉长如同倒吊的蜡烛,涌动的水流剑刃一样锋利,准备把刀柄递给他——他手上黏湿的感觉已经没了,下车之后他没费劲地找到最近的洗手间洗了很久,但仍残留着不该触碰的东西那种滑溜溜的触感——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妒意还是沉沉地坠在他的胃里,他想起他和彼得亲吻时,在彼此嘴唇之间压低的声音:小声点,世界可能会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现在看这个预言几乎要变成真的了,如果是真的,他又应该怎么做?

手表指向九点,彼得快要出来了。托尼转过身把河水留在背后,他看到波纹像一群蛇的尖细的脊背那样沉到水面下。新剪过的草坪外沿划过他的脚踝,女巫湿漉漉地攀住他,把那冰凉的东西送到他手上。*

彼得出来的时候脸颊有些红,手心还发烫。托尼想到这可能是他们在车上做了的事的缘故,准备快点带他回去。彼得跟他讲教授说过的话,讲奖学金,甚至还说了周边有哪些好的披萨店,托尼把他的手攥在手心里,彼得为此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在靠近停车场的一栋楼下,几个女孩子坐在那里的路灯旁,在分很高的一摞复印件,头发闪闪发光,说话的声音气球一样飘了过来。彼得停下来,隔着这条路看着她们。

那些美丽的年轻人,在不久前托尼可能也会停下来,和性无关的,怀念和欣赏的眼神停留在她们身上,但现在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酸意。“怎么?”他问,“你发现什么了吗?”

“不,我是想,她们真好看啊。”一个女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很快低下头去,他总是在这些年轻人身上看到彼得的影子,那种确认和试探性质的眼神,在夜里像水波一样,等待着另一个波纹,很容易发展成爱慕——在这个年纪确实是很容易的,而托尼到了现在也没学会规避它们。“你说得对,她们是很好看。”

彼得曾经问过他:你到底有多少套住处。答案可能是一幅美国所有起眼城市的连线图。他在剑桥市郊外的这栋房子同样地,设计成“史塔克式”的俗气和冰冷,四面和其中零零散散的玻璃墙,整块的石质地面。他把窗帘全都拉了下来,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让彼得去洗澡,说在哪个柜子里有他要换的衣服。彼得脸红着照做了,去之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托尼扶着他的腰,让他把这个动作做完。

他想,他的酒柜在哪来着。但只是个想法,不会付诸实施:没那么严重,没什么需要暂时消去的。他想起彼得在他掌心里的幼鸟一样的手,再过几年他可能就反过来要攥住他的了,展示给别人看。孩子总是这样,永远都不知足,最初说的是“拜托了拜托了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等你给了他就开始想要更多,想知道情人间的爱究竟可以到达何种极限,想知道一扇门的后面还有几扇门——幼鸟一样的手,当他把手放在彼得身侧的肋骨上时,他能感受到那种力量,像有什么更轻的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破土而出,仿佛彼得要在他的掌心里浮起来,这有时让他感到恐慌,因为彼得真的是太小了。

他们之间有过另一种时刻,彼得还是他自己而托尼表现得更像一个监护人,在情况需要他这么做的时候。他退出了鼓乐队又加入了合唱团,因为那些申请文书在他看来像针芒一样细。在演出的那天托尼去看了,戴了墨镜穿得很隐蔽,为了避免麻烦——当然不是指有人认出他来,让他在捐赠基金上签字的麻烦。在那个挂满旗子的礼堂里彼得的声音和其他孩子混在一起,他站的地方很高因此听不大清楚,只能看到那些金色的,棕色的,各种颜色的小小的头顶,和这些头顶之上的发旋,他很容易就能认出属于他的那个。一个孩子的父亲在他身旁说:“我站在这儿,是为了不让她看到,你知道的,在这个年纪,他们总是会因为你一点再正常不过的注意就觉得尴尬。”

他接着说:“但是看看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我和她母亲一想到她要离开就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流泪。”

“我很肯定是那样的。”托尼说,在男人疑惑地看着他,问“你是不是——”之前转身离开了。

彼得打开花洒,水一开始是凉的然后渐渐热起来,但不能把他脑袋里晕乎乎的热度洗去。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细细的水柱在他皮肤上冲刷出一片片的气泡然后带走,成股地流到地面上,他感觉身体像浸了水一样开始发沉,然后他一个寒战:热水不能让他感觉到暖和。他擦干了自己然后抓起衣服,打开门赤脚往卧室的方向走去。门把手上有一层水珠,很滑,他拧了几下都没有抓住,最后出去的时候把它捏得变了形。

托尼没有在卧室,彼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努力想着他原来的地方应该在哪,他已经开始发抖了。他穿过那些玻璃幕墙,它们几乎是一样的,映着他穿浅色睡衣的影子。声控灯咔哒,咔哒,一下下地亮起又灭掉,在他走的方向开出一条通路,忽明忽暗的光圈震得他眼睛疼。在经过会客室的时候他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个挤压的声音。他低下头,那是一个掉到地上的石榴,它已经被踩碎了,籽红艳艳地在他脚下炸裂开。彼得沾着汁水继续往前走,寒气和潮意钻进他的裤管和皮肤之间,像一条蛇爬上了他的脚踝。

托尼还在原来的地方,看起来从他走后就没有动过,他面前半页窗帘拉开着,外头的灯光烛火一样在他脸上跳动,他听到声音,朝彼得回过头来。

“我可能发烧了。”他说。

托尼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了点。彼得已经量过体温又吃了药,没什么大碍。他躺到床上的时候托尼才看见他脚底浅红色的水,它蹭到了床单上。“你流血了吗?”他问。

“是石榴。”被子盖到彼得的下巴,他把头偏向托尼那边昏昏欲睡,一只手试探地握着托尼的手腕,在控制力道。“我还是感觉很冷。”他声音很轻地说。

“我知道,”托尼回答他,“但很快就会好的。”

他叹了口气,托尼希望他呼出的气都是冰的,把寒冷排出来,别再这么烫了,他把手放到他额头上轻轻抚摸着,男孩闭着的眼睛动了动,手松开了,在那儿留下一圈淤青。“我梦见一条蛇。”

“什么?”他有点没听清。

彼得睡着了,没再回答他。

过去他们分享同一张床的时候——这句话没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大部分时候他们一同分享的只是睡眠。但还有少部分情况,气喘吁吁地给对方手淫,很难做到平等地相互解脱,因为当彼得在那个样子喘气,他的身体就等于在央求,托尼只能给手部的动作施加更多掠夺的意味。他告诉过彼得,性爱的终点不一定是插入,这同时也是在给他自己设限,但是就结果上来看,他们的确是做爱了。他在床单上把彼得展开看,从背部把他摊平,显露出他蜥蜴一样节节分明的脊椎骨,就这样一直爱抚到他更隐蔽的地方——他们的确是做爱了。

在另一些更加单纯的时候,彼得总让他感觉他太过贪心了。当托尼已经睡过一觉在半夜醒来,发现彼得同样地睡着,但是一只手放在他胸前,那个被挖开又重新填补好的部位,在一圈凹陷下去的皮肉的边缘,一只轻轻握着托尼的阴茎——他最脆弱的两个地方都在他手里。他使自己脱身,然后男孩睁开眼,双手都放回到他没有勃起的阴茎上。

“你知道我觉得它像什么吗?”

“什么?”

“撬棍。”“撬动了什么?”

“我。”

“别这么说话。”但是托尼自己低语的方式也不像一句拒绝而像调情。于是彼得握紧了它,抚摸着它让变得紧绷。

“来吧,”他在托尼胸前说,“让我烧起来。”

那些唇齿间的对话,那些亲吻,还有他结束后还张着的湿润的嘴唇。他的小小的牙床,可能几年前才长好了一整套牙齿,想到这个托尼的胃像被踢了一脚:他那么小。当彼得再次睡着,靠到他身边的时候,托尼打量着他,好像他第一次知道到人的身体和人的头颅长什么样似的——父母会这样看着他们的孩子而感到害怕吗?你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还在呼吸,因为天哪,彼得在夜里看上去比平时还要小,那些表明他还会生长的身体的边界都被黑夜抹去了。为此他想抱着他,把他所有可能的空间都挤没:永远是现在这样,永远不要长大。

但是还有另一种情感,本能地相信未来会更好——至少是在更加年轻的人身上。一个被建筑出层层规则的世界,他已经尝过味道了,但还是有那么多的可能,那种把孩子们送去冒险但又守护他们的冲动:无视所有的规则,快点长大吧。

出于基因决定的人类本能,后者常常占据上风。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让你感觉高尚一点了吗?觉得应该让他去冒险,但在他观察的时候——彼得真的只是在观察,通过年老的男人,二十岁的女孩,你年轻时需要借助他人确认自己的魅力,找准自己的位置,这是必备技能——就感到内脏要破碎了。只要他们在一起,彼得就只会在意他的眼神,观察的力量就会被削弱,他就只会想要手把手地教给他任何事情。在一次派对之前托尼觉得应该教给他更正式一点的舞姿,尽管“他自己也跳得不好”。然后彼得踩上他的脚背,说,没关系,我不需要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他把被子紧紧裹在他们身上,彼得的手又移向了他的下方,托尼绝望地勃起着。他把自己安置在彼得两腿之间,拿他的手握紧了自己,粗暴地顶弄,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架犁。彼得滚烫的身体温顺地躺在他下方,皮肤因为汗水蒸发微微冷却,肋骨像两瓣鱼鳃那样起伏着,被子的一角安静地盖住私处。当他把彼得送到世界面前,他还能再把他拉回到自己身边吗?

托尼最终射在彼得大腿之间,俯在他身上喘息着。男孩的身体动了起来,先是手指然后是胳膊,肩膀慢慢转动,皮肤之下蛇一样柔韧结实的躯体。他的眼球湿润,满怀爱意地看着托尼,准备原谅他已经做出的和将要做的所有事。他半眯着眼睛:“嗨,亲爱的。”

“嗨,宝贝。”彼得沾着精液的手搭上他,像水最终漫过他的脖颈。

END

*麦克白

Author: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