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MC][NeroV]干净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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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码收音机还能用,此刻正播报某个海岸的良好天气,是的,今晚天气晴朗,很适合观赏月亮,月亮是上弦月,你还记得红色的月全食吗……接着尼禄在半梦半醒里朝车载收音机踹了一脚,松了的靴子掉到地上,一声闷响,车厢内随即恢复了平静。

  V把手杖从地上捡起来,小心地拖动它,避免发出金属和地板摩擦的响声,尽管尼禄看起来已经完全睡着了。他的头顽固地悬在座椅边上,身体不舒服地屈在一起。从停在这儿的第一天起他就主动占据了车前座,让V睡在后面的沙发上。V甚至没提议让他们轮着来,倒不是说他没这么想,只是尼禄这样做的意思好像是约定俗成,所以他就心安理得地躺着,然后浪费掉整晚的睡眠。

  车门外面,云层像被筛过一样,显出旧棉布的灰色,楼宇之间是生硬干涸的天空。……在面向月球的那一面,海水因为受到吸引而涨起,另一面的海水也会朝反向背离。潮水有几种不同的周期……作为方圆几十公里内唯一的非自然声音,收音机的音色显得平滑而流畅,尼禄也没有继续补上一脚,V由此断定他的确睡着了,他坐了下来,感到背后房车的外壳十分温暖,散发着白昼漫长的余韵。

  他睡不着,另外,他也怀疑自己是否需要这种休息,小憩一会儿,吃东西补充能量,这些都是合理的,可以接受的停顿方式,睡眠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他有点害怕睡着的感觉,害怕感受思维向身体滑落,恶魔也需要睡觉吗?Urizen在夜里,甚至不需要是月光皎明的夜里,也会害怕闭上眼睛吗?“他”还会做梦吗?V想起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说睡眠是从古至今唯一安全的庇护所,他想他不能同意,不然那些在梦里被杀死的人又怎么算呢?

  他想,睡眠不是庇护,而是某种具有时效性的迷宫,黑暗,温馨,充满蛊惑,人类可以陷进去而不觉危险,因为他们虽然喜欢自相残杀,却没有精力每时每刻都干这件事,恶魔就不同了。那么这样一来就讲得通,Urizen不会睡觉,因为他害怕在迷宫中央被人杀掉,因此他也不做梦,弦月还是圆月,对他来说没有分别。

  这样想着,V对他的半身充满了存粹生物学上的兴趣,恶魔也是由碳氢氧氮和其他元素构成的吗?他猜想可能是的,不过硫占的比例应该更大些。在他找到足够雇但丁的钱之前,在街上游荡的那段时间,曾经在一家小剧院的墙上看到新张贴的海报,画上的人形被涂成银白的轮廓,内部充盈着晶莹,闪烁的玻璃碎片,云母般流光溢彩,介绍的大致意思是说地球上一切元素都来源于太空,死去的星星,也就是星星的灰烬构成了人体,构成了我们。

  这真是彻头彻尾的自我感动,V想,同样的星星也构成了恶魔,它们嘴里会喷火,尾巴上有倒刺。

  风在废墟的水泥地上轻声咆哮,他把腿伸得更开,疲软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我知道他在受苦,Urizen在受苦,维吉尔在受苦,不然的话他就不会在这里,除了清醒别无办法地被无眠所苦,就连动物(它们中有一些是如此)在夜晚也会停止厮杀。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后低低地喊着:到那儿去。毫不停歇,然而语调温柔,像在他脑后下了一场雨,又像浇了他一头融化的沥青。他看了看月亮,在厚重的云层里,它只是天空中央一个琥珀色的小点,像被谁扔在路面上未熄灭的烟头,他注视着它,想象着在收音机播报的那个海岸,它明亮而宏大,海水沉重地朝它奔去。

  车厢里传来走动的声音,尼禄踩在车门前的踏板上,跳了下来,走路的姿态十分不情愿。到了他半夜醒来的时间了,这也侧面印证了V在外面坐了多久,V想对方一定也想到这一点。

  “你不睡觉?”他的话里没太多询问的意思,也可能只是因为太困了。

  V想了想,他没办法睡觉,这听起来会招致不必要的关心,更多的问句,让只是起夜的人在外面待得更久。如果可以我想要条毛巾,他想,我的后脑勺湿漉漉的,一直在下雨。

  “你知道我们不用有个人在外边看着的吧?”

  “我有点头疼。”

  尼禄揉了揉头发,回到车厢里,等他再次下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抓着什么东西。

  V盯着那只手递过来的一板白色药片。“阿司匹林,”尼禄说,“会让你好受一点。”

  V觉得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对很多事情一无所知的事实,并且自然地用自己的方式给出解释,同时不做评判。他把一片药摁到掌心里,观察它规整的形状,他的手心出了点汗。尼禄又打了个哈欠。

  “你得就这么吞下去,”他说,“因为今天的水已经用完了。”

  刚开始的时候Nico就是不愿相信他们没法往前开了。

  向树的根基前进的,唯一的道路被封死了,几人高的残砖断瓦横在路面,路的旁边是断了的桥,泛着白浪的河水凶猛地拍击在桥墩上。他们找了一天,无功而返,直到最后才聚到一起,把这件事摆上台面:没有往前走的路了,得决定谁留下来,谁回去找后援。

  Nico第一个举起手:“没有我你们谁也没法把车开过去。”

  “不一定,”尼禄说,“现在你在这里了,我们也没能过去。”

  “那是因为他妈的路面跟那些他妈的树根,不是因为我的车——”

  “你得回去,Nico。”

  她的神情中震惊超过了恼怒。“你不是说真的。”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不能把车抛下不管,反过来,到时候没了你和你的车做援助,我们没法到那儿去,”他指了指天空中缓慢生长的红色枝干,“来时的路已经清理干净了,不会有危险,即使有你也应对得了,你自己说过沿路线设了很多补给点,那就更好了,没人比你更清楚它们的位置。”

  V在这时插进对话里,之前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有些惊讶于尼禄冷静的,分析形势的样子和语气。Nico一只手埋在头发里,支撑着前额,看上去镇定而又痛苦,她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着尼禄,夹杂着几个无言的手势,也会看着他。

  “他说的对,”V说,“我们不能离开这儿,得守在这儿看有什么变化,如果有恶魔从这里出来,就阻止它们。”他加上一句:“而且在外面你认识的人比我们都多。”

  Nico朝他看过来,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随后又埋下头。“我知道,”她说,“我只是不能,我不想把你们留在这里。”隔着胳膊她的声音有些破碎,但仍跟她往常给人的印象一样,显得很有精神,V想,她能回去的。

  “我们不会有事的。”尼禄说。

  “而且我也不想再抽你的二手烟了。”

  Nico在他肩上重重捶了一下,手留在那儿捏了捏尼禄的肩膀。“臭小子。”

  “汽油女。”尼禄说。

  她从蹲着的姿势站起身,拍掉了尼禄想拉她起来的手。“我们能给你准备点上路的东西吗?”

  “不用了,我想我带得越少越好,把东西尽量留给你们,”她说,“从这里走不远就能找到之前存下来的补给了,不过我得把我的装备带走,免得你们糟蹋。”

  尼禄说:“给我留几个钳子和螺丝刀。”

  他们都沉默着,车厢里只有叮叮当当收拾东西的声音,她很快打好了包,把袋子往背上一紧,接着就跳下车,站在房车的阴影里,对外面的暑热皱起了眉,但还是很有决心的样子。尼禄随着她走到车门前,“到之后给我们个信号,Nico?什么东西是彩色的,能发光,发射出去还会暴露自己?”

  “我知道信号弹是什么东西,好吗?到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的,又大又亮,还是绿色的。”

  “平安到达。”尼禄说,Nico朝他摆了摆手,然后他就跳上车,回到车座上。她对着V扯了扯嘴角,算是再见的意思,已经走出去几步远,而在她真正地离开之前,V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叫住她。“Nico。”

  她转过身来看他。“我发誓,这跟性别歧视没有任何关系。”

  “操,”她说着做了个哭脸,哑然失笑,“你真是。”她朝V飞快地走了过来,手在半空中犹疑地伸出来,像是拿不准应该碰他哪里,V觉得她可能也会捶他一下,而实际上Nico的手只是放到他的肩上握了握,并在那里停留了好一会儿。

  首先要解决的是水的问题,往南边走了几公里后,他发现了一处废弃的旅店,净水系统运转正常。接水变成了V的工作,每天他尽量提早出发,在太阳洒下热气之前徒步走去,清凉的水柱梦一般从管里流进塑料桶。到了往回走的时候人必须贴着墙根了,他叫出shadow,黑豹像滚一个球那样把水桶滚回去。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很软,在白色的,叫人眩晕,也似乎让人耳鸣的暑气里,路面闪着漆黑的油光,这些斑斑的痕迹也会留在水桶上,等到回去的时候桶里的水已经变得温热。

  Nico走之后他们盘点了剩下的食物。十来盒罐头,一半是鱼一半是糖渍水果,一大袋黄油饼干,干面包,一些化了的巧克力和糖,泡面还剩下半箱,总之,都是些能保存挺久的食物。尼禄好像觉得这些东西越往后留得越多越好,以备急需,所以他一直在周边区域搜寻,想找些替代的东西。一天下午,他奇迹般带回来五六个鸡蛋和一点奶酪。

  V注视着那一小筐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此情此景的东西。“这是怎么回事?”

  “你就看着吧。”

  V看着他把煤气罐从车里搬到地上(为了节省宝贵的汽油,Nico走后房车就发动了一次,把车从路中央移到建筑物的阴影里)还有勉强算作厨房的台子,他点着火,在餐台边缘敲开几个蛋壳,不一会儿锅里就传来油花迸溅和水分剧烈蒸发的声音。

  腥气和烟火气转化成让人愉悦的香味,V一边闻着,觉得自己现在的感觉可以称作饥饿,他走到餐台前面,尼禄从冒热气的平底锅上方看了他一眼,机械臂握着的铲子飞快地把蛋翻了个面。“闻起来很好。”

  “不算太好,”尼禄说,“我们没有盐呢。”

  其实那不算什么问题,煎蛋尝起来超乎想象的好,也可能只因为这是最近一周里面,他们吃过唯一需要开火的食物。饭后身上还是热得让人难以忍受,V去把房车的车门和窗户全部打开,想要把车内的热气鼓动出去,他走到外面的水泥地上,在北方的天幕上空,Qliphoth生机勃勃地伸展着,暗红的光球在枝干里面团团移动,样子很像某种会发光的海洋生物,衬得周遭的天空格外黯淡不明,像薄薄的塑料片般,仿佛一碰即碎。

  渐渐地,皮肤上的汗水冷却下来,夜风开始刮起,起先只是几小缕,后来结成一股一股,毫无阻碍地在街道中穿行。尼禄在这时跳了起来,拍着脑袋走进车里,不一会儿他出来了,提着那只小到在他身边显得很滑稽的篮子,还拿了些别的东西,随后又点着了火。

  这次V没掩饰他的好奇,他凑过去,尼禄用一根铁丝穿进他今天下午带回的奶酪里,把它放到开最小火的煤气灶上烤着,等到奶酪有一角融化塌陷下去的时候,他就用铲子再把它缠回铁丝周边,这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直到它变成散发着奶香,边缘流动的一团。

  他拿了两片干面包,让V拿了一片,自己拿着一片,紧靠在一起,把铁丝周围的奶酪摊平在上面,说是摊平并不准确,因为金黄色的半流体像是整个掉了下来,十分慷慨地在面包上主动铺好,过了一会儿表面结了一层凝固的油脂薄膜。

  V眨了眨眼睛,这时尼禄倒退几步,奶酪随即扯出半米长的细丝。“瞧,”他咧嘴笑道,“现在我们是海蒂和爷爷了。”

  V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看着两人间微微抖动的奶酪丝,有点担心它什么时候会断掉,他看到尼禄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他在脑海里替对方补完了这句话。

  但是尼禄并没有那样说。“那是部电影,讲的是阿尔卑斯山,你知道阿尔卑斯山吗(V点了点头)很好,人迹罕至,我们这里也没什么人,所以我猜还挺像。你想现在就吃吗?”

  第二天V去找水的时候,发现旅店的塑料水管裂开了,也许是老鼠,也许是缺乏维护,也许它只是觉得为他一人提供的服务没有价值,因而感到厌烦。珍贵的饮用水淌了一地,有一些还渗进外面的沙土里,只剩下一点从裂口里孱弱地往下流淌,一滴,两滴,三滴。他把水桶放在裂口下边,随后就等待着,等待它真正断流。实际上他也没有觉得难以接受,人去楼空的城市是真正的荒野,这样的水源也就变成真正的泉眼,宝贵而脆弱,可遇不可求,他们已经接受它额外的恩惠太久,到了面对荒野的时候了。

  水在接到桶里三分之一处停了下来,V把水桶的盖子拧紧,把它拎起来试了试重量,很轻,但是没装满,也就不再适合被滚在路上走,他叫出格里芬,大鸟喋喋不休地抓起水桶,一路飞在他身边。太阳简直是直射在马路上了,他等的时间太久,因此现在无处可躲,一步步在油淋淋,白热灼目的暑气中前行着,这样走了一小会儿汗水就湿透了脊背,在耳旁滚滚流下,他又走了几步,感到四肢末端冰冻般的感觉丝丝传遍了身体,更让人意识到自己的无力,这样的晕眩和热度,内核却是坚硬的冷意,几乎让人觉得舒适了。V撑着手杖,颤抖地找了个墙角坐下,努力忽视掉格里芬正呱噪地说着什么。

  他略微抬了抬头,倚靠的这堵墙上方是生锈的铁皮雨棚。红色屋顶的家,他想,秋千,环绕的树,母亲的钢琴曲。格里芬把水桶放下了,有一股水流因此顺着桶壁淌到地上,在浮尘中留下几个细小的凹坑,一滴,两滴,三滴,物归原主的念头,融合的念头,那个声音温柔地劝诱:到那儿去。往前一步走,往后一步走,往任何方向,总之不要停留在此身,在此身你究竟算是什么,除了记忆你还剩下什么。

  闭上眼之前,他感到和往常一样,后脑勺泛着下雨的潮气,侧过头去只见雨水把背后的墙打湿成深色。等到睁开眼睛,V发现那些水渍消失了,他由此判定自己可以接着走了。

  格里芬还在说个没完,V辨认出“早就告诉你”以及“喝点水”。“我没事的。”

  “是啊,我也不是一只鸟,呱呱叫个不停,”格里芬说,“你看到那是什么了吗?”

  V朝它指的那个铁皮方块看去。“我看不清楚。”

  “那就过去啊。”

  他拖着手杖慢慢走着,逐渐感到力气回到身体里。走近之后,他发现那是一个从外面被打碎了,然而货真价实的自动贩卖机。

  从这里离开的人可能想把里面的东西带走,就采用了最直接的办法,V研究了一会儿里面贴着的价格标签,接着他注意到有几听啤酒卡在出货口的挡板跟碎玻璃之间。

  他把手杖的把手伸进去,用另一端撬了一下,啤酒干净利落地掉进出货口。V把其中一罐捡了起来,想起这是他曾经见到过的牌子,他转过瓶身,生产日期仅仅在两个月之前,真是不可思议,它们和自动售货机一起夹在两栋楼之间的影子里,躲过了日光也躲过了恶魔肆虐,好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被人拿起。他把瓶身贴上额头,跟阴影同样温度的酒液隔着金属壳轻轻震荡。

  “怎么,拿不定主意吗?”格里芬说,“想要就带回去。”

  走回房车时已经是黄昏了,尼禄擦完了他的剑,正在给枪上油。听到V走近的声音,他抬起头,对着半桶不到的水挑了挑眉。“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V说,“坏消息是我们从今往后只能喝河里的水了。”

  “好消息是,我找到了这个。”他把那几听啤酒从衣兜里拿出来,由于带回来的时候很小心,它们摸起来几乎还是凉的。

  V觉得他可能做了个梦,梦里Nico开着十个房车大小的铲车回来了,所向披靡,宣布要这样一路杀进Qliphoth,铲车的引擎声震耳欲聋。他睁开眼,车里挂着的表盘跟他刚闭上眼睛那会儿比走了不到五分钟,那么他没有做梦,只是跟潜意识缠斗了一阵子。他站起身朝车外噪音的来源走去。

  外面停着一辆轻型卡车,从驾驶室里下来了人,不是Nico,是他从没见过的中年男人,也许是他妻子的女人,几个孩子。尼禄放松又熟悉地跟他们说着话,见他走出来了,他对V解释这是原本住在附近的农场主一家,树根开始生长后他们坚持着,不打算离开,直到不久前才决定放弃家园,尼禄前些天在这一带搜寻的时候,遇到了收拾东西准备撤离的他们,还收到了礼物。今天他们打算启程出发,但在走之前要把觉得他们会需要的东西留下来。

  V看着卡车的后车厢,里面有一小群羊,几笼兔子,看上去草草扎就的鸡舍。啊,对了,他想,鸡蛋。

  尼禄去帮忙搬东西,V觉得那些基本都是食物,还有少部分的瓶装水。这时候男主人抬出一台简易的净水器,放置到地面上,接着又拍着手,说忘记用来过滤的滤芯早就坏了。

  V说:“等一下。”他跑回车里,往储物柜深处翻找着,他记得之前无意中见到过,也许是尼禄对车里的烟味所做的微不足道的抗议,但是最后他也没把它们拿出来用。他在两三瓶汽车防冻液之间找到那几个没拆封的除味袋。回到外面,他从净水器里拆出那个实在是很简易的滤芯,把里面的东西倒掉,然后把新的活性炭填进去,稍微压实后拧紧。

  尼禄的视线一直跟在他身上,他看着V做完这些事,带着点隐隐惊讶的意味,里面还有点别的东西,只不过他没空去想。他取了一点河水,看着它层层过滤下来,变得清澈,心想这起了作用,好像身上某个部位也随之轻松了一些。

  三个孩子中最小的小女儿,抱了一只小狗站在他身边。“这是贝贝(Baby)。”小狗长着白色的短毛,肚皮上有浅棕色的斑点,安静地躺在她臂弯里,像橱窗里的毛绒玩偶一样漂亮,干净,忧伤,V对上它忧郁的黑眼睛。“它总是不开心,到了下雨天就哭,”她轻轻抚摸怀里白色的宝贝,“到我的房间里哭,到爸爸妈妈的房间里哭,天放晴了它也不开心,明明它只是一只很小很小的小狗啊。”

  V说:“就像无关紧要的事物一样快乐。”他说:“快乐就像一只狗的尾巴。”*

  女孩不解地看着他。“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会好起来的。”他试探着,轻轻地触碰贝贝的耳朵,忧伤的小狗没有躲开,反而伸出舌头舔了他一下。

  大人们把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孩子们在两个车门间跑动,假装同时拥有两辆车,小狗被放进尼禄之前带回的篮子里,在里面安静地待着。尼禄正在跟那对父母说着什么,关于他们为此损失的东西,十多年的家,本来河段里已经放进今年新的鲑鱼苗,这下也只能抛下不管了。

  “太遗憾了。”尼禄说。

  这时小女儿从卡车里取出一个银白色的东西,外表呈现流畅的圆形,三个孩子围着它做类似猜拳的游戏。V走过去,看见尼禄也好奇地靠了过来。

  卷曲,光滑的外壳,圆盘形的表面其实分给了细致的螺旋,带着开裂一般红褐色的花纹。V接下来了解到这东西的名字叫鹦鹉螺,是一家人之前去海边的时候捡到的。

  尼禄似乎也觉得格外新奇,V想他之前应该也没有见过。小女儿把螺壳捧了起来,它比她的两只手加起来还要大。“你想要这个吗?”

  尼禄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谢谢你把它给我们看。女孩的手还停在空中,没有放下,说,但是你们可以听一下它的声音。

  她又举得更高了一些,V跟尼禄弯下腰,把耳朵贴近螺壳的开口,有几下他们的耳廓碰到一起去,这样子V就听见他规律的呼吸,心知对方也是一样,他怀疑自己还能听到什么,接着在死去的软体动物先前所居的腔室里,传来了轻微的海的声音。

  像思念潮水一般,空气在贝壳中阵阵传达着,在他的余光里,尼禄正专注地听着,于是他也闭了一会儿眼睛。实际上那声音空洞而近乎呓语,和他每晚听到的风声没有太大分别,只是它被一个孩子用这样郑重的姿态高高举起,也就充满了意义。

  农场一家人留给他们的有番薯,干豆子,家制香肠和面包,少量新鲜的东西在头一天和第二天被吃掉了。在他们走的当天傍晚,红墓市降了很大的雷雨。尼禄从午觉里醒来,皱起鼻子闻了闻,断言不久就要下雨。果然没过一会儿乌云就打着卷覆盖上来了,斗大的雨点凶狠地砸到地上,先前充溢车内外的土腥气消融在水的气息里头。V正对车门坐着,车厢里面没开灯,车厢外的世界被车门框了起来,远远的能望见一处店铺的招牌,在昏暗灰黄的背景下,像一幅潮湿的油画,雨声好像千万个人为空无一物鼓掌。他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V转过头,只见尼禄把自己脱得只剩短裤,走到车门前,跃跃欲试地想要跳下去。

  V抬起自己的手臂闻了闻,气味不算太好。他看着尼禄一下冲进雨中,在雨中跑了几步远,立刻又返了回来,他跳上车,手撑在门把手上,苦闷地看着外面,V感觉自己噗嗤一下笑出声。

  “怎么?”尼禄像遭了背叛一样扭头看他,湿了的银发紧贴在头皮上,“不是太冷,是雨下得太大了,好像垂直地往你肩上扔石子,你能想象那感觉有多奇怪吗?”

  V觉得自己不能想象,他还在笑,感觉停不下来。尼禄啧了一声,拉着他的胳膊往外送去。“你自己试一下就知道了。”

  雨点确实很重,而且冰凉,落到皮肤上的力道并不痛,但是由于缺乏准备,他的手臂还是杠杆一样被砸垂了下来。“看见了吧?”尼禄说,好像扳回一局,“早就告诉过你。”

  胳膊上的凉意让他想起什么。“你想要喝酒吗?”他问。

  尼禄的眼睛亮了亮。“好主意。”他跳回到沙发那里,一边抖着水一边把裤子穿上,弯下腰从柜子里捡出两罐啤酒,再把它们放到踏板下砖砌的台阶上,它们立刻变成这幅油画的一部分,只不过被雨水冲洗过的喷漆包装更加鲜亮。雨还在重重地下着,在房车的车窗和外壳上缠绵地流下,最后在车底盘下汇集,不知道要从他们脚底流向什么地方。

  尼禄看着外面,在这种光线下,他的脸和身体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散发着粗粝的光晕,尽管刚刚他才跳进雨里。V这么想着,看到尼禄也转头注视着他。

  “你在想什么呢?”

  一声雷落在很远处,V听了一会儿,试着辨认它落下的方向。“我在想,”他说,“我希望他们已经到没在下雨的地方了。”

  “他们”指的是农场一家。“是啊,”尼禄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也这么希望。”

  他拿起那两罐啤酒,甩了甩水,递给V其中一罐,V把自己的拉环拉开,尼禄将两个易拉罐轻轻对碰了一下,他把啤酒举向车门的方向。“敬他妈的大西洋水汽。”

  “敬贝贝。”

  “谁是贝贝?”

  “篮子里的小狗。”

  “啊,我想起来了,”尼禄说,“敬贝贝。”他举起易拉罐,仰头喝了几口,V也喝着自己的。麦芽酿造的液体已经被雨水浸得冰凉,顺滑地从喉咙流进胃袋里,让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可真稀奇。”

  “什么稀奇?”

  “平常你都不怎么说话。”V看着他把手臂撑在膝盖上,一只手小幅晃着半空的易拉罐。“现在你去关心一个小狗的名字了。”

  由于风向变动,雨线时不时向车内倾斜,有一些很轻的水花溅到人的脚上。V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讲。“你觉得那个篮子本来就是装它的吗?”

  尼禄瞪大眼睛看着他。“天,”他说,“别那么想。”

  V用啤酒罐藏住一个笑。他觉得尼禄看见了。他这样专注地看了一会儿V,表情变得舒展,然后他转向车门,用完好的那只手把空了的易拉罐捏成薄片,像打水漂那样水平地扔了出去,它也确实像打水漂那样落到积水的马路上,抛物线状弹跳前进,最后停在路边一小堆石头旁。

  “我没有见过海。”他听见尼禄说。

  他说完耸了耸肩。“我长大的那个地方挺封闭的,”他说,“三岁的时候你在画册上见到它,九岁的时候你想着它是什么样子,到了十九岁,你不关心它是什么样子,在什么地方了,只要知道它存在着就行,只要能从这里出去就行。”

  “结果等我真正从那里出去后,我也没有见过海。自由的代价比想象的还要大,也带来很多琐事。其实我也不是经常想起它来,但是当我把耳朵贴到那个贝壳上的时候,”他说,“我觉得这样也不错,你知道有一个地方就在那里,自己想要的话随时可以前去。”

  V说:“自由意味着你可以选择去不去这个地方。”

  尼禄面朝外面笑了一下。“你呢,结束后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结束后,V想,他问错了问题。

  到那儿去,那个声音在他脑后说,只是这次它不像正穿过大雨朝他走来,大概恶魔的思绪在这样的雨中也无处藏身,它像是从雨水触及不到的地下,从他的脚底传来的。让他慢慢捏紧手上已经空了的易拉罐。

  “你还好吗?”他听见尼禄问道。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我得在结束后才能知道去哪儿了。”

  “你会没事的。”尼禄很确信一样说道。V想,离世,封闭,虔诚到愚昧的地方会教给人这样的确信吗?

  我不会好起来的,他想,阿司匹林对我一点用都没有。

  V注视着雨停后,柏油马路上留下的一汪汪水洼,它们在视线所及内散布着,平整如镜,表面映射出灰楼上方雨晴后的天空,慢慢地每一汪水向上涨起,也朝四周扩散着,边缘和边缘间菌丝一样谨慎地互相接触,最后融合成一滴,使倒映的云变得完整,连接出一片延续的天空,呈现美丽的蓝绿色,一望无垠。这一滴水逐渐起了波涛,像真正的琉璃一样层层闪光,朝某个方向奔去,退回,再奔去,退回。那么这就是海了,他想,即使你从未见过,只要你一到它身边,你便能认出这就是它。

  海水在阳光下起伏。闪耀,明亮的鹦鹉螺之海,熠熠生辉,腔室里隐藏着潮水的秘密,构造同月球的引力一样客观实在。即使在虚幻中,他也能辨识出它和月亮双向的呼唤,好像每一个浪头都是海水因祈求伸出的,向往的手。

  有一只手放到他肩上,力度不大地摇了摇,海水消失了。

  尼禄站在沙发的一边,V仰头看见他下巴上由于走路冒出的汗珠。“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他说,“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

  “我们可能要从这里出去了。”

  “坏消息。”

  “我们有的忙活了。”

  V跟着他去看,连夜的大雨让河道水位涨高不少,水流更加湍急,就这样把公路上下坡交接处的残砖断瓦冲平,尽管上面还覆盖着相当深度的河水,但是跟之前断骸几米高的时候相比,是的,汽车看上去完全能够开过了。V朝那里走了几步,用目光丈量水深,估算着等它消退还需要多久。

  “有什么主意吗?”他问。

  “首先,让水从桥洞底下走,”尼禄说,“第二,把路面清理干净。”

  清理干净是指,路面上横着不少凸出的尖石和铁丝网。另外一点V跟着他到桥边上看才明白,河水从上游席卷而下的乱物,一大块金属广告牌,被石头以及其他东西堵在了桥洞上,河水因此才涌上路面。他往下看着,看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漆黑的河水在钢筋混凝土上击得粉碎。“要这样下去吗?”

  “要下去,但是不能这样。”

  尼禄回到车里找适用的工具,他把不同种类的钳子,铁丝剪,几捆绳子塞进包里,然后扎在腰间。又埋头进柜子里翻找着,突然想起什么东西一般,他转过身来看着V的鞋。“这样不行啊。”

  V看着他的脚露在带子以外的部分。“这样不是更好吗?”

  “这样在水底下脚会割伤。”

  也许Nico的房车就是应有尽有,V找出一双旧靴子,然后学着尼禄的样子,拿塑料袋捆在靴子外面,一直捆到靴筒和裤管交接的位置,最后用胶带缠住。他们一前一后下了水,但很快水就没过脚,走到桥洞那里,河水已经涨到齐胸的深度。桥洞直径大概有半人高,两人把压在广告牌上的重物清理掉一些,但它还是被水紧紧地压在上面,尼禄评估了一会儿,觉得不能冒水流涡旋的险。就用绳索在上面焊的铁架打了个死结,和V退回到稍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地开始拉绳子。

  V在拉的时候,很明显的感到金属摩擦的阻力,像一个钩子钩在石头上,又像开一个很难打开的罐头。直到牌子的一角被拉动,弯折过来,河水立刻填满了缝隙,从中间滚滚流下。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他们没费太大力气就把它整个揭下,也的确很像打开了罐头盖。

  只是水因此湍急起来,带着河底的砂石和杂物继续前行,尼禄跟他退回到对岸边,简直怀疑河水会因此改道。像来时那样蹚回去是不可能了,只能沿着岸边往上游走去,寻找可能的涉水点。走了几百米后,他们找到一处平缓的水域,中央有一块浅滩,低低地露在河面上。尼禄走下去,又折了回来,找了一截稍短的绳子套在V和他的腰上。

  他先下到水里,回过头来看着他。“你能行吗?”

  “我能行的。”V跟着走进河水,尼禄在前面缓慢试探着,他走的步伐也很慢,让两人间的绳子不至于派上用场,走到河水齐腰深的时候,V感到自己被狠狠绊了一跤。

  他因此后退一步,腰上的绳子骤然绷紧了,他试着保持平衡,结果却往一边倒去,同时他发现,踩着的河床仿佛有生命一般,在脚底匍匐移动,窥视着,低语着。黑色的河水溅到视野里,他呼出一口气,结果却吞进一些水。

  “V,”尼禄慢慢地稳着绳子,走到他身边,“没事的,V,看着我,看着我,不用急着站稳脚。”

  他抓住V的胳膊,也让V反扣住他的。“没事的,”他说,“如果觉得失去平衡,就先找一下重心。”

  这时候,一个打着旋的浪头涌来,河面升高了,又有一些水溅到脸上,V感到脚下的地面随即迅猛地扭动了一下,粗壮灵活,像海洋动物的触手,恶意的潮水,沥青浇头的潮水。呼吸好像某种凝滞的异物,卡在他的喉咙里。“我不能——”他说,“我不能——”

  “不能什么?”

  到这里来啊,那个声音说。

  “我不能到那儿去。”

  “没事的,你知道我第一次游泳的时候什么样吗?”尼禄说,他的手臂夹在V的胳膊下面,在水下贴着他的身体,那截绳子若有若无地绕在他的腰旁边。“我觉得我如果不能直立,就会被吞噬进去。不是这样的,它不会吞噬你,它会让你浮起来,看着我。”他的手像两个夹板一样捏在V的肩膀两侧,向下移动,到他的肘关节那儿握紧,同时他也渐渐放下身子,直到整个人消失在水面下,他在水里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河水从他的头顶成片地流下来。“看到了吗?”他说,“不会有事的。”

  V可能点了点头,他们并排着,慢慢地往河中央浅滩那儿走,到了快要到的时候,又有几股暗浪从身侧涌了过来,没过脖子,尼禄和他交握的胳膊变紧了。V在原处保持着平衡,感受水面怎样抬升又落下,那种涌动怎样给了他借力,从水下看,天空蓝得不可思议。最后一阵浪头简直是把他们送到了浅滩上。

  两人相隔半米,在坚硬的滩头上躺着,平复着呼吸。V看着尼禄的胸膛剧烈起伏,觉得渐渐缓过神后,他摇晃了一下,想要站起来,立刻被腰间拴着的绳子拽回地面上。

  尼禄爆发出一阵在水下也能听到的笑声,左手握成拳,在身旁的沙地捶了一下,又缩回去挡住脸。“天啊,”他说,“操。”

  V觉得自己的嘴角不可抑止地扬起来,他全身放松地躺了下去,深呼吸几下,感到背后的浅滩坚硬而稳妥,像与整个地球相连,只是用手指触碰就可以亲吻大地。尼禄转过身来,跟他面对面躺着,脸上还带着笑意,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V的表情。“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不安呢?”他说。

  “这么什么?”

  “像是必须去什么地方才行。”

  V摇了摇头,他湿透的头发跟沙地表面摩擦着,把一些沙子揉进发丝里。尼禄伸出手,把他额前,耳后,散落的头发向后捋去,让他的整张脸露出来,拇指搭上他的额头,直直地看着他。

  V感觉自己无处可藏。尼禄还在盯着他看,视线扫过他的脸颊,他的眼睛是天空一样惊心动魄的蓝。

  “所以那是什么感觉呢?”尼禄问,“必须要去什么地方。”

  V感受着额角传来的热度,心里想,我很想要闭上眼睛。

  “往前走,往后走,”他说,“去任何地方,总之不要留在这里。”

  他的手沿V的脸侧移动着,到了他的颧骨那里,轻轻触碰不知何时留下的一点擦伤。V的心脏砰砰撞击着肋骨,感到无所适从。

  尼禄一定是察觉到这一点,因为他把手收了回去,放回身旁的地面上。“在我离开之前,”他说,“有一个亲人一样的人因为我死了。”

  他说:“当时我想,我希望时间是五分钟前,三小时前,一个月以前,随便什么时间,任何时间都行,总之不要是现在。”

  V没有说话,他想对方应该也不希望他回应。他只是看着尼禄,看着他那只金属的手臂怎样蜷曲起来,放下力量和大地连接的姿态,带着悲伤的姿态,沾了沙子而不减其庄严。尼禄翻了个身,躺平回去,懒洋洋向天伸出胳膊揉着。“我真饿。”

  “我也是。”

  “我想要洗个澡。”

  房车的盥洗室顶上其实装了个水箱,只是从没有被填满过,V想着昨天的大雨。“说不定能行。”他说。

  V突然说道:“今晚我睡车前座。”

  尼禄转过头来看着他,笑着说:“好啊。”

  过了几分钟,他扶着地面坐起来,两腿放松地岔开,望向另一边青黑色的河水。“不过现在还有事情要干呢。”

  “我们谁先来?”他咧开嘴问道。

  水箱的确装满了水。尼禄先他去洗了,不一会儿车内就响起了人造的雨声,打在铝制地面上,细致而绵密。V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起先只是觉得头非常沉,像黑暗在血管里蔓延,但并不让人有危机感,渐渐地双眼也陷进舒适的黑暗中,于是他就闭上眼睛,让这团混沌包裹住身体。实际上他的身体像被轻轻托了起来,触到沙发的表面而没有挤压,他放任自己这样沉了进去。

  等到睁开眼睛,他发现天已经差不多黑了,车厢内没有开灯,弥漫着一股——V想起尼禄从午觉里醒来,提到的下雨的味道,他想,他更愿把它称作午睡的味道。这股味道让他的眼皮又沉了沉,接着他发现尼禄就站在他面前。

  他洗过的头发差不多已经干了,车上没有沐浴露和洗发液,因此他散发出来的只是干净的气味,他也换了件干净的T恤,和原来那件差不多一样旧。他在日落前的最后一丝光线里看着V,手垂在两边,像没能抓住什么东西一样虚握着,身后车里挂着的表盘走了近一个小时。“我很抱歉,”V说,“我可能睡着了。”接着他看清尼禄正用什么样的眼神望着他,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在这样的亮度下,尼禄的眼睛不再是那种风暴过后才会出现的蓝色了。他的眼睛浸润在周围的光线里,带着渴望和不确定看着他。他向V弯下腰,一只手撑在他身旁的扶手上,另一只手——人类的那只——试探着抚上他的脸颊,拇指停留在V缺水的嘴唇上,轻轻抚摸,好像这样就可以抹平那些皱褶。他用机械手握住V的肩膀,继而缓慢地靠近他。

  在渐渐向他拢来的人体的热度里,V一动也不能动,像勉强架好的天平,知道哪怕最轻微的动作也会导致失稳,导致他滑向他。尼禄在距离他一尺远的地方停了停,稍微偏过头去,在他们中间涌动的渴求和欲念,如同月球的引力般将V向他身上拉去,让他再次感到无处可逃的恐慌。他绝望地想,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

  他想,有时候人不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沉醉,只是心醉神迷就够了。但这是生活的意义,是正常活着的人在周而复始的日子中,做出的接近爱的行为。

  当尼禄快要贴上他的唇角时,他低下头躲开了。

  尼禄看起来真的受伤了。他直起身来,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V抓住他的胳膊,尼禄几乎是下意识地回握住他。“我真抱歉,”他说,“我以为——”

  “不,”V说,“不是那样的。”

  尼禄还是很慌神的样子,V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他借着V的手臂稳住自己。“我应该提前,”他说,“不,我不能——”

  “对不起。”

  这下尼禄看上去几乎要被逗笑了,好几种复杂的神情在他脸上挣扎,最后变成一个勉强的笑。“因为什么?”

  因为那是真的。

  尼禄拉着他的手,在他膝边蹲了下来,他把头靠在V一边的膝盖上,竭力想要平复呼吸。没事的,V想,他想要去抚摸他:没事的。

  他轻轻攥了攥对方的手,尼禄把他的手抬起来,五指分开,用自己的手捋直,一遍又一遍,他捧着V的手,好像它们是教堂祭坛上的白蜡烛。V闭上眼痛苦地感到,尼禄触摸他皮肤的方式像往他身上投了一颗曳光弹,它拖着长长的尾巴,还带着尖锐的白噪音。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对V笑了一下。“我搞砸了,是不是?”

  V只是说:“不是那样的。”

  他们的手还握着,交叠着放在他的膝盖上,好像这样也把他固定在原地,V把身体向后仰去,又不由得低下头看他,用自己的影子把他蹲在地上的身形罩住。尼禄摇了摇头,他的脸还埋在V的膝盖旁。他轻声说:“我只是不明白。”

  他不明白,V想,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找借口。他想,同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有的人能把它当真,或者有条件把它当真,他们觉得两个人一起闭上眼睛,世界就会为此停留。尼禄又朝他靠过来了,这次他在某个距离停了下来,呼吸和V的交织到一起,只是这样浅浅地相互触碰着,像小狗的呜咽,像午睡的气味,像红色屋顶的,母亲弹着琴,沿台阶盘旋而上的家。没事的,没事的,V心想,只不过下了场雨,有的石头就在河底往前跑了起来,而有的石头堆在路上也被冲垮,我很显然是后一种。

  就算这样前一项任务也是要完成的。第二天尼禄早早起来(他最终还是睡在了车前座上),带着铁丝剪自己去了路上,在齐膝深的水里把那些铁网剪开。V等过了一会儿才跟着到那里去,看着他把缠绕的铁丝根根剪断,往两边拉扯,给行车预留出位置。太阳还没出,他走到一张网旁边,觉得水温很冷,最好还是不要叫出shadow,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东西,立刻感到呼吸一滞。

  “尼禄,”他说,“你来看看这个。”

  “什么?”

  “你过来就知道了。”

  他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对方怎样从他背后走了过来,靴子绕开不平的石块,最后站在V背后几米远的地方。“你来看看这个。”他轻声说道。

  尼禄有些犹疑地走近了,等到看清那是什么,他发出一声低呼。

  几千,几万条银色的鲑鱼幼苗,最多只有手指长度,在一个渔网中挣动着,其实那也不能称作挣动,因为在这样的空间内他们还是优雅地集体游动,鳍贴着鳍,鱼腹挨着鱼腹,好像有它们自己的运行规律,一齐向上,向下,盘旋,水底下露出漠然的眼睛。农场主人抛弃的行为实际把它们放归自然,暴雨又使它们一路向下,最终困在这张废弃的渔网里,像一个几立方米大小的海洋。

  “天,”尼禄在边上蹲了下来,“这可真值得一看。”

  他用铁丝剪把渔网剪开,鲑鱼从缝隙里一拥而出,随河水一道,流向下游其他的支流和水源地,它们真正地自由了。

  他站了起来,这时太阳已经开始升起了。只是那模样与其说是日出,不如说是没有晚霞的日落,太阳周遭仿佛带着浓重的白烟,像干冰升华,让它变成东方地平线上红色的一滴。尼禄沉默地注视他,短发在天空的火焰下燃烧,身体周围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圈,V深深地看着,想着要把这景象印在脑海里。

  为第二天出发作准备的晚上,月亮似乎格外得大,奇怪的是它虽然明亮,正下方不远的一颗星星却清晰可见,让月亮看上去好像这颗星星的降落伞。这个离地球非常遥远的伞兵挂在天空,看着尼禄把煤气罐搬了回去,把那台净水器搬了回去,坐在外面,最后一次躲避这地方的闷热。这跟他们到达这里的头一天如此相似,以至于当尼禄回去把收音机打开时,V产生了一些隐约的联想。

  慢慢地一支歌响了起来,吉他的琶音同凉气一道倾泻到大地上,背景里的欢呼,掌声,和空洞的风一起飘向他们。

  月亮先生,月亮先生

  也许你就要来了

  月亮先生,月亮先生

  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会在你消失前……*

  那么就到这里为止了,V想,他的后脑勺已经不再下雨了。绿色的信号弹在南部的天空升起,像一颗真正的流星。他们把塑料袋,饮用水,罐头,毛巾和黄油饼干放回后备箱里,在第二天的早晨驶上河水尚未退去的公路,尽管做过清理,遍布砖瓦的路面仍然发非常难开,房车擦过一丛被拔出根的灌木,有段时间只是左右摇晃,几乎完全没有前行。

  发动机愤怒地轰鸣着,尼禄在过一个上坡的浅坑时拉上手刹,再拉下去,换了最抵挡,小心地踩着油门前进。有几下底盘和其下的石头摩擦着,河水可能流进了排气管里,很多次房车好像要往一边倾斜,又似乎是它自己的颤动让它停了下来,继续愤怒地往前移动。

  尼禄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身上所有肌肉紧绷着参与这场角力。他在一片嘈杂中目视前方喊了什么,“我们就要到了”,或者是“别害怕”。

  我不害怕,V想,我只是看见海了。

  海就在那里,在绵延向前的灰色公路的尽头,一道蓝色笔直的线,在远方拓展开去,那样宏大,世界一样宽广无垠,安静,明亮,唾手可得,那种蓝色无法被撼动,沉默到了刺耳的地步。V看着它,心想在过去的几天内,自己怎么会忽视它的存在,在它和他之间,存在着精确的,宛如指南针般的引潮力。

  随着发动机最后一声号叫,汽车开上平整的公路,又像是对刚才所受的阻拦心有不甘般,一往无前地飞奔着。海的幻象随之破裂,被轮胎甩在身后,前面的天空正如世界一样宽广无垠。马达怒吼着,还要更快一些,还要更快一些。他也为这种速度震颤着,只是他的脑后像是受惯性般略微地感到沉重,想着,为什么要驶上既定的道路,为什么要到这里为止,为什么要对着唯独北方的天际线,这样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END

  *那首诗是波兰诗人安娜斯维尔的《就像狗尾巴一样的快乐》

  *Mando Diao的Mr.Moon,非常应景的一首歌

  为什么不叫nightmare/为什么不用Devil Breaker /为什么不二段跳过去——剧情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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