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谈谈“不能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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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一种观点,即作为指导现实之路的文学已经走到了尽头,这不难理解,苏格拉底希望城邦的年轻人听“好”的音乐,观看“好”的戏剧,借此培养出“好”的新人类,几千年后的我们不能同意他的观点。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也不是文学如何反映现实的问题,因为任何书本上任何明晰的真理都不能抵抗现实的偏离——亚里士多德想要扶持出哲人王,然而直到今天,政治头目的杀人名单都远远长过他们所读的书。我们要讨论的是不能出现,不能描写,不能写作的问题。
        我们必须认识到,作为汉语的使用者,我们已经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流放,从数以万计消失的网文,到充斥社交端媒的标语,汉语在不可避免地口号化,扁平化,变得贫瘠,成为压制我们的庞大机器的一环,在这样的母语中我们只能是外来者,不能体会这种痛苦的人不能成为我们的朋友。
        布罗茨基讲述自己流亡国外的经历时写道:“开始,母语可以说是他的剑,然后却成了他的盾牌,他的密封舱。”我们面临的正好是相反的处境,密封舱有如天空压顶,我的剑在哪里呢?
        我是常常感到痛苦的,从相对光明的时期长到现在,然后就生活在梦一般失真的现实里,和身边的人相对无言,然后,有一天你抬起头来,发现天边炮声隆隆,这才惊觉:进程开始了,历史开始了。
        博尔赫斯说任何时代的人类生活都是恒定不变的常数,加缪说你可以既不做受害者也不做刽子手,我决不能同意,你可以从被害的处境跳脱出来,用别的姿态书写,但这改变不了你被害的事实,中庸的选择是自我安慰,也是戕害其他被害的人。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也觉得还要交流,还要说话,至少提供一些不同的声音,可是线上的共识到了线下如此苍白,说出去像石子扔进向前的洪流,然后我就沉默,只是难道要在这种沉默中被裹挟着前进吗?
        想象一下多年以后我们被如何记录:一段空白,也许在其他语言的网站上,还保存着流亡的点点痕迹。至少在那段空白里我们曾经生活过,至少在人类历史的诸多空白里——这样的空白太多太多了!——有人曾经生活过,ta有和你一样的心智和苦闷,ta的话语被抹去,ta对着夜空想象自由。世界大约是不堪拯救了,但个体的人总能被拯救,曾经我也觉得这是自我安慰之语,后来才明白:这个个体的人指的不是我。
       也许是未来的人,也许在空白里,在逐渐消逝的对光明的记忆里,会保留下来一星微暗的火,使后来的人对空白久久失语,为此就值得写下去。要常常和朋友见面,爱你身边的人,继续说话,锻炼身体,在长夜到来时,痛苦的人要紧紧拥抱,不要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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