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MC][NeroV]干净明亮

  起码收音机还能用,此刻正播报某个海岸的良好天气,是的,今晚天气晴朗,很适合观赏月亮,月亮是上弦月,你还记得红色的月全食吗……接着尼禄在半梦半醒里朝车载收音机踹了一脚,松了的靴子掉到地上,一声闷响,车厢内随即恢复了平静。

  V把手杖从地上捡起来,小心地拖动它,避免发出金属和地板摩擦的响声,尽管尼禄看起来已经完全睡着了。他的头顽固地悬在座椅边上,身体不舒服地屈在一起。从停在这儿的第一天起他就主动占据了车前座,让V睡在后面的沙发上。V甚至没提议让他们轮着来,倒不是说他没这么想,只是尼禄这样做的意思好像是约定俗成,所以他就心安理得地躺着,然后浪费掉整晚的睡眠。

  车门外面,云层像被筛过一样,显出旧棉布的灰色,楼宇之间是生硬干涸的天空。……在面向月球的那一面,海水因为受到吸引而涨起,另一面的海水也会朝反向背离。潮水有几种不同的周期……作为方圆几十公里内唯一的非自然声音,收音机的音色显得平滑而流畅,尼禄也没有继续补上一脚,V由此断定他的确睡着了,他坐了下来,感到背后房车的外壳十分温暖,散发着白昼漫长的余韵。

  他睡不着,另外,他也怀疑自己是否需要这种休息,小憩一会儿,吃东西补充能量,这些都是合理的,可以接受的停顿方式,睡眠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他有点害怕睡着的感觉,害怕感受思维向身体滑落,恶魔也需要睡觉吗?Urizen在夜里,甚至不需要是月光皎明的夜里,也会害怕闭上眼睛吗?“他”还会做梦吗?V想起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说睡眠是从古至今唯一安全的庇护所,他想他不能同意,不然那些在梦里被杀死的人又怎么算呢?

  他想,睡眠不是庇护,而是某种具有时效性的迷宫,黑暗,温馨,充满蛊惑,人类可以陷进去而不觉危险,因为他们虽然喜欢自相残杀,却没有精力每时每刻都干这件事,恶魔就不同了。那么这样一来就讲得通,Urizen不会睡觉,因为他害怕在迷宫中央被人杀掉,因此他也不做梦,弦月还是圆月,对他来说没有分别。

  这样想着,V对他的半身充满了存粹生物学上的兴趣,恶魔也是由碳氢氧氮和其他元素构成的吗?他猜想可能是的,不过硫占的比例应该更大些。在他找到足够雇但丁的钱之前,在街上游荡的那段时间,曾经在一家小剧院的墙上看到新张贴的海报,画上的人形被涂成银白的轮廓,内部充盈着晶莹,闪烁的玻璃碎片,云母般流光溢彩,介绍的大致意思是说地球上一切元素都来源于太空,死去的星星,也就是星星的灰烬构成了人体,构成了我们。

  这真是彻头彻尾的自我感动,V想,同样的星星也构成了恶魔,它们嘴里会喷火,尾巴上有倒刺。

  风在废墟的水泥地上轻声咆哮,他把腿伸得更开,疲软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我知道他在受苦,Urizen在受苦,维吉尔在受苦,不然的话他就不会在这里,除了清醒别无办法地被无眠所苦,就连动物(它们中有一些是如此)在夜晚也会停止厮杀。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后低低地喊着:到那儿去。毫不停歇,然而语调温柔,像在他脑后下了一场雨,又像浇了他一头融化的沥青。他看了看月亮,在厚重的云层里,它只是天空中央一个琥珀色的小点,像被谁扔在路面上未熄灭的烟头,他注视着它,想象着在收音机播报的那个海岸,它明亮而宏大,海水沉重地朝它奔去。

  车厢里传来走动的声音,尼禄踩在车门前的踏板上,跳了下来,走路的姿态十分不情愿。到了他半夜醒来的时间了,这也侧面印证了V在外面坐了多久,V想对方一定也想到这一点。

  “你不睡觉?”他的话里没太多询问的意思,也可能只是因为太困了。

  V想了想,他没办法睡觉,这听起来会招致不必要的关心,更多的问句,让只是起夜的人在外面待得更久。如果可以我想要条毛巾,他想,我的后脑勺湿漉漉的,一直在下雨。

  “你知道我们不用有个人在外边看着的吧?”

  “我有点头疼。”

  尼禄揉了揉头发,回到车厢里,等他再次下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抓着什么东西。

  V盯着那只手递过来的一板白色药片。“阿司匹林,”尼禄说,“会让你好受一点。”

  V觉得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对很多事情一无所知的事实,并且自然地用自己的方式给出解释,同时不做评判。他把一片药摁到掌心里,观察它规整的形状,他的手心出了点汗。尼禄又打了个哈欠。

  “你得就这么吞下去,”他说,“因为今天的水已经用完了。”

  刚开始的时候Nico就是不愿相信他们没法往前开了。

  向树的根基前进的,唯一的道路被封死了,几人高的残砖断瓦横在路面,路的旁边是断了的桥,泛着白浪的河水凶猛地拍击在桥墩上。他们找了一天,无功而返,直到最后才聚到一起,把这件事摆上台面:没有往前走的路了,得决定谁留下来,谁回去找后援。

  Nico第一个举起手:“没有我你们谁也没法把车开过去。”

  “不一定,”尼禄说,“现在你在这里了,我们也没能过去。”

  “那是因为他妈的路面跟那些他妈的树根,不是因为我的车——”

  “你得回去,Nico。”

  她的神情中震惊超过了恼怒。“你不是说真的。”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不能把车抛下不管,反过来,到时候没了你和你的车做援助,我们没法到那儿去,”他指了指天空中缓慢生长的红色枝干,“来时的路已经清理干净了,不会有危险,即使有你也应对得了,你自己说过沿路线设了很多补给点,那就更好了,没人比你更清楚它们的位置。”

  V在这时插进对话里,之前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有些惊讶于尼禄冷静的,分析形势的样子和语气。Nico一只手埋在头发里,支撑着前额,看上去镇定而又痛苦,她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着尼禄,夹杂着几个无言的手势,也会看着他。

  “他说的对,”V说,“我们不能离开这儿,得守在这儿看有什么变化,如果有恶魔从这里出来,就阻止它们。”他加上一句:“而且在外面你认识的人比我们都多。”

  Nico朝他看过来,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随后又埋下头。“我知道,”她说,“我只是不能,我不想把你们留在这里。”隔着胳膊她的声音有些破碎,但仍跟她往常给人的印象一样,显得很有精神,V想,她能回去的。

  “我们不会有事的。”尼禄说。

  “而且我也不想再抽你的二手烟了。”

  Nico在他肩上重重捶了一下,手留在那儿捏了捏尼禄的肩膀。“臭小子。”

  “汽油女。”尼禄说。

  她从蹲着的姿势站起身,拍掉了尼禄想拉她起来的手。“我们能给你准备点上路的东西吗?”

  “不用了,我想我带得越少越好,把东西尽量留给你们,”她说,“从这里走不远就能找到之前存下来的补给了,不过我得把我的装备带走,免得你们糟蹋。”

  尼禄说:“给我留几个钳子和螺丝刀。”

  他们都沉默着,车厢里只有叮叮当当收拾东西的声音,她很快打好了包,把袋子往背上一紧,接着就跳下车,站在房车的阴影里,对外面的暑热皱起了眉,但还是很有决心的样子。尼禄随着她走到车门前,“到之后给我们个信号,Nico?什么东西是彩色的,能发光,发射出去还会暴露自己?”

  “我知道信号弹是什么东西,好吗?到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的,又大又亮,还是绿色的。”

  “平安到达。”尼禄说,Nico朝他摆了摆手,然后他就跳上车,回到车座上。她对着V扯了扯嘴角,算是再见的意思,已经走出去几步远,而在她真正地离开之前,V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叫住她。“Nico。”

  她转过身来看他。“我发誓,这跟性别歧视没有任何关系。”

  “操,”她说着做了个哭脸,哑然失笑,“你真是。”她朝V飞快地走了过来,手在半空中犹疑地伸出来,像是拿不准应该碰他哪里,V觉得她可能也会捶他一下,而实际上Nico的手只是放到他的肩上握了握,并在那里停留了好一会儿。…

[Alexander/Hephaestion][亚赫]恩底弥翁逃脱之道

但是他不能睁开眼睛,那灿烂的光辉他已经见过了,往后再怎么寻找都只有黑暗。只应该睡着:她永远娇美,他永远爱着。

  ——毕达哥拉斯《恩底弥翁与睡着》

我们不是一开始就为这种疾病所困……

  ——希罗多德

  野蛮人指那些重复观看月亮的民族。我们对月亮的注视是庄重的,因为这种注视一生仅有一次。随时随地地看等于视而不见,什么都没有看到。如果我们看月亮的第一眼同时也是最后一眼,那还有什么能阻止它变成我们命运的启示呢?在萨福那里,月亮有着银子的色泽,对于米诺陶洛斯,月亮是一个流血的怪物。某一年的仲夏时分,一队提尔人的弓箭手登上小艇,借着月光,他们把一艘着火的破旧运马船送到马其顿人的营地上,由于沥青和焦油,或许还有满月的加持,火势熊熊,火光冲天,军官们从帐篷中醒来,被烟气熏得睁不开眼睛。一些士兵在火海中竟然忘了那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禁忌,鬼使神差地抬头朝月亮望去,随后一定是看到了自己被火焰包围的样子,并因此看得入了迷,完全忘掉自己的肉身正被灼烧。同一时间,在提尔城内城墙边上有一个人从梦中惊醒,大叫起来,说他梦见一个马其顿人困在火中。

  米利都的泰勒斯在《月盲症的起源》一文里,对这种疾病做了记载,摘录如下:月盲症指的是这样一种疾病,患者一生中只能看一次月亮,看过这次之后,就算旁人把月亮指给他,患者也没法看到,虽然他依旧能照到月光,平时的视觉也没有任何变化。……月盲症不是一开始就存在,荷马时代的人们还可以随心所欲地看月亮,我们中有一些人的祖辈还能回想起来,在过去看月亮就像喝水一样自然。因此有人称这种病不过是杜撰出来的,类似集体的癔症发作,但人们发现,患者和正常人在理性上没有明显区别,只是在那一眼过后,可能会伴有头痛,眩晕,以及小便增多的症状。

  他忧伤地写道:这种病正在扩张,已经没人敢在晚上抬头了。最多再过三代人,最后一个多次见过月亮的人就会死去。这种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从我们发明了怀疑和辩论那天开始……

  但他们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得背负这种诅咒。在塞浦路斯和腓尼基沿海的城市,水手们向着月亮,像驱赶马群一样驱赶船桨。西边的波斯人可以不受限制地看月亮,在他们的语言里,月亮好像晚上跟着人的一只小狗。而在希腊半岛上,月亮已经无法被轻松地提起了,诗人阿尔基科洛斯在战场上当了逃兵,在树林里弃盾而逃,他记载过日蚀,写诗让情人和情人的父亲自杀,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他看到的月亮可怖:

  永生的粲然一笑……

  几世纪后,亚里士多德在在梅扎埃的花园里放了一个熟过头的苹果。他让学生们闻它的香气而不去看它,借此,想要训练他们规避月亮的能力。他说时间让我们像水果一样变得成熟,再像水果一样变得苦涩,同时增长的是一种等待的本领,去抗拒那种轻率的冲动。对喜欢权势的人来说,月亮让他对自己的权势感到惊奇;有的人害怕月亮显示自己的命运;产生嫌隙的爱人不敢看月亮,因为它就像镜子,照见他们共同的言不由衷。苏格拉底在临死之前拒绝看月亮,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会看到。

  这时,学生中日后最有名的那个问道:如果命运有一丝被揭示的可能,那么沉重地担负起它不也是卓越者的职责吗?

  哲学家回答他说:应不应该知道自己的命运,何时知道自己的命运是另一回事。但是如果人想变得卓越,那他必须对自己最大的优点一无所知才行。

  我们不应该对这晚的事讲述太多,因为在人的一生中重要的夜晚少之又少,重要的时刻更是只有几个。作为年轻人,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也会相信,月亮有一个角落是一直为情人保留的,但现在他们不想用年少的激情去破坏它,那应该是多年后的夜晚,在一个名字还没被任何语言叫出的地方,或者是带着惊讶和熟悉归来的海港。他们在一个高处,月亮会让他们究竟是上升了还是下落了没有分别,会让他们是不是头发发白也没有分别。在夜晚的风中他们的衣角被掀起,像火焰也像翅膀的鼓动,这样你就可以想象自己正在飞翔,而当你想象自己飞翔,你就可以坠落进天空。

  在亚历山大一生中另一个重要的夜晚,他不止一次想到秋天这个词,这是因为夏天将要过去。当人们说起秋天,他们指的是果实满枝,指的是酿酒,那种包裹一切,使一切更加辽远的风,指的是秋天一词所能包含的全部。赫菲斯提昂不会看到这个秋天了。亚历山大想把它的一切告诉什么人,告诉他。他说一个人能知道的是那么少,所能拥有的是那么少,生命就像一个梦中做另一个梦,醒来你就在别处了。他请求赫菲斯提昂和他看一次月亮,心想在最后的时刻,慈悲会熟透的果实一样掉落到他们身上。

  对此,病床上的人回答道:我知道角豆树,我知道火是红色的,我知道你舌上葡萄酒的味道——我怎么会知道得不够多呢?你怎么会知道得不够多呢?

  他说,对于月亮,我们是想象过的,既然曾经那样想象过,就不能拿一种事物去换另一种。重要的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黑暗……亚历山大,现在我请求你,别去看它,别去看它在我们中间痛哭。

  国王对死掉挚爱的未来如何打算,我们不能知道,但是可以想象,当他第一次看见月亮时,他发现自己没有感到悲痛。因为生命不是闭合的圆环,而是重复嵌套的球体。亚里士多德来到梅扎埃之前五年,柏拉图选择了自己的侄子做继承人,在蒂迈欧篇中他写道:七个速度不等的行星速度平衡后,就会回到它们的出发点,这个变化使得那年成了一个完整年。在他死后,占星术在雅典流行起来,就像苏格拉底说一切知识都是记忆,一个天文学家解释时间将在柏拉图年循环,一切发生过的都将再现,所有人重复自己的命运。亚里士多德再次放下一个苹果,亚历山大被父亲放逐。在逃往国外的路上,他感到没法抗拒自己的冲动,就像之前无数次没法抗拒的冲动一样,他朝天上望去,月亮的边缘落日般融化着,那是天空负担不了的沉重,所有的星星即将诞生,他立刻发起烧来。那就是最初的雷电吗?那就是公牛的血吗?父亲*啊,我不会是第一个喊出你的名字的人……

  当赫菲斯提昂过来的时候,他还是站在原地,惶然而惊,尽管他随即被蒙上了眼睛:那就是月亮吗?

  “那是厄运,”赫菲斯提昂把他往一边推,“但是你再也不用害怕了——你快跑吧!”

  后来,当马其顿人把提尔城的全部士兵屠杀殆尽,把剩下的人卖为奴隶后。亚历山大的随军史官卡利斯特涅斯自作聪明地记录道:这是看不见月亮的人对看见月亮的人的复仇。这完全是错的,任何看过月亮的人都会意识到,月亮包含了每一个死者的记忆,所有人都曾经梦着它,或者梦见自己梦着它。它有时是命运,有时是死亡本身,但是只要我们在它下面相爱,我们就能够把它击落。






  END

  *指宙斯—阿蒙神

[Alexander/Hephaestion][亚赫]采珠人

  侍从举着一盏灯,往那扇门里走去,灯光是一种淫邪肮脏的黄色,还有那股气味,他是从东部行省来的,故乡出产很好的小麦,他想起秋天在田野里烧荒就是这样的味道,但勾起回忆的与其说是气味,不如说是灯光的质地,油脂燃烧时沙哑的低鸣,还有它投放出去使之扩大的空间:门上的雕花装饰,象牙小像,带流苏的挂毯,以及其他已经熟悉的摆设。奇怪的是从他来的那天起,这些东西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但随着日子渐渐过去,它们好像越积越多一样,使他每次进入后都讶异一会儿。还有躺在其中的男人,他们这些人每天轮流换班,经过好几道检查的手续(不许带武器),为的是能走进这扇门,照看那个男人是不是还在呼吸,尽管大部分时间他都是睡着的。我知道那不是休息,侍从想,他闭上眼睛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或者,做别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那就浮在睡眠的表面吧,尽管只能带来煎熬。这个男人倒好像没有受苦的自觉,第一天的时候他下床走了走,给自己倒了水,这样的活动持续了一段时间,一直到某天,他在下床的时候打了个趔趄,侍从过去把他扶了起来,得到半是感激半是恼怒的眼神。这种恼怒,侍从后来意识到,不是针对他,甚至不是针对招惹过自己的任何人,而是一种更加广泛的愤慨,愤慨于房间里的装饰,空气,甚至逐渐衰弱的身体本身。这样是好的,他心想,至少他没有提前陷入平静,他很清楚平静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站在床前注视着,对方织物覆盖下的胸膛一起一伏,看上去终于睡了一觉,在坚实的下巴上方,嘴唇抿得很紧,显出恼怒的神色。有那样一些传言,在他当班的时候,国王很频繁地来过,他想,要搞清楚传言和真实,只需要一个开头,某种痕迹,当事人视若无睹造成的疏漏,然后,就像点燃收割留下的第一根麦秸,古老的规律就会开始运作,草叶蜷曲,火苗扩散开来,揭示大地的真相。那愤怒的神情—外界对他做了什么吗—也许是长时间征战保留下来的,即使在梦中也好像要随时醒来,再发起致命的一击;他觉得在他睡着的身躯上有一个难以理解的谜。侍从想起他的愤慨,还有房间里的东西,尽管时有擦拭,从未移动,却好像越来越多,越来越灰蒙蒙了。某天国王来的时候,手上的戒指在这样的背景下粲然一闪,像烧荒的火星,病人的左手搭在胸前,无名指上,有一圈金属留下的凹痕,呈现出长时间交握的痕迹。就是这样了,他想,谜底就在这里,他独自找到了它,国王的手,房间里越积越多的摆设,他们在侵袭,挤压这个快死的人。而发现真相带来的喜悦,使他感到夜晚闷热的空气里,充满了荒草燃烧的馨香。
  




  一. Kallipareos
  
  *荷马用来形容布里塞伊斯和克律赛伊斯,阿喀琉斯和阿伽门农掠来的情人,意思是可爱脸颊的*
  
  起初,他们没想过要深入雪山。大流士剩下的将军把军队拖得筋疲力尽,于是他们向北折去,选了一条更短的路,在冬季的群山中穿行而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景象一定是很惊人的,厚重的积雪覆盖了山顶,在烈风刮起的时候,能看到冰晶和雪花被风往天空抛去,再消失在群星里。四处都是茫茫的白色,在雪地上跋涉的士兵和辎重组成一道很细的黑线,他记得在那些天里,太阳和月亮似乎都硕大无朋,任何人只要在这样的环境中行走,就肯定会忘记时间。事实也的确如此,好像所有人都沉浸在上次胜利的欢乐里一样,这种欢乐一直保持了整个冬季和初春。临行前他给新婚的士兵放了冬假,那时已经开始下雪了,雪落进酒杯里,洒到雪地上的酒使底下显出污泥。他们把亚历山大又是抱,又是抛,把他扔到半空里再接住,围着篝火唱了几百首歌,尽管很难想象到时候他们也能这么乐意地回来,但两拨人还是欢天喜地地出发了。进到雪山里的人惊奇地发现,这里的河谷并没有结冰,偶尔能碰到或大或小的湖泊,里面的水又清又凉。
  
  这就是亚历山大在第一次打败大流士那年的冬天见到的景象。他们出了山口,进入依然覆盖积雪的平原地带,在那里获得了一些补给,然后继续南下,准备前往和另一支部队汇合的地点。时间虽然紧迫,但是在这种气氛里,好像前路格外清晰,下一场胜利即使不是唾手可及,也是很容易就能取得的。加上大部分士兵都身强力壮,有了这点一切都好说,因为年轻人什么都能做到。所以有一天,当赫菲斯提昂忧心忡忡地来告诉他,说剩下的粮食挺不过冬天时,亚历山大不以为意。
  
  “你看这里,”他把一张单子列给他看,“你的军需官说他已经已经连着两周把喂马的草用来生火了,这样下去半数的马很快就要饿死,那还算好,因为还有马肉,我们剩下的粮食大概能够一个月,继续沿着这条路走,到了雪化的时候我们就没水喝了。”
  
  “马不像人,”他说,“它们会自己在野外找东西吃的。”
  
  赫菲斯提昂抱起胳膊,好像对他的一长串话得到这样的回答十分不满似的。“见鬼了,”他说,“你见过布凯法勒斯自己喂饱自己吗?”
  
  “布凯法勒斯不用这么做,它有它专用的口粮。”“是啊,也许它也应该主动把口粮分给其他马,怎么说,学习一下你的皇家威仪。”他接着说道:“往东再走两天跨过山后,那里有好几个沿着河流的村庄,考虑一下吧,亚历山大。”
  
  “我们不能再进到山里了,那样太冒险。”无论他说了什么,此刻都必定显得很没说服力,赫菲斯提昂站着,而他坐在帐篷中央的火堆旁,手脚并用地烤着火,外头人们走来走去,有时候在开着的门帘那里会经过一张好奇的脸。他吸了吸鼻子。“我想哨兵要是再往南走的话,肯定也会发现什么的。谁把这张纸给你的?”
  
  “我说过,你的军需官。”赫菲斯提昂跺了跺脚,看起来很难抗拒蹲下的冲动,因为没一会儿他就蹲下了,手放在离火苗一尺远的地方,因为温暖叹了口气。“好吧,我不喜欢他,但是他很有用,就像我也不喜欢这些数字,但是偶尔它们也很有用一样。”亚历山大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过来,撕成片扔进火里,火焰带着纸灰腾地升起,照亮了赫菲斯提昂有点扭曲的脸。”马有野外生存的本领—大概现在不能,因为到处都是雪。但是人自己可以,再走不远就能碰到一片树林,这下生火的问题解决了,而且我听说有人在边缘看到了野兔,今天我们就能去打猎,还要带上狗,这么长时间没动弹,马和人都会很高兴的。”
  





  马蹄践踏着正午化开的雪泥。这是难得的晴天,太阳驱散了早晨沉重的雾气,使森林显露出焦黑,湿漉漉的树干。几十个人骑马留在树林外缘,哆哆嗦嗦地搓着手,和胯下的马一样呼出白气,同时留意着森林里的动静。狗群在刚刚已经被带领着进去了,从跑动和紧接着吆喝的声音来看,现在它们刚好找到了兔窝。亚历山大的狗佩里塔不情不愿地留在外面,对每一阵骚动竖起耳朵,看起来很想要冲进去。“还不是时候。”他这么说,但是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或许外面的人就只是等待树林里的人和狗群出来便回去。因为天啊,野兔,没人知道这里入冬后的森林有什么东西,但似乎没有值得佩里塔较量的对手,而打猎的说法越来越名不符实了,这让情形有些微妙起来,不是因为他们要在这里干等着,而是因为赫菲斯提昂到了离他远一点儿的地方去了。
  
  就在他把纸扔进火里之后,赫菲斯提昂露出一个被呛住的表情,他张开嘴吸了一口气,而当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他说出的话通常得让亚历山大反应一会儿。他已经看到那句话是怎样在他嘴边成型的了,就在这个时候佩里塔—它是亚历山大最喜爱的狗—从帐篷角落一跃而起,冲门帘外正犹豫要不要进来的士兵一通乱吠。于是那句话蒸发了,赫菲斯提昂站起身来走到外面,无视了佩里塔几次在他脚边想要邀功的跳动。这无忧无虑的畜生,亚历山大心想。
  
  现在它转着圈,不是在追自己的尾巴,而是因为迫切地想冲进去,去追逐去撕咬,由于这种才能,亚历山大决定继续喜欢它。而赫菲斯提昂骑马停在和他之间有一小拨人的地方,背挺得很直,双腿紧紧夹着马腹,视线和他偶有接触—他当然不会立刻移开,也不会停留过久,在静静地看他一会儿后扭头听着森林里的动静。里面确实是越来越喧闹了,外面的人能依靠声音分辨狗分成了几群,也能想象出它们怎样在雪地上奔跑,掀起被积雪覆盖的落叶,对比自己小三四倍的猎物穷追不舍,最后把牙齿刺进它们的身体里,真是毫无力量可言。毫无力量可言,赫菲斯提昂看他的眼神是和平时稍微不同的,不是为了表达什么意思的眼神,不是确认亚历山大在场的眼神,真要形容起来的话,那眼神像说出要他反应一会儿的话之前的停顿,那个短暂吸气的声音:“嘶—”
  
  “亚历山大。”赫菲斯提昂会先这么说,嘴唇没有合上,眼睛在拧紧的眉毛下面望着他,压低声音,这声音和人们抚摸别人前的声音多么相似啊,好像要吐露一个秘密似的。“嘶—”
  
  佩里塔停止了乱动,前爪趴下,警惕地盯住往树林边缘跑来的人影。是里面的士兵出来报告说,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发现了狼窝,一群刚成年的小狼正在过冬,现在它们被冲散了,但仅凭里面的人和狗没法抓住。
  
  这下不能坐视不管了。马纷纷打着响鼻,被驱使着踏步准备起来,先前站立的地方已经非常泥泞,使它们的四肢下端变得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马的腥气和人的汗味,在森林边缘的空地上,有些冰封的水洼渐渐化开,映照出太阳的金光,树梢顶部仅剩的枯叶褪去霜,柔软地耷拉着。大致确认好方位后,几十匹马带着人像雾一样疾驰进林中。
  





  布凯法勒斯避开沟渠和倒下的树干,在树木间的空隙里奔跑着,由于积雪吸去了马蹄踏地的声音,前进的时候几乎是安静的,只听得见马的喘息和树枝划擦外衣的响动。流流转转地,阳光在雪地上开出一条白糖般闪光发亮的路,亚历山大追上一小群领着狗的人。“狼往哪里去了?”
  
  “到西边去了,到西边的土坡那里去了!”
  
  这片起伏的土地几乎没有树木,因此,布凯法勒斯得以载着他放开了跑,跃过雪下露出的岩石,再重重落到倾斜的地面上,一点点把森林和寒冷甩在脑后,还有方才一共奔跑的人,他们都同亚历山大一样压低了身子,斗篷在身后飘起,无声地骑马行进着,现在都被他落在后面。和任何习惯骑马奔跑的人一样,他为这种速度欣喜着,同时也越来越焦急,伴随着逐渐稀疏的树木上方开阔起来的天空展现在眼前,在似乎不会停止也不愿停止的奔驰中,这种焦急也就逐渐转化为类似祈祷的情绪:让狼朝我这里跑过来吧,或者仅仅是看到它的尾巴……
  
  狼确实出现了,它在他前面不远处的土沟里爬了出来,注意到亚历山大接近后,它向前跳了出去,一头扎进森林里,那一抹灰色显得仓皇。亚历山大发现这不是他想象中那般强壮的野兽,尤其是它看上去比一条狗大不了多少。但最初的失望过后,追击和捕猎的欲望占了上风,他把食指和拇指圈起来放进嘴里,准备把狗群唤过来。
  
  “那是我的。”赫菲斯提昂的声音响了起来,亚历山大向后望去,看到他被风吹得略微发红的脸庞,头发往额后吹去,精神十足地皱着眉,然后这张脸带风似的从他身边掠了过去。赫菲斯提昂骑的马就和他本人一样,身量高挑肌肉紧实,这匹棕色的马跃过土沟时踏碎了那里浅水表面结的冰,后蹄往空中带出水花和冰渣,但是布凯法勒斯很快追了上去。“怎么,”他说,“是哪家的小姐劳你这么追逐啊?”
  
  “亚历山大,闭嘴。”他从箭筒里抽出两支箭,一支用牙咬住,用另一支开始搭弓,这时马突然踏到石头上,使箭不稳地射了出去,深深扎进一棵树的树干里。赫菲斯提昂也没停止轻踢马腹的动作,把另一支箭拿了下来,箭头在空气中危险地画了个弧,伸展胳膊拉开了弓弦,对慌乱逃窜的狼瞄准着。亚历山大着迷地看着他:完全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肌肉那么顺畅地运动,致命,迅速,鳞光闪闪。这支箭轻快地飞了出去,射中了狼的后腿,但它只是蹒跚几步后又跑了起来。
  
  “顽强的畜生。”赫菲斯提昂咬牙切齿地说,但亚历山大从他的声音中听出喜悦和欣赏的意思,确切来说的话—狂喜。他重新抽出一支箭。“真的吗?”亚历山大问,“我记得你就没在这方面赢过我。”
  
  “自卖自夸。这么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对手吗?和它比起来?”
  
  “你可不会拿箭射我啊。”
  
  “我是不会。”他说,头发往额后吹去的,目视前方,脸上闪着的光让人想起簇新的枝桠一类的东西,由于跑动脸颊有点红,使灰白底色的沉闷雪景都鲜活起来。他想,这是多么的—“你可以拿箭射我的。”
  
  马还在继续奔跑着。赫菲斯提昂停顿了一会儿,像是犹豫自己有没有听错,放在弦上的手稍稍松开,他转过头,眼睛不确定地望向亚历山大。“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拿箭射我,像这样拉开弦,用箭头对准了我,只要你松开手,它就会直直刺进我的心脏。就是这样简单的动作,这个结果别人性命的举动,多么单纯,又是多么美丽而危险的东西,会使人向着箭头和刀尖靠拢,虽然我可能……不会从你那收到身体的伤害,但是我希望被选中为这种激情的对象。”
  
  赫菲斯提昂睁大了眼睛,然后,从那双眼睛里显出宽容和了然的神色,他的嘴角露出同样的微笑,他偏过头去,继续让风吹拂他成缕的头发。狼还在继续向前移动,极速地奔跑着。但是不远处传来了狗叫声和人吆喝的声音,是人们察觉到动静,就快要到这里来了,也许用不了多久狗群就会把狼包围起来撕咬了。“怎么样,”亚历山大问,“你能赶在他们之前吗?”
  
  “我从来不射偏。”赫菲斯提昂伸开胳膊,把弓弦拉到最满,由于用力,胸膛在双臂间稍微鼓起,亚历山大注视着他分开的双手,被箭羽触碰的手指显得那么温柔,而把住它的姿态那么不容置疑,然后,这支箭还会同样不容置疑地射出,刺向一匹和人同样完美的造物,使它流血,以不容置疑的力量,把铁片永远留在它野兽的鲜血和肌肉里。狗叫声越来越近了,狼甚至有往后退却的架势,赫菲斯提昂的棕马现在跑得迅速而平稳起来,他能听见那紧张细密的蹄声—
  
  佩里塔拐了个弯窜出来,一口咬住了狼的喉咙,和它扭打在一起,红色和灰色的皮毛在雪地上滚动着,在化开的泥地上滚动着,变得肮脏,污秽。赫菲斯提昂慌忙把弦松下,猛地勒住马,在边上堪堪刹住,否则现在箭头就可能在佩里塔的身体里了。它凶狠地撕咬着,腿被狼咬伤了,正往外流着血,但仍沉浸在自己的搏斗里,嘴里发出夹杂在呜咽和威胁之间的犬吠。终于它咬断了狼的喉管,那滩灰色就倒在泥泞带血迹的雪泥中,再也不动了。
  
  赫菲斯提昂骑在马上,这个令人目眩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还握着那支箭的右手,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具有怎样的力量一样垂着。他和亚历山大一起看着眼前发生的实景,但只是注视着,没有进入它,没有真正意识到周围进行的事情,而停留在上一个情景的残余中。像从最私密的梦中醒来一样,所剩下的只有被抚弄过的头发,因为喘息起伏的胸膛,还有大汗淋漓之后脸上留下的红色;他自己也出汗了,起先是炙热的,现在冰冷地夹在身体和湿了的衣物之间,所有这些构成一种几乎是猥亵的证明,难以启齿,也根本不可能展示给别人看。当人群渐渐过来把狼的尸体抬起来,走动,说话的声音把上一个情景的余韵彻底赶出去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佩里塔还在地上呜咽着,一半是因为受伤,一半是因为缺乏关注,赫菲斯提昂看着它,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他和亚历山大对视着,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调转马头离开了。
  





  “你看到他往哪里去了吗?”
  
  被问及这话的士兵有一张未脱稚气的面孔,他思索了一会儿,肯定地说赫菲斯提昂往随军商人那里去了,他去的时候捧着一窝刚睁眼没多久的小兔,可能是要拿它们换什么东西。
  
  亚历山大在随军商人的帐篷里,被夹屉和杂物包围着,这里出售好几种油灯和近十种香油,但它们只是被陈列出来以供挑选,没有点火使用,因此帐篷内还是一片昏暗,他在角落里找到那一笼兔子。小兔可能是不久前才出生的,还没有半个巴掌大,由于现在是冬天,它们身上披着细软的白色绒毛,到春天化雪的时候就会完全褪去变成灰褐色的了,小贩会很乐意把它们养大。他伸出手让其中一只卧在掌心里,感到它嚼着干草的嘴巴一动一动,耳朵机灵地支棱起来。“你看到他往哪里去了吗?”
  
  兔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用眼睛温顺地看着亚历山大,对自己从牙口下逃生的命运也漠不关心一样。它小小的心脏在亚历山大的手心里跳动着,温热却孱弱,这种无知无觉和完全被动,使他想起动物的另一个反面,佩里塔现在怎么样了呢?他把小兔放下,这时它才显露出一点情绪,快乐地跟同伴挤到一起去了。
  
  他的狗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亚历山大进去的时候,佩里塔在兽医身边抬起身来,摇着尾巴表示欢迎,它舔了舔亚历山大的手指。他注意到,它的后腿上捆着很新的布带,旁边有一罐刚打开用了没多少的药,赫菲斯提昂平时是很喜欢佩里塔的,尽管它对主人以外的人都很凶,从不注意场合,但也会和其他狗一样,趴在人的腿边或膝盖上睡觉,就像他们第一次把它带回来那样,那时它还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狗,跟此刻别无二致地把下巴放在亚历山大手里呜呜叫着。

[Alexander/Hephaestion][亚赫]世代如狮子尾巴上的毛(ABO))

十三岁的时候,他和赫菲斯提昂在毯子下分享了第一个吻。这个吻几乎是纯洁的,也就是说,他们那时还没分化,身体在方方面面都像小孩,由于他们一起接受训练什么的,亚历山大模糊地把这个吻当做一种友情的证明。
只是没过多久他自己就变了。亚历山大恼怒地趴在地上,适应着猫科动物的视角和色觉,还有鼻子间突然浓重的气味,他很不高兴地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和尾巴,在这个年纪,他还没长出鬃毛,腿很短,肚皮上全是细绒,他试着走了几步,就摔倒在地面上。赫菲斯提昂用两只手把他拎起来放上膝盖,轻揉他因为第一次转换发疼的骨头。“所以你是一头狮子,”他听起来很高兴,“看看你,你漂亮极了。”
亚历山大觉得,不自主地变成动物(他们说等他长大后就能够自己控制)和拥有兽类的发情期,这两件丧失为人尊严的事,使他足够忧愁,因而在这个春夏之交疯狂掉毛。这么说他分化成不用生产的那一类了,他大脑的一部分对此没什么反应,这种分化基本不影响继承,他有好几个祖先就是另一种,最后给自己找了丈夫,但是另一方面,他隐隐希望赫菲斯提昂和自己分化成同类,他会有更优雅流畅的皮毛。总的来说,作为一头十几岁的孩子都能抱起来的狮子,他想得很多,掉毛也掉得很多,由于不适应猫科动物的身体,目前也无法和好朋友进行交流,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痛苦。而露着肚皮躺在赫菲斯提昂腿上这一事实让他剧烈挣扎起来。
但赫菲斯提昂紧紧地抱住了他,他的胸膛是有点柔软的,属于孩子的一种柔软,他的手则有了少年人到成年之间的灵巧,在他的下巴和后背挠动着,亚历山大立刻软化成一滩。他把脑袋枕在赫菲斯提昂肩膀上,爪子搭在他胸前,毛茬刺进对方深色的鬈发里,在平时睡觉的时候,他们的头发纠缠到一起。亚历山大放松下来,想着什么也不会改变。
如果他仔细想想的话,就会意识到不对劲——赫菲斯提昂比他大一点,但是当他们的同伴争先恐后地变成羚羊,豹子和狼,并具有种种动物的脾性后,他还是优雅地成长着,亚历山大也许有所察觉,但每次都告诉自己想多了。

他和父亲的关系从来说不上有多好(腓力是头野牛,谁能想到呢),又过了几年,奥林匹娅斯开始催促他找一个伴侣,希望他远离他“不男不女”的同伴,亚历山大发了一通脾气,穿过宫殿往自己的房间跑去。转换发生得突如其来,没等准备好他就又变得四肢着地,由于愤怒,他的爪子伸得很长,把刚才穿在身上的衣服撕得了下来。现在他既没法开门,又不愿意回去,也不想四处游荡,他到底还属于比较凶猛的一类动物,吓到别人没什么好处,于是他在自己的门边上趴下了。
一双手捡起被他撕碎的衣服,赫菲斯提昂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这是怎么啦?”
他蹲下来,抬起亚历山大的脑袋,很关切地问道。
亚历山大盯着他衣服底下修长的大腿——毫无疑问,是人类少年的大腿,而不是其他有毛哺乳动物的——大脑一阵没由来的发懵,他想问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希望他保持这个样子,又想问为什么他还保持着这个样子,只有亚历山大自己被扔进身体变化和成人的漩涡里,只有他自己变成这样:四脚着地,浑身长毛,救命啊他甚至要完全适应了,他开始用这个身体追花园里的鸟和兔子,并把掉下的毛囤积起来了,赫菲斯提昂不止一次从床底清理出他团起来的毛球,就好像亚历山大是他养的猫一样。也许他自己也喜欢这样,头几次转化很痛苦时赫菲斯提昂会抱着他,一边揉他,一边梳理他的毛,以此希望亚历山大好受一点,他们就这样在赫菲斯提昂的床上睡着。
照其他人的说法,亚历山大和他的朋友们好像完成了一项人生要务一样,而赫菲斯提昂被远远地抛下了,可亚历山大不这么觉得,他觉得自己才是被抛下的那个。有时候他醒来重新变成人形,就在赫菲斯提昂的床上静静观察他,做着比较,他自己的肌肉渐渐拉长成形,赫菲斯提昂也变得比以前强壮了,但还保留着那些无性化的特征:光滑的头发,饱满的嘴唇,精细的眼睛和睫毛。他觉得懊恼,因为赫菲斯提昂确实是越来越漂亮了,他也越来越难以想象他会变成什么动物。
但是赫菲斯提昂就是赫菲斯提昂,狮子亚历山大想。
他想要钻进他怀里,但现在他长得太大了。
“你这样我没办法把你搬进去。”
狮子的尾巴朝右边甩了两下,这是“我没事”的意思。
“我不这么觉得。”赫菲斯提昂抬起他的爪子,亚历山大给了他一个有气无力的眼神。“来吧,快点起来,”他说,“你想到外面转转吗?”
亚历山大眼睛亮了亮,他爬起来,赫菲斯提昂瞥见他下身的硬挺,睁大了眼睛。“呃……”他说,“需要我帮你找条狗之类的吗?”
亚历山大愠怒地咬了咬他的手。
目前他还可以放着不管,但随着时间推移,之后每次转化这种情况都会更加严重,直到他不得不像奥林匹娅斯说的那样找到伴侣。
他叹了口气,古代史诗可没教他怎么对付这个,他想人类可能是中途才变成这样的,而不是一开始就如此。“世代如落叶”,荷马吟唱着,那些半人半神的祖先也好像也没有半人半兽的烦恼,否则他就该说世代如掉毛了。阿喀琉斯也是狮子,这是唯一让他高兴的事。
赫菲斯提昂走在他前面,亚历山大快步跟上他,蹭了蹭他的腿,对方笑着弯下腰,把手伸进他脖子上变厚的鬃毛里,身上的香味若隐若现。

腓力娶了新的妻子,马其顿宫廷一团糟, 他一边安抚咆哮的母亲,一边回避她要他快点生下继承人的要求。在这种时候,他有点想一头扎进藏书室,过几天再出来,随便腓力回心转意,还是把他判定为私生子。赫菲斯提昂的父亲都赶来首都了,不过他好像对这些争端没什么兴趣,把大部分精力花在陪伴儿子上,这也就意味着赫菲斯提昂和他一起的时间更少了,亚历山大去平常他在的地方也越来越难看见他。一天下午,他不管不顾地跑去了阿米托尔府上。
他没让仆人们看见自己,在赫菲斯提昂可能去的地方转了一遭,最后到了藏书室门口,刚上色不久的走廊上,秋日的阳光橙红滚烫地闪着,隐约能闻见灰尘和果实成熟的味道,他的掌心不知怎的开始出汗,一踏上这里,他就感觉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赫菲斯提昂?”他向里问道。
房间里有轻微的动静,亚历山大推了推门,被什么挡住了,他更加用力地撞了一下,进门时被几根断掉的门栓绊了一跤,他疑惑自己刚刚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紧接着,香甜的气味像一堵墙般砸到他脸上,亚历山大不自主地咬紧牙,发出一声嘶吼。
“你怎么……”
赫菲斯提昂坐在两排架子中间,割裂的室内光线让他看不分明,但亚历山大还是看清了对方凌乱的衣物和头发,还有蜷起的双腿,他的两条腿全都露了出来,上身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亚历山大盯着他在阳光渲染下蜜色的胸膛,他朋友的身体很结实,但此时此刻看上去像鲜嫩的芽苞。赫菲斯提昂的眼睛受惊般睁大了,接着侧过头去小声地啜泣。
亚历山大想问他怎么了,想到他身边,想拥抱着他,想轻声叫他的名字,另一方面他感到某种本能在他血管里堆积着,刺痛程度不亚于他第一次转化,如果现在他还是动物的状态,他的身体一定弓起来了,怒吼着,也许会抓破脚下的地板。这一种欲望不比前者强烈,但更有破坏性,赫菲斯提昂是怎么看他的呢?他撞坏他藏身之处的门栓闯了进来,在背光下,他应该是一个带攻击意味的黑影,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不是这样的,他想,看着我啊,不是这样的。但是血管里奔腾的冲动一齐涌上大脑,让他想要匐到地上,把牙齿刺进任何胆敢看见赫菲斯提昂这副模样的人脖子里。
他的心脏甚至为此疼了起来。
“亚历山大。”赫菲斯提昂闭着眼,有些痛苦地呼唤道。
他想回答:我在这里。但是挤出牙缝的只有威胁般的嘶嘶声。赫菲斯提昂瑟缩了一下,还是转过头来和他对视。
脆弱,可怜的小东西,这个想法一时占据了他的大脑,就好像赫菲斯提昂此刻需要的一切都压在他身上。亚历山大朝他的好友走去,他看到对方在逃开和迎上来之间挣扎着,最后还是勉强伸展开身体,仿佛竭力使自己不要惧怕。他握住他发抖的膝关节,在对方身旁坐了下来。
所以这就是赫菲斯提昂的味道,和他平时在对方身上闻到的气味没什么不同,只是更馥郁,也更浓厚。原来是这样,他想,他早就听说omega会分化得晚一些,他没怎么接触过他们,他的双亲都和他是同类,奥林匹娅斯是一条粗壮的花斑蟒。赫菲斯提昂和他彼此试探着,眼神先于接触,就好像他们的第一个吻,那是怎么发生的呢?他模糊地想着,回忆和现实重叠起来,微张的嘴唇和发亮的牙齿,风吹过树叶,另一张面孔温柔地覆上他的。是赫菲斯提昂先吻的他,但此刻他垂下眼睛,等待着亚历山大有所动作。
他抬起他的手,吻了他的掌心,随后一路舔到指尖,赫菲斯提昂咬住嘴唇呻吟着,凑过去亲吻他,他的舌头滑过自己的手指舔上亚历山大的。亚历山大可能咬了他,这大概能解释他尝到那种辛辣的味道从何而来。他觉得自己长出尾巴来了,或者其他柔韧而条状的东西,被赫菲斯提昂的触碰拨弄着,摆动着,被他的手指轻轻勾起,像一缕头发,但是更加牢固,比重复律动更亲热的本能。他磨蹭着对方的脸颊,拇指分开他的头发向后拨去,赫菲斯提昂已经不再流眼泪了,透过湿透的睫毛诚实而温顺地看着他。
他朝香味的来源舔了过去,吸吮着,把那一小块皮肤舔得又红又肿。他的确是长出尾巴来了,他用它缠住赫菲斯提昂的大腿,右手扳着另一条腿内侧往外分去,准备压到他身上。
这时赫菲斯提昂挣动起来。“不行。”亚历山大已经攥住了他身上仅剩那一点湿答答的布料,往外撕扯着,犬齿危险地悬在对方的腺体上,听到这儿,他有些疑惑。他的朋友看上去如此痛苦,如果说有谁能改变这一处境的话,那一定是亚历山大自己了。热度和气味让他思考得更加艰难,像第一次饮没加水的酒,他觉得无论赫菲斯提昂要求他做什么事,他都会为了他去做的,换成其他人也是如此,他将不允许任何人抢占先机,只是目前他没空思考其中的理由。往下探去,体液濡湿的皮肤隐蔽温柔地包裹住他,使他骤然清醒了。
“我想过和你一起,但不是这样。”赫菲斯提昂在他耳边说,吐气和湿润口腔的声音打在他的耳廓,通往他身体内部的黏膜,幸福就深藏在那里面——如果能变成同一个人就好了。这样子搂抱在坚硬的地面上,他突然怀念起他们还是孩子时一同睡觉的那张床,头靠在一起读的一页飨宴,为什么其他人和这两具改变了的身体要将他们分隔开呢,他靠着赫菲斯提昂的脖子难过地呜咽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头几次不是很强烈,很快就会过去。”赫菲斯提昂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安慰道,在他嘴上和脸颊落下细密的亲吻,热度逐渐冷却下来了,他靠在赫菲斯提昂的肩头。但在睡意袭来时,他又警惕地睁开眼睛。

阿米托尔和他的母亲面对面坐着。其他人发现这两个年轻人的时候,赫菲斯提昂已经睡着了,发情的甜味消散得差不多,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腥膻的味道。亚历山大用木架搭了一个简易的巢,并怒视闯进来的所有人。房间的主人不想提他们是怎么让他安定下来的,同时他无奈地想到,那一间屋子的书肯定是留不住了。
对于他们得出的结论,亚历山大张大了嘴。…

[Alexander/Hephaestion][亚赫]曾经有位国王

  连续五天,他在夜里过去守着他,想让他好受一点。医生告诉他有几次他连水也喝不下去,但是当赫菲斯提昂闭上眼睛时,他看上去并不痛苦,反而像在沉思。在这个被药物的气味拢住,属于夜晚的房间里,他的挚友身上发散出的睡眠变成了某种有实体的东西,使得它第一次同时被睡着和醒着的人共享。亚历山大想:我曾在别人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只是那更像是猜疑。

  他握紧了对方的手,赫菲斯提昂的手指像从水中起身的鸟那样律动和伸展开。他朝亚历山大睁开眼睛:“你不回去睡觉吗?”

  “我在这儿更轻松一些。”

  “是吗?”他笑起来,“多迷人啊。”

  他俯下身,让他们的额头靠到一起去。“来吧,”他说,“为我好起来。”

  “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把他额前的金发捋到耳后去,这时亚历山大看到他嘴角那个烛火颜色的吻,像往常一样,他在它出现后就拿走了它。“告诉我你今天看了些什么吧,我已经睡得够多了。”

  于是亚历山大讲了那些庆典上的年轻人,他们都很熟悉的赛会,和今年新的葡萄酒。赫菲斯提昂咳嗽了几下,眼睛望向外面,东方的月亮散发着模糊的光辉,像马蹄在河滩上留下的浅浅痕迹,不一会儿,他意识到对方在听的是什么,那是避暑地的鸟儿有些愁苦的鸣叫声。这让他也感觉到烦躁了,赫菲斯提昂说道:“我想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他几乎觉得无法忍受。他靠到床榻上,赫菲斯提昂的身体和他的紧拥在一起,他的胸膛是滚烫的,他的喘气在计量这种燃烧能维持多久一般,平稳而急促,他的眼白有点发亮,发根和被单同样涌现出潮意。亚历山大贴着他的皮肤说:“我想在白天也能见到你,来吧,来吧,为我好起来。”

  “我在白天也能见到你,”他说,“因为今天我梦见你了,你在水面一艘船上。”

  他想了一会儿。“那艘船上有阿拉伯人吗?”

  “我想是有的,”他的手背在亚历山大下颌的轮廓勾画着,“我想,梦境总不是没意义的,今天我看到几个月后的你了,尽管你不知道,但对我来说那是真的一般,所以,当某一天有人梦见我们两个时,我们就真正的重逢了。”

  “你永远也不许这么说话。”

  赫菲斯提昂有些悲哀,又有些莫测地看着他。“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你没有什么可道歉的,”他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因为你下令了吗?”

  “因为我下令了,”他说,“而且我们还要有一支新的舰队。”

  第一次做爱的时候他想,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留在此身。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它变成属于两个人,某种水到渠成的仪式。据此他觉得,他的老师可能是错的,在肉欲的反面,是一个人的快乐到另一个人的快乐之间的妥协。精于此道的人或许能更好理解注视的本质——目光是未完成的肉体接触。学习到这一点后,他开始像他的父亲一样拥抱属下和投以眼神。常常在大汗淋漓间,他看着赫菲斯提昂,知道他和他一样感到惊奇:我们自愿陷进的这种活动同时具有受伤和疗愈的特性,使得伤者在离开这个由皮肤,肌肉和汗水组成的世界后立刻摆脱疼痛,只留下尴尬的伤口。最初几年跟随腓力行军时这种活动总是很仓促,有时他们可以得到清洁,有时只把污渍擦掉了事。

  在喀罗尼亚,骑兵在到达的第二天开始扎营,在敲击帐钉和生火的声音中他几次望向南部的山口,看着其上盘旋的雾气,想到不久他们将攻克它,又有点惊讶于它对人类行动的漠不关心,但那只是一瞬。他在暮色中朝自己的帐篷走去,经过的几伙士兵都和他打了招呼。军队里的年轻人喜欢他要胜于他父亲,但是话说回来,在他这个位置上受到欢迎要更加容易。

  他自己的帐篷离河水不远,他进去的时候,赫菲斯提昂已经在里面了,举着一封信交给他。“你母亲的私密信件。”

  明天就是交战的日子,他皱了皱眉。“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来信的。”

  “也许她觉得有什么事比打仗更重要——”亚历山大嗤笑了一声,“别笑,她很有可能是对的。”

  “我现在不想看它,”他决断道,“把它放到床缝里面吧。”

  像每个在营地的傍晚一样,外面渐渐变得嘈杂,烹饪时刮锅的声音,一群人聚在一起唱歌,一些在大讲自己的故事,可能更多的人只是坐在那里,注视着跳动的火苗升入夜晚的空气,还有安置马匹的响动,在这种时候,军队像精简了的城市。赫菲斯提昂把那封信塞了进去,亚历山大看着他弯下腰,手撑在床上的动作,想着自己有多希望他晚上也待在这里。他听见外面一个人吹嘘自己有过的情人,在哄笑声后,一支歌响了起来,讲一个男人追求心爱的女子,又如何求而不得,唱它的人声音柔软:“不要刺伤我,不要刺伤我。”

  赫菲斯提昂转过身,他的眼神先于他的动作,落在亚历山大有些紧绷的肩膀上,后者在他的注视下沉重地呼出一口气。“你感觉紧张吗?”

  “到我这里来吧。”

  他走过来,把手臂搭在亚历山大肩膀上吻了他,然后摩挲着对方的嘴唇。他来这里快一个月了,但身上只有轻微的汗水味道,亚历山大把手放到他颈后有些打结的头发上,说道:“根据安排,这会是我第一次指挥左翼。”

  “但这不是问题,对吗?”

  “来之前母亲说他找个了新的女人。”

  赫菲斯提昂看着他,亚历山大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也不罕见。腓力不是把婚姻和情欲混为一谈的人,再者,即使他决定又娶一个妻子,那也不是太大的问题。问题是亚历山大得到的动向,他父亲可能会采取一些针对他本人的变化,这变化是什么,目前他还不知道。

  但是,他想,这不是单方面的。他回忆起他和腓力检阅士兵时,两个人常常不动声色地停下来,打量着对方,然后移开视线。他把揽在赫菲斯提昂腰上的胳膊收紧了。

  “我不用看就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说,“但不是现在,不是在我还得为了他拼命的时候。”

  “我不觉得你是为了别的什么人而战斗的,即使那是你父亲。”

  “名义上说,我还得为他打更多的仗。”赫菲斯提昂比他要高,也比他更好看,在吻他的时候,他垂着的头发在颧骨投下一小层阴影,亚历山大慢慢把手移到他腰间的搭扣上。“你今晚能留在这里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很快就会遇上那边的军队了。”

  他在他脖颈间深吸一口气。“那和我一起休息?”

  赫菲斯提昂转过头去。“那张床有点太小了,”他说,“不过我们可以睡在地上。”

  在半夜他醒过来,看着对方睡在一旁,胸膛规律地起伏。他抛下了亚历山大在独自休息,这是他唯一躲避他的时候,反过来也是如此。他伸展开双腿,感受着那种由两个人的肢体营造的温热。铺在地上的床单显得杂乱——对他来说也是如此,这是离开一个爱人,去与另一个交会的明证,而又是前一个的体温把他拉回到醒来的这具身体里面。他望着赫菲斯提昂紧闭的眼睛,知道他也在和别人相会,和别的世界相会,沉进一个更混沌,而更通透的世界里去,在这个世界里亚历山大的形象和帐篷边的橡树没有区别,但是甫一得到召唤(他把手贴在他的脸边,赫菲斯提昂轻轻地靠向了他),正如在水底能够看清岸上物体的轮廓一样,他会为了这个亚历山大醒来。

  他俯下身子,对方梦境的边缘水波般触碰着他。帐篷外士兵换岗的声音,真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起身走到外面,冰冷的夜风立刻涌了上来,柴堆快要烧尽的味道有些呛人,亚历山大在这片凉气和灰尘的混合物中慢慢踱步走着。到了营地的边缘,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远看火光跃动的凯拉塔山口,和在对面一片黑暗中聚集起来的,对他们生命的威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明天我会在那里。”

  假如有一双眼睛能同时注视过去和未来,那这双眼睛现在必定也在盯着他,看着一项已经成型的野望,和无数将在后来重演的战前夜晚。是夜鸟的声音把他唤了回来,他朝声音来源的漆黑的丛林望去,这声音长而缓慢,尖细又时而凄苦,无论何时都足以使人为这动物的叫声不成睡眠。但是再过不久,它就会减弱为清晨的鸟更细碎的啁啾。他在湿软的土地上跺了跺脚,回到已经开始响动的营地上。

  雅典人刚刚开始溃散的时候,缺口一开,领着骑兵的年轻王太子立刻怒吼着冲了进去。马其顿军队迅速组成一个包围圈,接着就是屠戮,和另一方的战斗至死。腓力之子有些惊奇地发现他父亲过去的同伴在马其顿人的长枪面前站立不倒,随后调转马头冲向了他们。正午时分后不久,战斗结束了。…

[铁虫]To a Mellow Moon

我到梅那里把你的衣服还了回去,尽量不去想这对她意味着什么。但是一进那个房间,我脑内就浮现出你坐在对面,手放在磨砂玻璃杯上的样子,还有跑去准备什么的动静,这让我不禁微笑起来。我保留了几件你的衣服,都是她没见过的那些,大部分在训练室的更衣柜里,把它们和工具箱一起放在车后座以后,我开车去了马里布。十二点零一刻,在阳光把粉末状的碎石烤白的正午,我到了我们那个远离别墅区,沙滩上的空荡荡的家。

这次我开了自己的车来,而在过去情况要稍微麻烦一些。我们选择这个避开人烟的地方,照你的话说,是为了“抛开既有的生活”,而我知道这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回到话题上来,过去我没有开自己的车,我讨厌手续,所以有几次,你把机场的租车电话写在我的衬衫袖口上,并且确保每个月都付清了电费账单。我们把几张沙发椅,一套画和橱柜之类必要的东西寄了过来。在我推开门的时候,还没拆去包装纸的版画在一旁刮擦了几下,背面的邮递标签依然新鲜。和上次来时一样,房子没有积下灰尘。我必须说,你那雄心勃勃的实验还是有些成果的,我学会了挑黄油和清理厨房瓷砖缝里的污渍。在纽约州北,我是超级英雄,一些人的老板,电视上的有钱人;在这里,我是帮厨和水管工,擅长洗坏床单。我把你的衣服放进柜子里,接着拿出工具箱,开始进行拧螺丝一类的修缮。有一只海鸟在外面的木板露台上起飞,翅膀猛地撞到玻璃上,于是我立刻回忆起了你第一次站在仅有的这扇落地窗旁,推开它换进略有腥气的海风时的样子。

在我们捅破窗户纸后,有一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自私愚蠢的想法,我一面压着狂喜(我又在假装高高在上了),原因很简单:我想要你。再者,你从我这里离开,用同样的坦诚,甚至仅仅是十分之一去对待别人的想法让我无法忍受,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怀疑这是自己动机不纯的表现。但我又想,我凭什么让一个还没很生活过的孩子承受我的愤懑,不稳定和这一切呢?我不能把这些投向你,强迫你吸收它们,连带着把你的脑子也搅坏。但后来的事情证实你比我想象的更坚定(“你也是,”你会纠正我,“你也努力了。”瞧,我都知道你会在哪些场合说哪些话了。我们把频率调到了一起去,很不可思议)那些你给我的事物,把我身体里某个晃动的东西钉回到心脏周围。四十七岁生日前夕,我确定自己是被爱着的。

我们一起搭建了这个地方,这个遍布乱石的海滩,往里走就是太平洋少有藻类的温暖水流,一天到晚,都有海鸟飞过来啄食贝壳。在大片礁石中细小的沟渠里,一条小溪随着潮水涨落,你叠了一只纸船放在里面,于是它一遍遍冲向陆地,再退回白日和黑夜。黄昏到来的时候我们站在海水里,对着已经升起的月亮,下潜到地球的背面去。

我快五十岁,对于这个世界自身建立起的那些规则,我总是在闯祸,因此相对来说,没什么既得的坚持,不太怕新东西。但是当你到来的时候,我还是感到惶恐了,一个叫做理性的东西警告我,是否能经受住一次拆卸重装。拆卸重装——有些夸张,不如说,是一场地震后抖掉灰尘,但它不是以一种强迫的态势来的,更像是这样的对话:“嗨,想吻我一下来得到天国的签证吗?现在还不想?那就给我一个微笑吧。”

在室内的大部分时候,你都在提前写自己的线性代数作业,或者其他的敲门砖,我知道总有一天,你能用几个方程描述外面这片水面的起伏。我们亲吻,好像在一颗胶囊里,我还想起你蜷起来的身体,非常漂亮,觉得痒了或者呼吸困难就缩进去,只在床单外露出一节指骨,我会摊开你的手指在掌心轻咬。这些以我的年纪来说稍显荒唐的欲望和秘密,让我疑心它们能坚持多久。但你慢慢让我学会了放下焦虑,放下那些关于差别的隐喻,和一切既成事实的论点——我们不是靠这些东西去爱别人,尽管你从来没有说出口过。想到这里,我身上某个断面就开始隐隐作痛。

应当在爱着的中间去往另一个世界,而不是等到一切都衰竭耗尽。这就是我之前说过的事了,为了让自己去贴近你,我付出的代价太大,因而后果也就格外严重。在你离开的一瞬,使自己从下滑的失控感里挣脱出来后,彼得,我感觉我们被切断了。要在正爱着的当头去往另一个世界,我带着一颗重新被唤起的心,你带着年轻气盛的先决条件——但你连“年轻”都算不上,这又是一件我曾经说过的事了。你会说:“每天都有很多不同年龄的人离开。”然后是:“我会继续想念你,但这不是你的错。”总是很及时,因为你知道我有多擅长自我责备(a self-blamer),“别再这么想了,”你说,“在我们一起的日子里,没有任何迟来的事和没来得及做的事。”

在那些日子里,从城市的心脏里逃开,经过还没褪色的岸边灯塔,在我们的鲁滨逊小屋上方,仙女座星云依然明亮,像一枚鹿眼。今天我重新设置了维罗妮卡,让她全力监控地球周围的几个奇点,做完这些我又找回了一点时间流逝的感觉。并不是说你离开之后我感觉什么都停止了,万事万物还在以自己的方式运行,城市在恢复,你包上锡箔的纸船会逐渐沉到水底。有一次我带着你撞到床头板的时候,外面接了一整场大雨的水杯终于承受不住,把一滴水吐出杯沿,更远处海浪不断推进,抽离,带着把什么切开的笃定。我不能形容我当时的感受,我所了解的是科学,
人可以认识这些规律甚至加以改变,但与此同时,他个人的幸福可能维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缺少了这一环,他就需要重新审视世界——现在,你能想起的最清晰的记忆是什么?

多雨的傍晚,岸边的灯都亮着,然后我们看它们一盏盏灭掉。冰冷,迟缓的温柔之夜。水线在夜幕中不再锋利,只是轻微晃荡。你靠在我身边,毯子从我们的脚背一直盖到肩膀,稍微侧过头去,我的嘴唇就碰到你的头顶,我现在还能想起那种感觉:你的呼吸,困倦时发出的小小声响,你的气味(怎么做到的?)。但不是由于记忆深刻,而是由于它们此刻空了出来。

现在时间快到黄昏,面对飞快下沉的夕阳边界,我意识到自己曾经有多幸运能够在你身边。而在以前,这需要一串精心设计的步骤才能达到,例如热带,酒精和多层喷泉。在对面灯火通明的阶梯上,这些东西随处可寻。你也曾经远远地打量过它们吗,彼得?一旦试图进入,你就必须掌握它们自有体系的话语。我想着作为宴会中心人物的感受:人们只是需要一个声音响亮的人,一个圆滑,能欣赏这种摆姿态的旁观者,就像高尔夫球需要球杆,蛾群追逐纸片。我花了一些时间才了解到,有钱人的世界意味着惊人的冷漠,其中掺杂的欲望远比不上一个普通人发愁换洗的床单高尚。这些东西是我保护你不让你陷进其中的,面对那些飞动的蛾子,我会在你面前展开自己的鳞翅。

回忆一旦成为回忆,就失去了作为当下经历时可供挖掘的深度。我想起你在我身边的样子,再过清晰也绝不是本来的面貌,它们是二维,三维,更多维度,宇宙和科学吊诡的结点。在一个平行宇宙里,我们反目成仇;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我把一束花放在你发白的头发前;在其他那些平行宇宙里,我们相爱,分离,被一只蝴蝶掀起的风暴相隔,从来没有遇见过。在所有这些平行宇宙中,我只想要在马里布海滩边,在这个版画还没拆封,等待着被挂上的房间里,你依然在我身边,盖着毯子入睡的那一个。为此我还要等待,用上我全部的热忱和期盼,不用太久,实验室里的数据会迎来波峰,我会再次前去搏斗,从时间和宇宙的手上把你夺回来,而在那之前,我只想躺在这里好好睡上一觉,我想要再次回忆被单下你的指腹,雨滴,燃烧的晨星,在那些夜晚,它们都将落向我们的眼睛。我躺下,想象你打着哈欠,一只胳膊伸向我胸口的样子,直到这种感觉覆盖我全身。

END …

[Erik/T’challa]Decameron十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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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里克醒过来的瞬间,感觉像被一双手举过了海面,又像是有土和灰尘从胸腔里清了出来,他发现自己躺着,两手分别上了道锁,这让他久违地回忆错乱了一会儿,稍微清醒下来后他看着房间顶部,这才没把它和曾经置身的审讯室弄混。在头顶粗砺的红色岩壁上,光和影缓慢地朝东旋转,他判断这是傍晚,接着他感觉到渴。

  他首先确认自己能动:“从你的脚趾开始”,用同样的办法轻微活动四肢,把麻痹感从身体里赶出去后,他这才打量着胸前的伤口,它已经愈合了,只有一道稍凹陷的疤痕横在那里,似乎只是被人浅浅划了一刀,这让他有点不真实感,和某种生理性的后怕。房间一壁是完全开放的,像一个洞窟,外头落日的余晖正伴着风在草原上拖行,空气里散布着金合欢树花期末尾的气味,但是不用细想他就知道,在石壁的边缘,在他和外面的原野之间有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屏障,阻止着他从这里踏出去哪怕一步,但这不是他焦躁的主要原因。

  他认出外边那条决斗仪式的河,庆典过后河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能听见几层瀑布叠加起来的隆隆水声,这让他想起了在悬崖边上把他的堂兄举过头顶时那种几乎要带着他一同下坠的引力,但是河流上游的森林把水声很有效率地吸走了,因此在他所处的地方,水流展开的动静像一声惊雷。他感觉喉咙更干了,特查拉扶着他的胳膊和他……忏悔一样的语调,这些东西还绕在他的脑后,让他没法刨去细节对现在的情况做出什么判断。

  就在他准备下来的时候(他发现手上的环没和别的东西锁到一起,因此他判断这是某种感应装置)他先试着转过身来,把靠外的一条腿搁到地上,结果膝盖打滑了,于是他狠狠摔了下去。他的感官好像黑暗中一粒光那样密密麻麻地被唤醒了。落日缓慢地和地平线相接,群山被映照出沙土一样的红色,这让埃里克想起他被埋在下面时那个颜色古怪的梦境,在太阳完全落下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树木的影子在原野上清晰可见,埃里克知道再过一会儿它们就会变成月光的引信。他试着从地上爬起来,这时候他才看到他的堂兄站在门前的阴影里。他的手背在后面,看着他的眼神好像有点愧疚似的(埃里克想那可能是觉得他摔倒总归是拜他所赐——去他妈的),他就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地看着埃里克,比真正捅了他一刀更让他感觉心脏那儿的血都沸腾起来了。

  “下午好。”他对埃里克说。

  然后他停了一会儿,他们都没说话。

  “晚上好,国王,”他说,“我可以假设从你一路走来到看到我这段时间里,一共体验了多少种高高在上的情感吗?”

  “我以为我们已经和解了。”“如果我在那时候死了,有可能,”他说,“但是我现在还活着,所以不。所有人在死前——当然我没死成——都要说一些回忆过去的软弱的话,这些话能让双方都做好准备,甚至让不在场的其他人也感到满意:一个叛徒在谅解中死去了,他就可以这样前往另一个世界。告诉我,国王,是什么让你连这种程度的伪善都做不到,还要让我活着来追求更感动自己的一个?”

  “也许你没认识到人是会改变的,再也许我没让你死掉不是为了宽慰自己,而是觉得那样对你并不公平。”

  “现在你来谈公平了,是不是?”他身上的袍子整整齐齐,就像一尊泥人。现在特查拉从暗处往外迈了一步,这让他的五官像从泥土里脱胎出来一样,埃里克看到他皱着的眉头时甚至有点吃惊——他很像埃里克的父亲。

  埃里克自己则更像美国人,他没有尼卓布那种宽阔的眼睛和笑容,以及随时随地都在忍耐般的神色,但特查拉无疑从他们的父辈那里继承了这些。专注到眼前的事上,他告诫自己,冷静下来,套他的话。

  他问:“我睡了多久?”

  “五天,如果算上在手术台上的时间,还要再加七个小时。”

  “我妹妹很好,”他没等埃里克问就接着说,“如果她在这里,她会说不用谢,然后别乱动,别靠近房间边上,别试着摘下手铐,我们往你心脏旁边装了个振金支架,虽然不是本意,但它实际和你手上的感应器连到一块了,在这段时间,最好别试着从这里出去,或者用力过猛,我的意思是说攻击行为,比如现在这样。”

  埃里克挥拳的手停下了,几波从手腕到心脏的电流把他钉在原地,让他没来得及缓冲就再次摔到地上,他感觉有一棵冰冷的树在他左胸上长开。在他消化这种尖锐的刺痛时他看到国王试探着靠近了,他蹲下身,手有点迟疑地放到埃里克肩膀上,想要把他从抽搐当中拉起来,埃里克强忍着没再挥开他,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激怒对方是不明智的。但是特查拉真的会愤怒吗?他想,他好像没有这种情感。谨慎行事以得到其他信息也没有意义,想想他那套温和的不伤害别人的世界观,埃里克难道不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吗?

  “你要把我一直关在这儿。”他把身体撑起来的时候鼻子蹭到了地毯,房间的墙壁和地面上都是这种深色的织物,表面稍磨损,看起来不久前还被使用过。在他起身的过程中特查拉的手一直没拿开,他的手很有力气,握着埃里克的肩膀像是防止他再次摔下去。

  “我说别从这里出去,也说了‘在这段时间’,你不会一直待在这儿的,”他说,“我可以向你保证。”

  “并且这也不是什么监狱,这是我过去的房间,不久前我才刚从这里搬出去。”

  埃里克靠到床脚上,现在他们终于能平视彼此了。他旁边有一些赭红的罐子,沿着墙壁边缘摆放着几排牡蛎的壳,这可能是整个丛林国家里为数不多来自海洋的东西——把我葬在海里吧,想到这儿他就感觉屈辱和一些受制的感情在他身体里冲撞着。他舔了舔牙齿,好像电流让他嘴里分泌了一层盐一样。“如果皇帝不洗手,那他就没资格和任何一个孩子吃饭*,”他尖刻地说,“食言的人不能要求别人相信他,陛下,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你的保证不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了,在开口的时候你就该想到这点。”

  这时特查拉看上去才被刺伤了,但他还是在忍耐着,准备承受埃里克接下来的话,而这些反应都一一投射到他视网膜上。从生死界限回来后他的应对机制就出了什么问题,任由这些细微反应引起自己的共鸣,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但他选择去忽略它。“这样真的有必要吗?”他说,“虽然这不是我该关心的事,但是作为国王你连让自己的敌人畏惧都做不到。”

  “那么,当我走进来的时候,你没有感觉到畏惧吗?你没有立刻回忆起自己是怎么被刺中的吗?”特查拉平静地问道,他的双手也是平静的,搭在他肩上像往海底投了两个锚,“战胜别人就足够产生这个效果了,不用再额外施加。我父亲教育我,折断敌人的脊柱后,你可以尽情安慰他,但是在那之前,不要征求他的意见。我没有对你那样做,我们是敌人吗?尼雅达——”

  他吼叫着打断了他。“别叫我那个名字。”他的肩膀抖了起来,有一簇气柱顶在他腹腔里,埃里克捏紧了拳头,几乎要下意识挥出去了,特查拉的虹膜上映出他通红凶狠的眼睛,他保持得多好啊,埃里克都要和其他人一样,对着他高贵的面具行礼了,尽管他曾经通过把它摔下山谷,短暂地摘下过它。“也别再谈起你父亲,是的,你万事无忧的教育,你们在高处的道德观,让我来告诉你吧,堂兄,你以为自己清清白白,那全是因为环境优渥,你父亲的道理简单又高尚,可是他转眼就能谋杀自己的兄弟——他只是从好听的话里选取自己能用的那些;你的敌人没有几个是从底层爬起来的,你受的教育就是在公正的战斗里露出自己的爪子,但是有的人被剁掉了手指也得挣扎着活下去。”他吐出这些话,甚至感到一些凶狠的快意。“我用自己的獠牙去战斗,你呢,国王?用你的血统,用你的仁慈吗?”

  几个罐子被他打碎了,瓦砾散落在地上像片片干了的血迹。特查拉站了起来,对他的粗鲁一言不发,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动摇,他似乎已经理解了埃里克,为此显得出奇的……安慰,他看上去还会一直吸收他的愤怒直到它们消失不见。“今天不是个好时候。”特查拉说,转身往外面走去。

  振金手铐轻柔地变形,把他被划伤的双手包裹起来。埃里克用余光看到在瓦罐层叠的碎片中间,几颗老旧的基莫由珠亮了亮,被手铐吸引着滚入他手掌底下。

  特查拉走到门口边上,他叫住了他。“等等。”

  月亮潜伏在树丛的影子里,等待着把白日驱逐到地球的另一面。特查拉和周遭深红色的墙壁似乎融合起来了,在这个充满了纸张和易碎品的谦逊的房间里,埃里克有一瞬间的动摇,他怀疑自己是否会重复王子曾经的梦境。但他只是侧了侧身,沉默地把那几颗珠子归拢到自己掌心里面。

  “这里有水吗?”

  亲爱的孩子,已经过世的国王说,在最近的日子里,每过一天我就更为你感到骄傲。

  你现在十五岁了,身高刚刚赶上同龄的女孩,如果一头小犀牛经过你身边,你无需躲开也不用怕再被它顶跑了。比武场上有些孩子比你强壮,但是你有技巧和毅力,并且从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倒下去。我和你母亲想了很久也没明白你这点遗传自哪里,但是子女并不是父母特征的组合,因此我们拥有的是一个和他的祖先有些相同又有些不同的孩子,从你要和这个世界搏斗的第一天起你就是这样了——确实是第一天,你要面对细菌和死亡。古时候的国王甚至会把自己的孩子扔进森林里,就为了检验他们能否活下去,什么人会做出这种事呢?

  现在你有了一个妹妹,你们诞生的时间如此相近,占卜时炭火洒落的形状也相差不多,所有人都以为你们会按照相同的轨迹长大。但苏睿是个聒噪的小东西,她要求更多的爱和关注。这些爱和关注有那么多来自你,你给她带来鹰的幼鸟脱落的羽毛,在生命的第一个年头里,雨季一来临,它们就要离开了,那时你会带着她接住草原上落下的第一批雨水。她在你身边学会了怎么走路,甚至让人发笑地习得了你和别人打招呼时点头的气度,再不苟言笑的人看到那个场景都会弯起嘴角。

  重要的是你们身体健康,你们是善良,正直的孩子,从没让我们感到不快,作为父母我们不应该希望更多了,但是我父亲以外的身份总是让我对你提出别的要求。你天性善良,这也许会让你在朝自己的使命前进时遇到更多困难,但是身边的人同样会为此更加爱你,你最终会学会怎么和自己的两个身份相处。今后你会往成人迈进,更多地体察世界的变化,并且学会不被它左右,因为统治者是维系他的国家的铅锤。对我们来说尤为幸运的是,上天把那之前的你的人生留给了我们——你的亲人。要知道无论何时,我都与你同在。

  那几颗基莫由珠大概老化了,有一颗较新,全部连到一起才能勉强运转,它们似乎都只作通信用。尽管有类似训练在先,但是等到埃里克把回路和外部信息库连接上时,夜晚已经快要结束了,太阳在天空边缘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他准备好进行跳转的时候,一些残损的通信记录展示在屏上。

  他试着跳过去,但是没成功。他又花了更多时间明白哪里出了问题,由于时间久远和缺乏维修,回放功能被启动了。但是没关系,他可以等,消息记录总会放完,到那时他就可以搞清楚外面巡逻的换班顺序并且把屏障去掉。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父亲的声线伴着电流呲啦响了一下,他先是定住,随后意识到那是上任国王说话的声音。

  特查卡和儿子的通讯记录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从作物收成到祭祀的开销,还有一些出访的行程,国王很留意地让儿子参与到统治活动中,似乎在确保这个被壳子保护着的国家未来的任何变动,都可以在他提供给王子的教育中获得参考。埃里克掠过传来的数据和一些零散的对话,接着那封信被投影了出来。

  出乎埃里克自己意料地,他并没觉得讽刺。一个糟糕的说谎者和宽容温和的父亲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但他还是感到了一些来自过去的痛楚:这些安宁的片段原本也可以属于他。他想起了尼卓布和他住的那个街区,每当停水时,较小的孩子会带着桶和盆子前往下一个街区的水龙头。在每周最后一天,妇女们会把多余的食物拿出来摆放成一排交换。他记得六岁时全家一起去了旧金山湾,彼时战争年代辉煌的造船工厂已经不见了*,干船坞上只残留着修理流线,面对风平浪静,明亮的蓝绿色太平洋海面,同行的老人对他们讲起了当年是怎样目睹军舰下水的,他形容港口边溅起的浪花有十多米高——埃里克和父亲不约而同地朝半空看去。在这种时候,他会觉得父亲和告诉他那些古老故事的不是同一个人,另一个父亲属于故土之外的新世界。

  但那时候他还太小了,不能通过别人的描述建造从没见过的东西。修理码头停泊着一艘红色的游艇,在想象里埃里克把它放大到半空中。

  这对他来说是痛苦的时刻,因为它提醒他,在他用仇恨做燃料那漫长的岁月之前还存在着另一种生活。他几乎要忘掉它的模样了,他不正是为了它而驱动自己的吗?他每日每夜都咀嚼着自己的失去,所以他才能够走到现在,但是一个软弱的人(他看到特查拉在祖厉身旁流下眼泪时吃了一惊)却打败了他。现在埃里克陷入进同样的软弱里,但是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法从记忆里找出合适的空间来安置它。

  天几乎完全亮了,船橹和桨拍打水面的动静远远传了过来,埃里克攥着音源文件损毁的基莫由珠,把目光投向河流上游的森林里,在那里大地的声音渐渐变成人的声音,在球形枝叶遮盖的水流中央,船只的号声刺穿朦胧的天幕。

  国王也有他自己的问题。在他从埃里克这里离开后的十几天里,他经历了一周左右见缝插针的会议轰炸,一场小型叛乱,还有妹妹对实验室维修进度的抱怨。埃里克用了点时间消化他新政策的内容(他放大巡逻的谈话声听到的),那很难说是临时起意。他也很难说明自己是什么心情,与外面这些变化相对的,特查拉的房间和多年前的信件让他有种置身事外的恍惚感。…

[铁虫]sweet intoxication(校园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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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一万步说,他们可能是在球场上遇见的——

  “十号持球出界,比赛结束。”彼得磕磕绊绊地念道,内德嗓子哑了临时把解说推给他,不然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连续三次把黑发四分卫叫成“托尼电火花”后,还坐在这里宣布结果而不是钻进桌子底下,或者随便什么排污系统里。他看到对方在获胜后跳了起来朝每个人飞吻,并且没有忘了他的,他对着彼得远远地加上一句:“我真爱你!”

  或者也可能是在别的地方——

  “我真抱歉,我是说,我没想到有人会和我在同一时间,同一个地方,想到来这架书前面,准备拿那本量子论物理原理,我找不出其他的理由,来形容这种巧合。”

  彼得觉得自己尴尬得没法开口了。“我这周在图书馆代班,”他说,“我们接到举报,说Q33 架上的这本书封面被撕下来了,里面换成了,呃,走出男性ed你需要知道的百种方法。”他怀疑地瞧着这个看上去比自己高一两级的黑头发的学生,“是你干的吗,先生?”

  总之,不太可能是现在这样——

  彼得倒挂在墙上,他刚刚赶跑了学校的随便哪个破坏分子,顺便把自己的双手手腕黏住了,因此他只能倒挂,而不能翻身下来。他被泼了一脸不知道什么溶液,可能有轻微腐蚀性,现在它浸透了面罩,几乎让他觉得皮肤刺痛,就在他准备安静地等待蛛丝溶解,同时祈祷自己不要毁容的时候,在这栋理论上半夜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内他所在的这间实验室的门口,一个学生像顺着魔豆爬上来那样冷不丁地出现在那儿,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彼得,看起来是消化了一会目前的情况,最后跟他伸手打了个招呼。

  “嗨。”他说。

  “嗨,你有一只会下金蛋的鹅吗?”

  “什么?”

  “没什么,晚上好,”彼得说,“要去洗手间的话往左手边走,要下楼梯的话往右手边走,小心别被绊倒了。”

  “你需要帮助,是不是?”对方说着走了进来,随着他越靠越近,彼得心中警铃大作。“不不不,不需要,别靠过来,蜘蛛侠体能练习,你现在可以直接转身,回去睡觉——”

  “我不觉得是这样。”这个头发蓬蓬的年轻学生说,眼睛和睫毛漂亮得相当引人注意,在其他情况下可能让人分神,在这种情况下彼得想的是“我的面罩我的面罩碎了一半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快要钻出来了”。他蹲下来盯着彼得看,还伸手敲了下他的护目镜。“戴着这东西你真的能看清吗?”

  “停下,停下。”彼得有气无力地抗议,对方探头探脑地观察着他,看到他手腕上的蛛丝时呆住了。“恶!”他说,“你知道,学生们有时候会说起你,还有学校里偶尔出现的那些黏糊糊的白东西,因为没人真正见过你,通常情况下他们觉得那些属于某个用力过度的单身男生,我是赞同这一派的,现在我才知道居然是这么回事……”

  “求你了,”彼得说,“你能不能不要说话。”

  “我的错,我这就去找把刀把你弄下来。”

  他跑去翻抽屉,找到一把折叠刀(“啊哈!”)之后跑了回来,低下头对付那团蛛丝,在把刀刃磨出三个凹槽后,彼得一只手重归自由。“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吗?”他问,“你听起来和我差不多大。”

  “我不能告诉你。”

  “我懂,机密情报,啊,小心,这个也解开了。”

  彼得掉到地上时疲惫地叹了口气,他用最能让人产生愧疚感的那种眼神扭头盯着他,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对方大叫一声捂住了脸,把手上的刀都扔出去了。

  “你这反应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彼得点评道。

  “差不多吧,不不不,”他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彼得,“你的脸,露出来了。”

  彼得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低下头,看着被他踩在脚底的面罩。果不其然,他想,这真是我最漫长的一夜。他缓慢地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一边呻吟,一边听见对方迟疑着凑了过来。“别这么沮丧嘛,我什么也没看见。”

  彼得没有理他。“好吧,其实我都看见了。你看起来很眼熟,你是不是给校报拍照的那个新生?我应该见过你一两次。”

  彼得还是没有说话。“好了,别难过了,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我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彼得抬起头,黑发的学长带着点笑意望着他,他得承认,被这双眼睛看着的人确实会觉得泄露的秘密没什么要紧,尴尬的样子也算不上丑态。“现在我们就算正式认识了,”他笑嘻嘻地伸出手,“托尼.史塔克。”

  “彼得.帕克。”他说,回握时泄愤一样用了点劲。“哇哦,力气不错,”托尼说,“关于怎么确保你的秘密不被泄露,这件事我明天再跟你说。”

  第二天他下课的时候对方已经在门外等着他了。“你居然选上了梅.帕克的课,”他说,“我一直想上她的课来着,学生们都很爱她。”

  “她是我的婶婶。”

  “哇哦,让人羡慕。你下一节有课吗?没有?没有我就边走边说了。是这样的,首先你知不知道橄榄球队有个叫阿尔德里奇.基连的混蛋。”

  “我听说过。”

  “我跟他打了不下五回架……”他们沿着走廊,碰上一打赶着上课去的教授,成群抱着测绘尺的学生,在转角处还遭遇了一支集合中的足球队,他们地震般齐刷刷地跺了跺脚,中气十足地和他打招呼:“托尼!”

  “嘿。”他朝他们点点头。“我说到哪儿了?对,我跟他打了不下五回架,最近的一次在上星期,起因是他觉得他要约会的姑娘喜欢我所以才放了他的鸽子,结果是我把他的鼻子打折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相当于是给他整容。但是不管我的行动多么符合正义之举,我还是被叫去提醒了一下:再这么下去我就毕不了业了。”

  “我以为按你打架的次数你早就该被踢出学校了?”

  “这个嘛,我提前修了学分,所以跳过级。”

  “哦,”彼得说,感觉自己的同情迅速下降,“然后呢?”

  “然后我老爸是知名校友嘛……回忆一下你昨天挂着的那栋楼,是不是挺新的?我入学那年建的,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铁虫]measure for meas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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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有一只鸽子落在了金博尔顿,您也会知道,”帕克家的长子说,“我家的燕子向您报信了吗?”

“那是只很漂亮的燕子。”

“要不是夏天已经过去的话我就会相信了。”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堆到楼梯边的毡布,水罐和羽毛掸子,扶着门框,不把东西打翻。“我猜确实是,不然它就应该告诉我,说有一个年轻人回到英格兰了,伦敦的妓女甚至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房间里半人高的装饰板新打了蜡,金光闪闪,像拉扯平整的糖片,也像糖片那样迅速地沾上灰尘——房间还没有收拾好,人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把腐烂和蒙尘的东西都赶出去。他看着地上东一件西一件摆着的行李,赶路的气味在太阳底下融化了,能想象出来几个小时前他进来的那扇门是怎么被敲开的。

“这种事通常是从那里传出来吗?”他还背对着托尼,但是是由于转不过身来,一个仆人在给他套上盔甲,进门以后他才想起来之后有长枪比武这回事。男孩轻声细语地说着话:是的,我觉得那里松了,没问题,谢谢。

“对我来说,要关心的是这类传闻在上面还是下面哪个跑得更快一点,”他靠在门框上,“他们说帕克家年纪最大的儿子高大又英俊,我以为会在社交开始前从底下那些地方听说更进一步的消息。”

显然,他个子并不高。“现在你知道这不是真的了。”他转过身来,看起来分明还是个孩子,其他人甚至没费心把他额前的鬈发剪短点。“我听说过你,秘书官大人,没娶妻,没有私生子,爸爸告诉我和你说话要小心点,‘不然他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收走两枚钱’。抱歉现在我没法行礼,里面的衣服太紧了。”

他叫的方式就好像那是个西班牙父亲。托尼朝他弯下腰,帕克家的男孩眨了眨眼睛。“既然你已经听说过我,大人,关于我是从哪来的,关于我是哪类人,你就会知道该行礼的是我,”他说,“但,祖祖辈辈都是英国人,这一点倒没有错。”

“这需要花掉我两枚钱吗?”他指的是弯腰这回事。

“不会,我想现在大部分人都很愿意对您父亲的孩子弯下腰,说点什么好听的。”

“你指的是我姐姐的兄弟们,对。弯下腰,说点什么,拍拍他们的脸颊:别忘了我们一直在支持你们。”

初秋天气晴朗,阳光透过蛀了几个孔的窗帘,箭一样笔直地射进房间内。男孩穿好了他的盔甲,丝丝金光渗透进他背后的窗帘。感官上与其说他正穿着什么,不如说是被套进了模子里。托尼在出汗前把斗篷解下来走了过去:“如果你觉得不合身的话,我能看看吗?”

“当然。”胸甲正中央浅浅地凿了一对鹰翅膀,托尼透过抛光的铁片,在缝隙里审阅他被棉衣和锁甲勒紧的身体。他后面的头发有些长了,打着卷,被汗水浸湿后黏在后颈上。“蜜糖,”他说,“帕克爵士的蜂场收成怎样?”

“您应该知道今年春夏雨下得很大,花都没怎么开。”他在托尼示意下小步转身,托尼指着盔甲上的这里或那里,跟仆人说着话:对,穿之前在关节处涂点油,会更容易卡住。“但是没错,蜂蜜会有的,不过我想味道会相当寡淡。”

腰部的衣服确实太紧了,托尼怀疑他能不能喘得上气,他在男孩腰侧拍了一下。铁做成的鸟翼舒展羽毛,翅膀鼓了起来,又重重落下,彼得.帕克长舒一口气。“我应该换更宽松的内衬吗?”

“或者,就这样不变,有助于保持姿态。”

“我没听说过这种事需要保持姿态。”

“在有些时候,是需要的。”男孩——他想,之前可没人说过他有这么小,但是一个送到外国去的贵族子弟,被遗忘了也很正常——用眼睛追寻着他的眼睛,想要看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垂下眼睛,睫毛像蜜蜂的膜翅一样翕动。“我之前从没参加过比武,你知道我家里没有骑士团的那些人。”

“他们说秘书官先生可能会知道点什么,你会愿意告诉我吗?”

“为什么不呢。”他说。

九月份,国王最喜欢的季节。狩猎季将要结束,狼厅换上了新的波斯窗帘,收据夹在一堆财务报表里,摆在他桌子的最右端,像是会用两个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再用另一个角戳他的脸:在国王那儿保护好我们。

倒不是说他们真的提过这种要求。帕克家有五个孩子,母亲已经去世,除了头一个姐姐,其他都是男孩,彼得之后的弟弟们都太小,小到几乎可以用两根手指拎起来。在狼厅,国王回伦敦前那漫长的几天终于过去后,他好像已经完全爱上了他们的姐姐。王后的侍女罗切福德夫人这样告诉他,说国王和王后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同床了。

每年夏天后似乎都有吃不完的鹿肉,如果没有处理干净,在餐桌上就可以从骨头之间拔出箭头。染了色的松鸡羽毛被做成装饰,坠在夫人们的针线袋上,当她们有什么事需要附在别人耳朵上说时,羽毛就抬起头来四处张望。“既然如此,”托尼问,“王后有为难帕克小姐吗?”

“她最好心平气和,”罗切福德夫人轻轻地说,“因为她说——声称,自己又怀孕了,信誓旦旦地说这次是个男孩。”

帕克家已故的女主人原来的家族占了约克谱系的一支,这点血统没什么用处。总体来说,他们不是大贵族,每亩田产能获得的收入也不多,所幸封地广阔。在国王去到威尔特以及西部诸郡打猎的日子里,他能看到这些情况是怎么给孩子们造成影响的。在帕克家里,国王的眼睛追随着姐姐,追随着她纸一样平整的裙摆和头纱,而除非情况特殊,彼得总是在跟在她身边,好像他是她的一根手杖,而她也害怕弄丢了他。有的时候弟弟们来到他们一旁听年长的兄弟念书,好像是一群白色的小小的石像。

“您的孩子们非常爱彼此。”有一天托尼对帕克爵士说。

“必须如此,不是吗?先生,如果他们的母亲还在的话,她是一定会亲手教他们骑马射箭的。”

英格兰的孩子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要学会在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对他来说,是继承商人的财富之后该怎么做。对国王和他上层世界的朋友们来说,是要学会手持刀剑,学会把长矛刺进盔甲的缝隙里,要知道战争来临后该作何准备。但是托尼自己也是从十几岁起就参加比武——他很久之前就知道世界在表面上属于那些纹章,属于那些被签下的高贵的姓名,但实际上是由各国的银行,以及其中周转的账单和数字操控的——老一辈经历过对法战争的人会说,当史塔克家的儿子骑上马,他看上去就像天上的凶星。血统决定的命运可以被逆转,上层人看你的眼神可以变得恭敬,但是当国王和他们骑在马上,托尼看着那一双双不再坚实的手(他可以凭借手的形状判断诺福克公爵是不是又和侄女吵架了),他确切地认识到就是这些手的主人掌管着我们的国家。在这么想的同时他回过头,彼得跟在他们后方慢慢地走着,没有伤疤的,孩子的手梳理着马鬃,马蹄随他的动作轻快转动,仿佛那是他自身的一部分。

帕克爵士把长子送去西班牙的时候没料到两国的关系会变成这样,如果国王没有休掉前妻,彼得再过几年回来后本可以成为廷臣中的一员。但是现在,作为对他的忠诚的情人的示好,国王允许彼得和他那些高贵的朋友一起陪伴他。在格林威治无所事事的下午,大人们还没准备回到妻子身边去,他(托尼.史塔克)看到他们是怎样打发时间的:一遍遍地射箭,嘴上说的都是赞美之辞,或者是宽容的谅解,这是已经不再年富力强的男人们的活动。有时彼得也会被要求一展身手,他拉开弓,射中的环数不高也不低。

一个傍晚他看见彼得站在花园里,眼睛望着那些靶子。托尼走了过去:“想试试吗?”

“我射得不好。”

“西班牙人应该教过你该怎么射箭。”

托尼把弓递了过去,彼得低下头,抚摸着雕花的紫杉木。“啊,西班牙人,”他说,“我在那儿学到的不是这个。”

他握住弓臂,轻微拉开弦。“能指导我一下吗,秘书官?”

托尼把他搭弦的手移到他嘴角旁,把着另一只手对准,让他拉得更开一点,他发现自己的影子完全盖住了彼得的。“现在,”他说,“放手。”

箭羽呼啸一声——稍微偏离靶心。“要拉满不是很难,你可以自己再试一遍。”

第二遍他射得太靠上了。“不,你可能会觉得箭头偏下,但是放出去后它会往上方飞。”他再次把住他,彼得看也不看,动作在他的包围下一气呵成,手肘顶到了托尼的胸膛,这次正中靶心。

托尼说:“你其实相当擅长,对不对?”

“大部分本国人可不希望外国人表现得比他们更好。”彼得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同样的,大人也不希望孩子在客套的场合表现出色,这会让所有人尴尬。”

他的手还握着弓。“有人说西班牙帆船的桅杆太高是因为他们国王裤子里的东西太小。”彼得像头一次听说这句话一样笑了起来。…

[铁虫]linger on me

那个男人很快地回头。“什么?”

“你想要个橘子吗?”

他看着彼得,有点慌乱,那种夹在受宠若惊和轻微得意间的反应,他的眼窝周围有几圈皱纹,衬得他的眼球像褐色的卵石。这双眼睛在镜片后友善地瞧着他,带着点宽容谅解的意味,彼得立刻感到不自在起来了:比你年长的人总是这样的吗?你还没有开口说话,他们好像就已经准备好原谅你接下来说出的所有事了。
果不其然,他问了:“这里出什么问题了吗?”

“不,我是在想,你会不会想要一个橘子。”那个男人缓慢地低下头,瞅着他举过来的纸袋,像在脑袋里把这个单词拼了一遍:啊,橘子。

“不用,孩子,把它们留着吧。”

他摇摇头,宽容又尊严地说。

我每次见你时好像都会碰到水,他对托尼说,河水,海水,那几次都冷得要命,好像我每次见到你都要付出很大的艰难。

我们第一次见面可不是那样,柏林之后我送你回家也不是那样,托尼这么跟他说。

夜晚总让他觉得冷,四处在黑夜里都是一体的,好像所有人都被引发了捕猎本能,还有气泡一样浮动的灯——感觉和浸水差不多。所以,大部分时候在他见到托尼之前,彼得都感到冷飕飕的。他喜欢这个想法,“在什么之前”,一句转折性的话,像知道雨在某个确切的时刻会停一样,他也喜欢在这之前的没有陪伴的时间。

他要去马萨诸塞州——行李塞进书包里边,车票放在外套左边的口袋——跳上汽车,把自己在座位上安顿好。包里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两管薄荷糖,梅给他装了一纸袋的橘子,让他拿出来的时候多少有些尴尬。它们的表皮还是硬的,光滑又新鲜地带着香气。这一站没多少人,上车的几个乘客带水的鞋底轻轻地吱嘎,彼得小心地不把纸袋弄出太大动静。

一个男人上了车,箱子的滚轮骨碌碌地响,在他边上停下了,他把行李箱放到座位底下,在彼得旁边坐了下来,朝他点了点头。他看上去大概有,彼得想,四十岁?五十岁?身材很高,年轻的时候肯定结实过,但现在只剩下缩紧了的皮肉。车子开动五分钟之后他开始打盹,手端正地放到膝盖上——手和膝盖都是瘦而且大的,像一对扁平的夹子——没过一会儿他就醒了,在汽车停在下一站的时候这个男人直起了背,观察从车门进来的都有哪些人。

彼得把纸袋举了过去,在对方转过头来时他确信了脑海里的一个形容:病怏怏。随后他意识到这个男人的眼睛有多么大,以及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那一瞬间感觉就像跳出去从这男人的身体里看着他自己似的。彼得想:天啊。

年轻的权力,托尼跟他说过这事:人们会因为你年幼的外表调整对待你的方式,即便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同校的那些早熟的女孩可能是最受优待的一类人。但是彼得自己呢,他的衣服他的周末熨的衬衫领子,他对着镜子仔细地看过自己,眉毛很浅,嘴唇和眼睛(上眼皮和睫毛的部分)笑起来显得女气,如果说大部分他的同龄人的长相是阶段性的,像蛹一样,为底下成人后的相貌做着准备,那么他身上的某些地方好像停留在十几岁了。他这么对托尼说,对方摇着头回答他:不是这样的彼得,去和我之外随便什么年龄的人说说话吧,他们会受宠若惊的。

那个男人受宠若惊的样子就像,他没想到像彼得这样的人会去注意他——什么样的?但是意识到有一个和自己差距如此大的人的眼神停留在你身上,确实是一个人可能经历的最满足虚荣心的事了。倒不一定是虚荣心,彼得想,回忆起托尼把他搂在身前,对着镜子解开他扣子的粗糙又灵活的手,他半眯着眼睛看着他而彼得向后靠着他的一侧肩膀,那种表明沉迷的让他颤抖的眼神,彼得能从这种对视里了解到他们对彼此究竟有多大的力量——但是现在,在这个男人面前站在更高的台阶上,他感到不自在极了。

细雨开始敲打车窗,玻璃内侧起了雾,像灰色背景上油彩在流淌。彼得抱紧了背包,纸袋咔啦的动静非常大,男人拍了拍他们座位中间的地方,说:“放在这里就好。”彼得照做的时候鞋底滑了一下,然后他说:“小心地上的水。”就好像那不是一滩水渍而是湖面一样,就好像彼得没有好好地坐在座位上,彼得几乎要开始同情他了,他把头扭向窗外,看着掠过的道旁树。对方一直急切地,想要确认一般地打量他,但是一句话也不说,他像是被感动了,决心不打扰他,不声不响地准备用眼神永远把他这个留在淌雨的车窗边上。

在剑桥市他出了车站,托尼应该已经在等他,彼得一眼就瞥见了不远处车子银色的外壳。他准备过街的时候那个男人从后面追上来,在外面他看起来更加瘦高,也更加弱不禁风。“嗨。”彼得说。

“我在想,你是要往哪个方向走呢?”彼得留意到他的波士顿口音,和他明显的想把话说得更好听一点的努力,他现在真的感到同情了。他指了指托尼跑车的方向,同时他觉得托尼可能在看着他们,为此他站好,抓了抓头发。

“我是要到相反的方向去。”他还在看着彼得,用他虚弱的脸上神采奕奕的眼睛,那种神采就仿佛他被给予了什么东西,而他等着彼得替他说他说不出口的话。彼得偏过头看了一眼半开的车门,真诚地说:“再见了先生。”

“是啊,”他说,“再见了,孩子,很高兴见到你。”彼得往前迈出一步,差点撞上他,他们就这样往两边同时移了两下。

“真不好意思。”最后他说,让彼得走了过去。

他到了车边上时托尼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看了一会儿彼得,又看了看那个男人走的方向,问道:“这是什么?”

彼得深吸一口气。“没什么,”他说,把纸袋从书包里掏出来推到他怀里,橘子还剩了三个,“这是给你的。”

他和托尼坐在后座上,车子发动起来后对方一直靠在另一头,没说话。他是生气了吗,但是随即彼得想,不,这不符合常理。等到他第五次把膝盖蹭过去,而托尼只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那般看了他一眼后彼得意识到:他是真的生气了,在这种情况下。这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立刻怜爱地疼痛了起来,他双手抓着他的袖口让他们靠到一起,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前说道:“我们一起坐车,说了几句话。”

“嘿,”他轻轻地说,“托尼,托尼。”

对方低下头,彼得顺从地看着他,再次辨认出那种曾经出现过的,调整自己的眼神。托尼试探着吻了他,像是不确定能不能这么做,随后他的动作变得果断起来。他把彼得按到椅背上,手伸进他的腰带往下,彼得在被握住的时候开始发抖,他的手很凉。“现在吗?”

托尼拉开他的领口,在锁骨下方靠近胸膛的地方吸吮着。“我需要这个。”彼得在他耳边用亲吻回应他的动作,喘息的同时感到他的手和呼吸逐渐变热,他没过一会儿就射了出来。

和教授的会面早就提前安排好了,他现在在外面等着彼得,顺便沿查尔斯河和草地走了一圈。关于年轻时光的回忆没有找上他,但久违地,在罗马柱和台阶之间,托尼还是回想起了当时那种仿佛是第一人的感觉,那种计量整个世界的决心:我们的真理和思想可以伸展到任何界限之外。他想到有一天彼得也会面对这些,而他旅程的重点不会是托尼的实验室,随即有一个声音问他:这让你感觉高尚一点了吗?你刚刚使一个孩子把他的裤子弄得乱七八糟。

年轻时光,他回想起来大部分是模模糊糊的,带着秋季发烧热一般的“可能是那样”。有一段时间被课外教学填充,文学教师不喜欢维吉尔,于是他从拉丁文翻译里侥幸逃脱到中古英语那儿。查尔斯河的河水潺潺,像荒野上的风,女巫们是苔藓和树根做成的新娘。灯光在粼粼的河面上拉长如同倒吊的蜡烛,涌动的水流剑刃一样锋利,准备把刀柄递给他——他手上黏湿的感觉已经没了,下车之后他没费劲地找到最近的洗手间洗了很久,但仍残留着不该触碰的东西那种滑溜溜的触感——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妒意还是沉沉地坠在他的胃里,他想起他和彼得亲吻时,在彼此嘴唇之间压低的声音:小声点,世界可能会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现在看这个预言几乎要变成真的了,如果是真的,他又应该怎么做?

手表指向九点,彼得快要出来了。托尼转过身把河水留在背后,他看到波纹像一群蛇的尖细的脊背那样沉到水面下。新剪过的草坪外沿划过他的脚踝,女巫湿漉漉地攀住他,把那冰凉的东西送到他手上。*

彼得出来的时候脸颊有些红,手心还发烫。托尼想到这可能是他们在车上做了的事的缘故,准备快点带他回去。彼得跟他讲教授说过的话,讲奖学金,甚至还说了周边有哪些好的披萨店,托尼把他的手攥在手心里,彼得为此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在靠近停车场的一栋楼下,几个女孩子坐在那里的路灯旁,在分很高的一摞复印件,头发闪闪发光,说话的声音气球一样飘了过来。彼得停下来,隔着这条路看着她们。

那些美丽的年轻人,在不久前托尼可能也会停下来,和性无关的,怀念和欣赏的眼神停留在她们身上,但现在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酸意。“怎么?”他问,“你发现什么了吗?”

“不,我是想,她们真好看啊。”一个女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很快低下头去,他总是在这些年轻人身上看到彼得的影子,那种确认和试探性质的眼神,在夜里像水波一样,等待着另一个波纹,很容易发展成爱慕——在这个年纪确实是很容易的,而托尼到了现在也没学会规避它们。“你说得对,她们是很好看。”

彼得曾经问过他:你到底有多少套住处。答案可能是一幅美国所有起眼城市的连线图。他在剑桥市郊外的这栋房子同样地,设计成“史塔克式”的俗气和冰冷,四面和其中零零散散的玻璃墙,整块的石质地面。他把窗帘全都拉了下来,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让彼得去洗澡,说在哪个柜子里有他要换的衣服。彼得脸红着照做了,去之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托尼扶着他的腰,让他把这个动作做完。

他想,他的酒柜在哪来着。但只是个想法,不会付诸实施:没那么严重,没什么需要暂时消去的。他想起彼得在他掌心里的幼鸟一样的手,再过几年他可能就反过来要攥住他的了,展示给别人看。孩子总是这样,永远都不知足,最初说的是“拜托了拜托了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等你给了他就开始想要更多,想知道情人间的爱究竟可以到达何种极限,想知道一扇门的后面还有几扇门——幼鸟一样的手,当他把手放在彼得身侧的肋骨上时,他能感受到那种力量,像有什么更轻的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破土而出,仿佛彼得要在他的掌心里浮起来,这有时让他感到恐慌,因为彼得真的是太小了。

他们之间有过另一种时刻,彼得还是他自己而托尼表现得更像一个监护人,在情况需要他这么做的时候。他退出了鼓乐队又加入了合唱团,因为那些申请文书在他看来像针芒一样细。在演出的那天托尼去看了,戴了墨镜穿得很隐蔽,为了避免麻烦——当然不是指有人认出他来,让他在捐赠基金上签字的麻烦。在那个挂满旗子的礼堂里彼得的声音和其他孩子混在一起,他站的地方很高因此听不大清楚,只能看到那些金色的,棕色的,各种颜色的小小的头顶,和这些头顶之上的发旋,他很容易就能认出属于他的那个。一个孩子的父亲在他身旁说:“我站在这儿,是为了不让她看到,你知道的,在这个年纪,他们总是会因为你一点再正常不过的注意就觉得尴尬。”

他接着说:“但是看看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我和她母亲一想到她要离开就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流泪。”

“我很肯定是那样的。”托尼说,在男人疑惑地看着他,问“你是不是——”之前转身离开了。

彼得打开花洒,水一开始是凉的然后渐渐热起来,但不能把他脑袋里晕乎乎的热度洗去。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细细的水柱在他皮肤上冲刷出一片片的气泡然后带走,成股地流到地面上,他感觉身体像浸了水一样开始发沉,然后他一个寒战:热水不能让他感觉到暖和。他擦干了自己然后抓起衣服,打开门赤脚往卧室的方向走去。门把手上有一层水珠,很滑,他拧了几下都没有抓住,最后出去的时候把它捏得变了形。

托尼没有在卧室,彼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努力想着他原来的地方应该在哪,他已经开始发抖了。他穿过那些玻璃幕墙,它们几乎是一样的,映着他穿浅色睡衣的影子。声控灯咔哒,咔哒,一下下地亮起又灭掉,在他走的方向开出一条通路,忽明忽暗的光圈震得他眼睛疼。在经过会客室的时候他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个挤压的声音。他低下头,那是一个掉到地上的石榴,它已经被踩碎了,籽红艳艳地在他脚下炸裂开。彼得沾着汁水继续往前走,寒气和潮意钻进他的裤管和皮肤之间,像一条蛇爬上了他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