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ander/Hephaestion][亚赫]恩底弥翁逃脱之道

但是他不能睁开眼睛,那灿烂的光辉他已经见过了,往后再怎么寻找都只有黑暗。只应该睡着:她永远娇美,他永远爱着。

  ——毕达哥拉斯《恩底弥翁与睡着》

我们不是一开始就为这种疾病所困……

  ——希罗多德

  野蛮人指那些重复观看月亮的民族。我们对月亮的注视是庄重的,因为这种注视一生仅有一次。随时随地地看等于视而不见,什么都没有看到。如果我们看月亮的第一眼同时也是最后一眼,那还有什么能阻止它变成我们命运的启示呢?在萨福那里,月亮有着银子的色泽,对于米诺陶洛斯,月亮是一个流血的怪物。某一年的仲夏时分,一队提尔人的弓箭手登上小艇,借着月光,他们把一艘着火的破旧运马船送到马其顿人的营地上,由于沥青和焦油,或许还有满月的加持,火势熊熊,火光冲天,军官们从帐篷中醒来,被烟气熏得睁不开眼睛。一些士兵在火海中竟然忘了那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禁忌,鬼使神差地抬头朝月亮望去,随后一定是看到了自己被火焰包围的样子,并因此看得入了迷,完全忘掉自己的肉身正被灼烧。同一时间,在提尔城内城墙边上有一个人从梦中惊醒,大叫起来,说他梦见一个马其顿人困在火中。

  米利都的泰勒斯在《月盲症的起源》一文里,对这种疾病做了记载,摘录如下:月盲症指的是这样一种疾病,患者一生中只能看一次月亮,看过这次之后,就算旁人把月亮指给他,患者也没法看到,虽然他依旧能照到月光,平时的视觉也没有任何变化。……月盲症不是一开始就存在,荷马时代的人们还可以随心所欲地看月亮,我们中有一些人的祖辈还能回想起来,在过去看月亮就像喝水一样自然。因此有人称这种病不过是杜撰出来的,类似集体的癔症发作,但人们发现,患者和正常人在理性上没有明显区别,只是在那一眼过后,可能会伴有头痛,眩晕,以及小便增多的症状。

  他忧伤地写道:这种病正在扩张,已经没人敢在晚上抬头了。最多再过三代人,最后一个多次见过月亮的人就会死去。这种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从我们发明了怀疑和辩论那天开始……

  但他们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得背负这种诅咒。在塞浦路斯和腓尼基沿海的城市,水手们向着月亮,像驱赶马群一样驱赶船桨。西边的波斯人可以不受限制地看月亮,在他们的语言里,月亮好像晚上跟着人的一只小狗。而在希腊半岛上,月亮已经无法被轻松地提起了,诗人阿尔基科洛斯在战场上当了逃兵,在树林里弃盾而逃,他记载过日蚀,写诗让情人和情人的父亲自杀,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他看到的月亮可怖:

  永生的粲然一笑……

  几世纪后,亚里士多德在在梅扎埃的花园里放了一个熟过头的苹果。他让学生们闻它的香气而不去看它,借此,想要训练他们规避月亮的能力。他说时间让我们像水果一样变得成熟,再像水果一样变得苦涩,同时增长的是一种等待的本领,去抗拒那种轻率的冲动。对喜欢权势的人来说,月亮让他对自己的权势感到惊奇;有的人害怕月亮显示自己的命运;产生嫌隙的爱人不敢看月亮,因为它就像镜子,照见他们共同的言不由衷。苏格拉底在临死之前拒绝看月亮,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会看到。

  这时,学生中日后最有名的那个问道:如果命运有一丝被揭示的可能,那么沉重地担负起它不也是卓越者的职责吗?

  哲学家回答他说:应不应该知道自己的命运,何时知道自己的命运是另一回事。但是如果人想变得卓越,那他必须对自己最大的优点一无所知才行。

  我们不应该对这晚的事讲述太多,因为在人的一生中重要的夜晚少之又少,重要的时刻更是只有几个。作为年轻人,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也会相信,月亮有一个角落是一直为情人保留的,但现在他们不想用年少的激情去破坏它,那应该是多年后的夜晚,在一个名字还没被任何语言叫出的地方,或者是带着惊讶和熟悉归来的海港。他们在一个高处,月亮会让他们究竟是上升了还是下落了没有分别,会让他们是不是头发发白也没有分别。在夜晚的风中他们的衣角被掀起,像火焰也像翅膀的鼓动,这样你就可以想象自己正在飞翔,而当你想象自己飞翔,你就可以坠落进天空。

  在亚历山大一生中另一个重要的夜晚,他不止一次想到秋天这个词,这是因为夏天将要过去。当人们说起秋天,他们指的是果实满枝,指的是酿酒,那种包裹一切,使一切更加辽远的风,指的是秋天一词所能包含的全部。赫菲斯提昂不会看到这个秋天了。亚历山大想把它的一切告诉什么人,告诉他。他说一个人能知道的是那么少,所能拥有的是那么少,生命就像一个梦中做另一个梦,醒来你就在别处了。他请求赫菲斯提昂和他看一次月亮,心想在最后的时刻,慈悲会熟透的果实一样掉落到他们身上。

  对此,病床上的人回答道:我知道角豆树,我知道火是红色的,我知道你舌上葡萄酒的味道——我怎么会知道得不够多呢?你怎么会知道得不够多呢?

  他说,对于月亮,我们是想象过的,既然曾经那样想象过,就不能拿一种事物去换另一种。重要的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黑暗……亚历山大,现在我请求你,别去看它,别去看它在我们中间痛哭。

  国王对死掉挚爱的未来如何打算,我们不能知道,但是可以想象,当他第一次看见月亮时,他发现自己没有感到悲痛。因为生命不是闭合的圆环,而是重复嵌套的球体。亚里士多德来到梅扎埃之前五年,柏拉图选择了自己的侄子做继承人,在蒂迈欧篇中他写道:七个速度不等的行星速度平衡后,就会回到它们的出发点,这个变化使得那年成了一个完整年。在他死后,占星术在雅典流行起来,就像苏格拉底说一切知识都是记忆,一个天文学家解释时间将在柏拉图年循环,一切发生过的都将再现,所有人重复自己的命运。亚里士多德再次放下一个苹果,亚历山大被父亲放逐。在逃往国外的路上,他感到没法抗拒自己的冲动,就像之前无数次没法抗拒的冲动一样,他朝天上望去,月亮的边缘落日般融化着,那是天空负担不了的沉重,所有的星星即将诞生,他立刻发起烧来。那就是最初的雷电吗?那就是公牛的血吗?父亲*啊,我不会是第一个喊出你的名字的人……

  当赫菲斯提昂过来的时候,他还是站在原地,惶然而惊,尽管他随即被蒙上了眼睛:那就是月亮吗?

  “那是厄运,”赫菲斯提昂把他往一边推,“但是你再也不用害怕了——你快跑吧!”

  后来,当马其顿人把提尔城的全部士兵屠杀殆尽,把剩下的人卖为奴隶后。亚历山大的随军史官卡利斯特涅斯自作聪明地记录道:这是看不见月亮的人对看见月亮的人的复仇。这完全是错的,任何看过月亮的人都会意识到,月亮包含了每一个死者的记忆,所有人都曾经梦着它,或者梦见自己梦着它。它有时是命运,有时是死亡本身,但是只要我们在它下面相爱,我们就能够把它击落。






  END

  *指宙斯—阿蒙神

[Alexander/Hephaestion][亚赫]采珠人

  侍从举着一盏灯,往那扇门里走去,灯光是一种淫邪肮脏的黄色,还有那股气味,他是从东部行省来的,故乡出产很好的小麦,他想起秋天在田野里烧荒就是这样的味道,但勾起回忆的与其说是气味,不如说是灯光的质地,油脂燃烧时沙哑的低鸣,还有它投放出去使之扩大的空间:门上的雕花装饰,象牙小像,带流苏的挂毯,以及其他已经熟悉的摆设。奇怪的是从他来的那天起,这些东西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但随着日子渐渐过去,它们好像越积越多一样,使他每次进入后都讶异一会儿。还有躺在其中的男人,他们这些人每天轮流换班,经过好几道检查的手续(不许带武器),为的是能走进这扇门,照看那个男人是不是还在呼吸,尽管大部分时间他都是睡着的。我知道那不是休息,侍从想,他闭上眼睛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或者,做别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那就浮在睡眠的表面吧,尽管只能带来煎熬。这个男人倒好像没有受苦的自觉,第一天的时候他下床走了走,给自己倒了水,这样的活动持续了一段时间,一直到某天,他在下床的时候打了个趔趄,侍从过去把他扶了起来,得到半是感激半是恼怒的眼神。这种恼怒,侍从后来意识到,不是针对他,甚至不是针对招惹过自己的任何人,而是一种更加广泛的愤慨,愤慨于房间里的装饰,空气,甚至逐渐衰弱的身体本身。这样是好的,他心想,至少他没有提前陷入平静,他很清楚平静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站在床前注视着,对方织物覆盖下的胸膛一起一伏,看上去终于睡了一觉,在坚实的下巴上方,嘴唇抿得很紧,显出恼怒的神色。有那样一些传言,在他当班的时候,国王很频繁地来过,他想,要搞清楚传言和真实,只需要一个开头,某种痕迹,当事人视若无睹造成的疏漏,然后,就像点燃收割留下的第一根麦秸,古老的规律就会开始运作,草叶蜷曲,火苗扩散开来,揭示大地的真相。那愤怒的神情—外界对他做了什么吗—也许是长时间征战保留下来的,即使在梦中也好像要随时醒来,再发起致命的一击;他觉得在他睡着的身躯上有一个难以理解的谜。侍从想起他的愤慨,还有房间里的东西,尽管时有擦拭,从未移动,却好像越来越多,越来越灰蒙蒙了。某天国王来的时候,手上的戒指在这样的背景下粲然一闪,像烧荒的火星,病人的左手搭在胸前,无名指上,有一圈金属留下的凹痕,呈现出长时间交握的痕迹。就是这样了,他想,谜底就在这里,他独自找到了它,国王的手,房间里越积越多的摆设,他们在侵袭,挤压这个快死的人。而发现真相带来的喜悦,使他感到夜晚闷热的空气里,充满了荒草燃烧的馨香。
  




  一. Kallipareos
  
  *荷马用来形容布里塞伊斯和克律赛伊斯,阿喀琉斯和阿伽门农掠来的情人,意思是可爱脸颊的*
  
  起初,他们没想过要深入雪山。大流士剩下的将军把军队拖得筋疲力尽,于是他们向北折去,选了一条更短的路,在冬季的群山中穿行而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景象一定是很惊人的,厚重的积雪覆盖了山顶,在烈风刮起的时候,能看到冰晶和雪花被风往天空抛去,再消失在群星里。四处都是茫茫的白色,在雪地上跋涉的士兵和辎重组成一道很细的黑线,他记得在那些天里,太阳和月亮似乎都硕大无朋,任何人只要在这样的环境中行走,就肯定会忘记时间。事实也的确如此,好像所有人都沉浸在上次胜利的欢乐里一样,这种欢乐一直保持了整个冬季和初春。临行前他给新婚的士兵放了冬假,那时已经开始下雪了,雪落进酒杯里,洒到雪地上的酒使底下显出污泥。他们把亚历山大又是抱,又是抛,把他扔到半空里再接住,围着篝火唱了几百首歌,尽管很难想象到时候他们也能这么乐意地回来,但两拨人还是欢天喜地地出发了。进到雪山里的人惊奇地发现,这里的河谷并没有结冰,偶尔能碰到或大或小的湖泊,里面的水又清又凉。
  
  这就是亚历山大在第一次打败大流士那年的冬天见到的景象。他们出了山口,进入依然覆盖积雪的平原地带,在那里获得了一些补给,然后继续南下,准备前往和另一支部队汇合的地点。时间虽然紧迫,但是在这种气氛里,好像前路格外清晰,下一场胜利即使不是唾手可及,也是很容易就能取得的。加上大部分士兵都身强力壮,有了这点一切都好说,因为年轻人什么都能做到。所以有一天,当赫菲斯提昂忧心忡忡地来告诉他,说剩下的粮食挺不过冬天时,亚历山大不以为意。
  
  “你看这里,”他把一张单子列给他看,“你的军需官说他已经已经连着两周把喂马的草用来生火了,这样下去半数的马很快就要饿死,那还算好,因为还有马肉,我们剩下的粮食大概能够一个月,继续沿着这条路走,到了雪化的时候我们就没水喝了。”
  
  “马不像人,”他说,“它们会自己在野外找东西吃的。”
  
  赫菲斯提昂抱起胳膊,好像对他的一长串话得到这样的回答十分不满似的。“见鬼了,”他说,“你见过布凯法勒斯自己喂饱自己吗?”
  
  “布凯法勒斯不用这么做,它有它专用的口粮。”“是啊,也许它也应该主动把口粮分给其他马,怎么说,学习一下你的皇家威仪。”他接着说道:“往东再走两天跨过山后,那里有好几个沿着河流的村庄,考虑一下吧,亚历山大。”
  
  “我们不能再进到山里了,那样太冒险。”无论他说了什么,此刻都必定显得很没说服力,赫菲斯提昂站着,而他坐在帐篷中央的火堆旁,手脚并用地烤着火,外头人们走来走去,有时候在开着的门帘那里会经过一张好奇的脸。他吸了吸鼻子。“我想哨兵要是再往南走的话,肯定也会发现什么的。谁把这张纸给你的?”
  
  “我说过,你的军需官。”赫菲斯提昂跺了跺脚,看起来很难抗拒蹲下的冲动,因为没一会儿他就蹲下了,手放在离火苗一尺远的地方,因为温暖叹了口气。“好吧,我不喜欢他,但是他很有用,就像我也不喜欢这些数字,但是偶尔它们也很有用一样。”亚历山大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过来,撕成片扔进火里,火焰带着纸灰腾地升起,照亮了赫菲斯提昂有点扭曲的脸。”马有野外生存的本领—大概现在不能,因为到处都是雪。但是人自己可以,再走不远就能碰到一片树林,这下生火的问题解决了,而且我听说有人在边缘看到了野兔,今天我们就能去打猎,还要带上狗,这么长时间没动弹,马和人都会很高兴的。”
  





  马蹄践踏着正午化开的雪泥。这是难得的晴天,太阳驱散了早晨沉重的雾气,使森林显露出焦黑,湿漉漉的树干。几十个人骑马留在树林外缘,哆哆嗦嗦地搓着手,和胯下的马一样呼出白气,同时留意着森林里的动静。狗群在刚刚已经被带领着进去了,从跑动和紧接着吆喝的声音来看,现在它们刚好找到了兔窝。亚历山大的狗佩里塔不情不愿地留在外面,对每一阵骚动竖起耳朵,看起来很想要冲进去。“还不是时候。”他这么说,但是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或许外面的人就只是等待树林里的人和狗群出来便回去。因为天啊,野兔,没人知道这里入冬后的森林有什么东西,但似乎没有值得佩里塔较量的对手,而打猎的说法越来越名不符实了,这让情形有些微妙起来,不是因为他们要在这里干等着,而是因为赫菲斯提昂到了离他远一点儿的地方去了。
  
  就在他把纸扔进火里之后,赫菲斯提昂露出一个被呛住的表情,他张开嘴吸了一口气,而当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他说出的话通常得让亚历山大反应一会儿。他已经看到那句话是怎样在他嘴边成型的了,就在这个时候佩里塔—它是亚历山大最喜爱的狗—从帐篷角落一跃而起,冲门帘外正犹豫要不要进来的士兵一通乱吠。于是那句话蒸发了,赫菲斯提昂站起身来走到外面,无视了佩里塔几次在他脚边想要邀功的跳动。这无忧无虑的畜生,亚历山大心想。
  
  现在它转着圈,不是在追自己的尾巴,而是因为迫切地想冲进去,去追逐去撕咬,由于这种才能,亚历山大决定继续喜欢它。而赫菲斯提昂骑马停在和他之间有一小拨人的地方,背挺得很直,双腿紧紧夹着马腹,视线和他偶有接触—他当然不会立刻移开,也不会停留过久,在静静地看他一会儿后扭头听着森林里的动静。里面确实是越来越喧闹了,外面的人能依靠声音分辨狗分成了几群,也能想象出它们怎样在雪地上奔跑,掀起被积雪覆盖的落叶,对比自己小三四倍的猎物穷追不舍,最后把牙齿刺进它们的身体里,真是毫无力量可言。毫无力量可言,赫菲斯提昂看他的眼神是和平时稍微不同的,不是为了表达什么意思的眼神,不是确认亚历山大在场的眼神,真要形容起来的话,那眼神像说出要他反应一会儿的话之前的停顿,那个短暂吸气的声音:“嘶—”
  
  “亚历山大。”赫菲斯提昂会先这么说,嘴唇没有合上,眼睛在拧紧的眉毛下面望着他,压低声音,这声音和人们抚摸别人前的声音多么相似啊,好像要吐露一个秘密似的。“嘶—”
  
  佩里塔停止了乱动,前爪趴下,警惕地盯住往树林边缘跑来的人影。是里面的士兵出来报告说,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发现了狼窝,一群刚成年的小狼正在过冬,现在它们被冲散了,但仅凭里面的人和狗没法抓住。
  
  这下不能坐视不管了。马纷纷打着响鼻,被驱使着踏步准备起来,先前站立的地方已经非常泥泞,使它们的四肢下端变得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马的腥气和人的汗味,在森林边缘的空地上,有些冰封的水洼渐渐化开,映照出太阳的金光,树梢顶部仅剩的枯叶褪去霜,柔软地耷拉着。大致确认好方位后,几十匹马带着人像雾一样疾驰进林中。
  





  布凯法勒斯避开沟渠和倒下的树干,在树木间的空隙里奔跑着,由于积雪吸去了马蹄踏地的声音,前进的时候几乎是安静的,只听得见马的喘息和树枝划擦外衣的响动。流流转转地,阳光在雪地上开出一条白糖般闪光发亮的路,亚历山大追上一小群领着狗的人。“狼往哪里去了?”
  
  “到西边去了,到西边的土坡那里去了!”
  
  这片起伏的土地几乎没有树木,因此,布凯法勒斯得以载着他放开了跑,跃过雪下露出的岩石,再重重落到倾斜的地面上,一点点把森林和寒冷甩在脑后,还有方才一共奔跑的人,他们都同亚历山大一样压低了身子,斗篷在身后飘起,无声地骑马行进着,现在都被他落在后面。和任何习惯骑马奔跑的人一样,他为这种速度欣喜着,同时也越来越焦急,伴随着逐渐稀疏的树木上方开阔起来的天空展现在眼前,在似乎不会停止也不愿停止的奔驰中,这种焦急也就逐渐转化为类似祈祷的情绪:让狼朝我这里跑过来吧,或者仅仅是看到它的尾巴……
  
  狼确实出现了,它在他前面不远处的土沟里爬了出来,注意到亚历山大接近后,它向前跳了出去,一头扎进森林里,那一抹灰色显得仓皇。亚历山大发现这不是他想象中那般强壮的野兽,尤其是它看上去比一条狗大不了多少。但最初的失望过后,追击和捕猎的欲望占了上风,他把食指和拇指圈起来放进嘴里,准备把狗群唤过来。
  
  “那是我的。”赫菲斯提昂的声音响了起来,亚历山大向后望去,看到他被风吹得略微发红的脸庞,头发往额后吹去,精神十足地皱着眉,然后这张脸带风似的从他身边掠了过去。赫菲斯提昂骑的马就和他本人一样,身量高挑肌肉紧实,这匹棕色的马跃过土沟时踏碎了那里浅水表面结的冰,后蹄往空中带出水花和冰渣,但是布凯法勒斯很快追了上去。“怎么,”他说,“是哪家的小姐劳你这么追逐啊?”
  
  “亚历山大,闭嘴。”他从箭筒里抽出两支箭,一支用牙咬住,用另一支开始搭弓,这时马突然踏到石头上,使箭不稳地射了出去,深深扎进一棵树的树干里。赫菲斯提昂也没停止轻踢马腹的动作,把另一支箭拿了下来,箭头在空气中危险地画了个弧,伸展胳膊拉开了弓弦,对慌乱逃窜的狼瞄准着。亚历山大着迷地看着他:完全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肌肉那么顺畅地运动,致命,迅速,鳞光闪闪。这支箭轻快地飞了出去,射中了狼的后腿,但它只是蹒跚几步后又跑了起来。
  
  “顽强的畜生。”赫菲斯提昂咬牙切齿地说,但亚历山大从他的声音中听出喜悦和欣赏的意思,确切来说的话—狂喜。他重新抽出一支箭。“真的吗?”亚历山大问,“我记得你就没在这方面赢过我。”
  
  “自卖自夸。这么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对手吗?和它比起来?”
  
  “你可不会拿箭射我啊。”
  
  “我是不会。”他说,头发往额后吹去的,目视前方,脸上闪着的光让人想起簇新的枝桠一类的东西,由于跑动脸颊有点红,使灰白底色的沉闷雪景都鲜活起来。他想,这是多么的—“你可以拿箭射我的。”
  
  马还在继续奔跑着。赫菲斯提昂停顿了一会儿,像是犹豫自己有没有听错,放在弦上的手稍稍松开,他转过头,眼睛不确定地望向亚历山大。“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拿箭射我,像这样拉开弦,用箭头对准了我,只要你松开手,它就会直直刺进我的心脏。就是这样简单的动作,这个结果别人性命的举动,多么单纯,又是多么美丽而危险的东西,会使人向着箭头和刀尖靠拢,虽然我可能……不会从你那收到身体的伤害,但是我希望被选中为这种激情的对象。”
  
  赫菲斯提昂睁大了眼睛,然后,从那双眼睛里显出宽容和了然的神色,他的嘴角露出同样的微笑,他偏过头去,继续让风吹拂他成缕的头发。狼还在继续向前移动,极速地奔跑着。但是不远处传来了狗叫声和人吆喝的声音,是人们察觉到动静,就快要到这里来了,也许用不了多久狗群就会把狼包围起来撕咬了。“怎么样,”亚历山大问,“你能赶在他们之前吗?”
  
  “我从来不射偏。”赫菲斯提昂伸开胳膊,把弓弦拉到最满,由于用力,胸膛在双臂间稍微鼓起,亚历山大注视着他分开的双手,被箭羽触碰的手指显得那么温柔,而把住它的姿态那么不容置疑,然后,这支箭还会同样不容置疑地射出,刺向一匹和人同样完美的造物,使它流血,以不容置疑的力量,把铁片永远留在它野兽的鲜血和肌肉里。狗叫声越来越近了,狼甚至有往后退却的架势,赫菲斯提昂的棕马现在跑得迅速而平稳起来,他能听见那紧张细密的蹄声—
  
  佩里塔拐了个弯窜出来,一口咬住了狼的喉咙,和它扭打在一起,红色和灰色的皮毛在雪地上滚动着,在化开的泥地上滚动着,变得肮脏,污秽。赫菲斯提昂慌忙把弦松下,猛地勒住马,在边上堪堪刹住,否则现在箭头就可能在佩里塔的身体里了。它凶狠地撕咬着,腿被狼咬伤了,正往外流着血,但仍沉浸在自己的搏斗里,嘴里发出夹杂在呜咽和威胁之间的犬吠。终于它咬断了狼的喉管,那滩灰色就倒在泥泞带血迹的雪泥中,再也不动了。
  
  赫菲斯提昂骑在马上,这个令人目眩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还握着那支箭的右手,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具有怎样的力量一样垂着。他和亚历山大一起看着眼前发生的实景,但只是注视着,没有进入它,没有真正意识到周围进行的事情,而停留在上一个情景的残余中。像从最私密的梦中醒来一样,所剩下的只有被抚弄过的头发,因为喘息起伏的胸膛,还有大汗淋漓之后脸上留下的红色;他自己也出汗了,起先是炙热的,现在冰冷地夹在身体和湿了的衣物之间,所有这些构成一种几乎是猥亵的证明,难以启齿,也根本不可能展示给别人看。当人群渐渐过来把狼的尸体抬起来,走动,说话的声音把上一个情景的余韵彻底赶出去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佩里塔还在地上呜咽着,一半是因为受伤,一半是因为缺乏关注,赫菲斯提昂看着它,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他和亚历山大对视着,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调转马头离开了。
  





  “你看到他往哪里去了吗?”
  
  被问及这话的士兵有一张未脱稚气的面孔,他思索了一会儿,肯定地说赫菲斯提昂往随军商人那里去了,他去的时候捧着一窝刚睁眼没多久的小兔,可能是要拿它们换什么东西。
  
  亚历山大在随军商人的帐篷里,被夹屉和杂物包围着,这里出售好几种油灯和近十种香油,但它们只是被陈列出来以供挑选,没有点火使用,因此帐篷内还是一片昏暗,他在角落里找到那一笼兔子。小兔可能是不久前才出生的,还没有半个巴掌大,由于现在是冬天,它们身上披着细软的白色绒毛,到春天化雪的时候就会完全褪去变成灰褐色的了,小贩会很乐意把它们养大。他伸出手让其中一只卧在掌心里,感到它嚼着干草的嘴巴一动一动,耳朵机灵地支棱起来。“你看到他往哪里去了吗?”
  
  兔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用眼睛温顺地看着亚历山大,对自己从牙口下逃生的命运也漠不关心一样。它小小的心脏在亚历山大的手心里跳动着,温热却孱弱,这种无知无觉和完全被动,使他想起动物的另一个反面,佩里塔现在怎么样了呢?他把小兔放下,这时它才显露出一点情绪,快乐地跟同伴挤到一起去了。
  
  他的狗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亚历山大进去的时候,佩里塔在兽医身边抬起身来,摇着尾巴表示欢迎,它舔了舔亚历山大的手指。他注意到,它的后腿上捆着很新的布带,旁边有一罐刚打开用了没多少的药,赫菲斯提昂平时是很喜欢佩里塔的,尽管它对主人以外的人都很凶,从不注意场合,但也会和其他狗一样,趴在人的腿边或膝盖上睡觉,就像他们第一次把它带回来那样,那时它还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狗,跟此刻别无二致地把下巴放在亚历山大手里呜呜叫着。

[Alexander/Hephaestion][亚赫]世代如狮子尾巴上的毛(ABO))

十三岁的时候,他和赫菲斯提昂在毯子下分享了第一个吻。这个吻几乎是纯洁的,也就是说,他们那时还没分化,身体在方方面面都像小孩,由于他们一起接受训练什么的,亚历山大模糊地把这个吻当做一种友情的证明。
只是没过多久他自己就变了。亚历山大恼怒地趴在地上,适应着猫科动物的视角和色觉,还有鼻子间突然浓重的气味,他很不高兴地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和尾巴,在这个年纪,他还没长出鬃毛,腿很短,肚皮上全是细绒,他试着走了几步,就摔倒在地面上。赫菲斯提昂用两只手把他拎起来放上膝盖,轻揉他因为第一次转换发疼的骨头。“所以你是一头狮子,”他听起来很高兴,“看看你,你漂亮极了。”
亚历山大觉得,不自主地变成动物(他们说等他长大后就能够自己控制)和拥有兽类的发情期,这两件丧失为人尊严的事,使他足够忧愁,因而在这个春夏之交疯狂掉毛。这么说他分化成不用生产的那一类了,他大脑的一部分对此没什么反应,这种分化基本不影响继承,他有好几个祖先就是另一种,最后给自己找了丈夫,但是另一方面,他隐隐希望赫菲斯提昂和自己分化成同类,他会有更优雅流畅的皮毛。总的来说,作为一头十几岁的孩子都能抱起来的狮子,他想得很多,掉毛也掉得很多,由于不适应猫科动物的身体,目前也无法和好朋友进行交流,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痛苦。而露着肚皮躺在赫菲斯提昂腿上这一事实让他剧烈挣扎起来。
但赫菲斯提昂紧紧地抱住了他,他的胸膛是有点柔软的,属于孩子的一种柔软,他的手则有了少年人到成年之间的灵巧,在他的下巴和后背挠动着,亚历山大立刻软化成一滩。他把脑袋枕在赫菲斯提昂肩膀上,爪子搭在他胸前,毛茬刺进对方深色的鬈发里,在平时睡觉的时候,他们的头发纠缠到一起。亚历山大放松下来,想着什么也不会改变。
如果他仔细想想的话,就会意识到不对劲——赫菲斯提昂比他大一点,但是当他们的同伴争先恐后地变成羚羊,豹子和狼,并具有种种动物的脾性后,他还是优雅地成长着,亚历山大也许有所察觉,但每次都告诉自己想多了。

他和父亲的关系从来说不上有多好(腓力是头野牛,谁能想到呢),又过了几年,奥林匹娅斯开始催促他找一个伴侣,希望他远离他“不男不女”的同伴,亚历山大发了一通脾气,穿过宫殿往自己的房间跑去。转换发生得突如其来,没等准备好他就又变得四肢着地,由于愤怒,他的爪子伸得很长,把刚才穿在身上的衣服撕得了下来。现在他既没法开门,又不愿意回去,也不想四处游荡,他到底还属于比较凶猛的一类动物,吓到别人没什么好处,于是他在自己的门边上趴下了。
一双手捡起被他撕碎的衣服,赫菲斯提昂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这是怎么啦?”
他蹲下来,抬起亚历山大的脑袋,很关切地问道。
亚历山大盯着他衣服底下修长的大腿——毫无疑问,是人类少年的大腿,而不是其他有毛哺乳动物的——大脑一阵没由来的发懵,他想问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希望他保持这个样子,又想问为什么他还保持着这个样子,只有亚历山大自己被扔进身体变化和成人的漩涡里,只有他自己变成这样:四脚着地,浑身长毛,救命啊他甚至要完全适应了,他开始用这个身体追花园里的鸟和兔子,并把掉下的毛囤积起来了,赫菲斯提昂不止一次从床底清理出他团起来的毛球,就好像亚历山大是他养的猫一样。也许他自己也喜欢这样,头几次转化很痛苦时赫菲斯提昂会抱着他,一边揉他,一边梳理他的毛,以此希望亚历山大好受一点,他们就这样在赫菲斯提昂的床上睡着。
照其他人的说法,亚历山大和他的朋友们好像完成了一项人生要务一样,而赫菲斯提昂被远远地抛下了,可亚历山大不这么觉得,他觉得自己才是被抛下的那个。有时候他醒来重新变成人形,就在赫菲斯提昂的床上静静观察他,做着比较,他自己的肌肉渐渐拉长成形,赫菲斯提昂也变得比以前强壮了,但还保留着那些无性化的特征:光滑的头发,饱满的嘴唇,精细的眼睛和睫毛。他觉得懊恼,因为赫菲斯提昂确实是越来越漂亮了,他也越来越难以想象他会变成什么动物。
但是赫菲斯提昂就是赫菲斯提昂,狮子亚历山大想。
他想要钻进他怀里,但现在他长得太大了。
“你这样我没办法把你搬进去。”
狮子的尾巴朝右边甩了两下,这是“我没事”的意思。
“我不这么觉得。”赫菲斯提昂抬起他的爪子,亚历山大给了他一个有气无力的眼神。“来吧,快点起来,”他说,“你想到外面转转吗?”
亚历山大眼睛亮了亮,他爬起来,赫菲斯提昂瞥见他下身的硬挺,睁大了眼睛。“呃……”他说,“需要我帮你找条狗之类的吗?”
亚历山大愠怒地咬了咬他的手。
目前他还可以放着不管,但随着时间推移,之后每次转化这种情况都会更加严重,直到他不得不像奥林匹娅斯说的那样找到伴侣。
他叹了口气,古代史诗可没教他怎么对付这个,他想人类可能是中途才变成这样的,而不是一开始就如此。“世代如落叶”,荷马吟唱着,那些半人半神的祖先也好像也没有半人半兽的烦恼,否则他就该说世代如掉毛了。阿喀琉斯也是狮子,这是唯一让他高兴的事。
赫菲斯提昂走在他前面,亚历山大快步跟上他,蹭了蹭他的腿,对方笑着弯下腰,把手伸进他脖子上变厚的鬃毛里,身上的香味若隐若现。

腓力娶了新的妻子,马其顿宫廷一团糟, 他一边安抚咆哮的母亲,一边回避她要他快点生下继承人的要求。在这种时候,他有点想一头扎进藏书室,过几天再出来,随便腓力回心转意,还是把他判定为私生子。赫菲斯提昂的父亲都赶来首都了,不过他好像对这些争端没什么兴趣,把大部分精力花在陪伴儿子上,这也就意味着赫菲斯提昂和他一起的时间更少了,亚历山大去平常他在的地方也越来越难看见他。一天下午,他不管不顾地跑去了阿米托尔府上。
他没让仆人们看见自己,在赫菲斯提昂可能去的地方转了一遭,最后到了藏书室门口,刚上色不久的走廊上,秋日的阳光橙红滚烫地闪着,隐约能闻见灰尘和果实成熟的味道,他的掌心不知怎的开始出汗,一踏上这里,他就感觉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赫菲斯提昂?”他向里问道。
房间里有轻微的动静,亚历山大推了推门,被什么挡住了,他更加用力地撞了一下,进门时被几根断掉的门栓绊了一跤,他疑惑自己刚刚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紧接着,香甜的气味像一堵墙般砸到他脸上,亚历山大不自主地咬紧牙,发出一声嘶吼。
“你怎么……”
赫菲斯提昂坐在两排架子中间,割裂的室内光线让他看不分明,但亚历山大还是看清了对方凌乱的衣物和头发,还有蜷起的双腿,他的两条腿全都露了出来,上身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亚历山大盯着他在阳光渲染下蜜色的胸膛,他朋友的身体很结实,但此时此刻看上去像鲜嫩的芽苞。赫菲斯提昂的眼睛受惊般睁大了,接着侧过头去小声地啜泣。
亚历山大想问他怎么了,想到他身边,想拥抱着他,想轻声叫他的名字,另一方面他感到某种本能在他血管里堆积着,刺痛程度不亚于他第一次转化,如果现在他还是动物的状态,他的身体一定弓起来了,怒吼着,也许会抓破脚下的地板。这一种欲望不比前者强烈,但更有破坏性,赫菲斯提昂是怎么看他的呢?他撞坏他藏身之处的门栓闯了进来,在背光下,他应该是一个带攻击意味的黑影,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不是这样的,他想,看着我啊,不是这样的。但是血管里奔腾的冲动一齐涌上大脑,让他想要匐到地上,把牙齿刺进任何胆敢看见赫菲斯提昂这副模样的人脖子里。
他的心脏甚至为此疼了起来。
“亚历山大。”赫菲斯提昂闭着眼,有些痛苦地呼唤道。
他想回答:我在这里。但是挤出牙缝的只有威胁般的嘶嘶声。赫菲斯提昂瑟缩了一下,还是转过头来和他对视。
脆弱,可怜的小东西,这个想法一时占据了他的大脑,就好像赫菲斯提昂此刻需要的一切都压在他身上。亚历山大朝他的好友走去,他看到对方在逃开和迎上来之间挣扎着,最后还是勉强伸展开身体,仿佛竭力使自己不要惧怕。他握住他发抖的膝关节,在对方身旁坐了下来。
所以这就是赫菲斯提昂的味道,和他平时在对方身上闻到的气味没什么不同,只是更馥郁,也更浓厚。原来是这样,他想,他早就听说omega会分化得晚一些,他没怎么接触过他们,他的双亲都和他是同类,奥林匹娅斯是一条粗壮的花斑蟒。赫菲斯提昂和他彼此试探着,眼神先于接触,就好像他们的第一个吻,那是怎么发生的呢?他模糊地想着,回忆和现实重叠起来,微张的嘴唇和发亮的牙齿,风吹过树叶,另一张面孔温柔地覆上他的。是赫菲斯提昂先吻的他,但此刻他垂下眼睛,等待着亚历山大有所动作。
他抬起他的手,吻了他的掌心,随后一路舔到指尖,赫菲斯提昂咬住嘴唇呻吟着,凑过去亲吻他,他的舌头滑过自己的手指舔上亚历山大的。亚历山大可能咬了他,这大概能解释他尝到那种辛辣的味道从何而来。他觉得自己长出尾巴来了,或者其他柔韧而条状的东西,被赫菲斯提昂的触碰拨弄着,摆动着,被他的手指轻轻勾起,像一缕头发,但是更加牢固,比重复律动更亲热的本能。他磨蹭着对方的脸颊,拇指分开他的头发向后拨去,赫菲斯提昂已经不再流眼泪了,透过湿透的睫毛诚实而温顺地看着他。
他朝香味的来源舔了过去,吸吮着,把那一小块皮肤舔得又红又肿。他的确是长出尾巴来了,他用它缠住赫菲斯提昂的大腿,右手扳着另一条腿内侧往外分去,准备压到他身上。
这时赫菲斯提昂挣动起来。“不行。”亚历山大已经攥住了他身上仅剩那一点湿答答的布料,往外撕扯着,犬齿危险地悬在对方的腺体上,听到这儿,他有些疑惑。他的朋友看上去如此痛苦,如果说有谁能改变这一处境的话,那一定是亚历山大自己了。热度和气味让他思考得更加艰难,像第一次饮没加水的酒,他觉得无论赫菲斯提昂要求他做什么事,他都会为了他去做的,换成其他人也是如此,他将不允许任何人抢占先机,只是目前他没空思考其中的理由。往下探去,体液濡湿的皮肤隐蔽温柔地包裹住他,使他骤然清醒了。
“我想过和你一起,但不是这样。”赫菲斯提昂在他耳边说,吐气和湿润口腔的声音打在他的耳廓,通往他身体内部的黏膜,幸福就深藏在那里面——如果能变成同一个人就好了。这样子搂抱在坚硬的地面上,他突然怀念起他们还是孩子时一同睡觉的那张床,头靠在一起读的一页飨宴,为什么其他人和这两具改变了的身体要将他们分隔开呢,他靠着赫菲斯提昂的脖子难过地呜咽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头几次不是很强烈,很快就会过去。”赫菲斯提昂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安慰道,在他嘴上和脸颊落下细密的亲吻,热度逐渐冷却下来了,他靠在赫菲斯提昂的肩头。但在睡意袭来时,他又警惕地睁开眼睛。

阿米托尔和他的母亲面对面坐着。其他人发现这两个年轻人的时候,赫菲斯提昂已经睡着了,发情的甜味消散得差不多,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腥膻的味道。亚历山大用木架搭了一个简易的巢,并怒视闯进来的所有人。房间的主人不想提他们是怎么让他安定下来的,同时他无奈地想到,那一间屋子的书肯定是留不住了。
对于他们得出的结论,亚历山大张大了嘴。…

[Alexander/Hephaestion][亚赫]曾经有位国王

  连续五天,他在夜里过去守着他,想让他好受一点。医生告诉他有几次他连水也喝不下去,但是当赫菲斯提昂闭上眼睛时,他看上去并不痛苦,反而像在沉思。在这个被药物的气味拢住,属于夜晚的房间里,他的挚友身上发散出的睡眠变成了某种有实体的东西,使得它第一次同时被睡着和醒着的人共享。亚历山大想:我曾在别人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只是那更像是猜疑。

  他握紧了对方的手,赫菲斯提昂的手指像从水中起身的鸟那样律动和伸展开。他朝亚历山大睁开眼睛:“你不回去睡觉吗?”

  “我在这儿更轻松一些。”

  “是吗?”他笑起来,“多迷人啊。”

  他俯下身,让他们的额头靠到一起去。“来吧,”他说,“为我好起来。”

  “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把他额前的金发捋到耳后去,这时亚历山大看到他嘴角那个烛火颜色的吻,像往常一样,他在它出现后就拿走了它。“告诉我你今天看了些什么吧,我已经睡得够多了。”

  于是亚历山大讲了那些庆典上的年轻人,他们都很熟悉的赛会,和今年新的葡萄酒。赫菲斯提昂咳嗽了几下,眼睛望向外面,东方的月亮散发着模糊的光辉,像马蹄在河滩上留下的浅浅痕迹,不一会儿,他意识到对方在听的是什么,那是避暑地的鸟儿有些愁苦的鸣叫声。这让他也感觉到烦躁了,赫菲斯提昂说道:“我想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他几乎觉得无法忍受。他靠到床榻上,赫菲斯提昂的身体和他的紧拥在一起,他的胸膛是滚烫的,他的喘气在计量这种燃烧能维持多久一般,平稳而急促,他的眼白有点发亮,发根和被单同样涌现出潮意。亚历山大贴着他的皮肤说:“我想在白天也能见到你,来吧,来吧,为我好起来。”

  “我在白天也能见到你,”他说,“因为今天我梦见你了,你在水面一艘船上。”

  他想了一会儿。“那艘船上有阿拉伯人吗?”

  “我想是有的,”他的手背在亚历山大下颌的轮廓勾画着,“我想,梦境总不是没意义的,今天我看到几个月后的你了,尽管你不知道,但对我来说那是真的一般,所以,当某一天有人梦见我们两个时,我们就真正的重逢了。”

  “你永远也不许这么说话。”

  赫菲斯提昂有些悲哀,又有些莫测地看着他。“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你没有什么可道歉的,”他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因为你下令了吗?”

  “因为我下令了,”他说,“而且我们还要有一支新的舰队。”

  第一次做爱的时候他想,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留在此身。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它变成属于两个人,某种水到渠成的仪式。据此他觉得,他的老师可能是错的,在肉欲的反面,是一个人的快乐到另一个人的快乐之间的妥协。精于此道的人或许能更好理解注视的本质——目光是未完成的肉体接触。学习到这一点后,他开始像他的父亲一样拥抱属下和投以眼神。常常在大汗淋漓间,他看着赫菲斯提昂,知道他和他一样感到惊奇:我们自愿陷进的这种活动同时具有受伤和疗愈的特性,使得伤者在离开这个由皮肤,肌肉和汗水组成的世界后立刻摆脱疼痛,只留下尴尬的伤口。最初几年跟随腓力行军时这种活动总是很仓促,有时他们可以得到清洁,有时只把污渍擦掉了事。

  在喀罗尼亚,骑兵在到达的第二天开始扎营,在敲击帐钉和生火的声音中他几次望向南部的山口,看着其上盘旋的雾气,想到不久他们将攻克它,又有点惊讶于它对人类行动的漠不关心,但那只是一瞬。他在暮色中朝自己的帐篷走去,经过的几伙士兵都和他打了招呼。军队里的年轻人喜欢他要胜于他父亲,但是话说回来,在他这个位置上受到欢迎要更加容易。

  他自己的帐篷离河水不远,他进去的时候,赫菲斯提昂已经在里面了,举着一封信交给他。“你母亲的私密信件。”

  明天就是交战的日子,他皱了皱眉。“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来信的。”

  “也许她觉得有什么事比打仗更重要——”亚历山大嗤笑了一声,“别笑,她很有可能是对的。”

  “我现在不想看它,”他决断道,“把它放到床缝里面吧。”

  像每个在营地的傍晚一样,外面渐渐变得嘈杂,烹饪时刮锅的声音,一群人聚在一起唱歌,一些在大讲自己的故事,可能更多的人只是坐在那里,注视着跳动的火苗升入夜晚的空气,还有安置马匹的响动,在这种时候,军队像精简了的城市。赫菲斯提昂把那封信塞了进去,亚历山大看着他弯下腰,手撑在床上的动作,想着自己有多希望他晚上也待在这里。他听见外面一个人吹嘘自己有过的情人,在哄笑声后,一支歌响了起来,讲一个男人追求心爱的女子,又如何求而不得,唱它的人声音柔软:“不要刺伤我,不要刺伤我。”

  赫菲斯提昂转过身,他的眼神先于他的动作,落在亚历山大有些紧绷的肩膀上,后者在他的注视下沉重地呼出一口气。“你感觉紧张吗?”

  “到我这里来吧。”

  他走过来,把手臂搭在亚历山大肩膀上吻了他,然后摩挲着对方的嘴唇。他来这里快一个月了,但身上只有轻微的汗水味道,亚历山大把手放到他颈后有些打结的头发上,说道:“根据安排,这会是我第一次指挥左翼。”

  “但这不是问题,对吗?”

  “来之前母亲说他找个了新的女人。”

  赫菲斯提昂看着他,亚历山大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也不罕见。腓力不是把婚姻和情欲混为一谈的人,再者,即使他决定又娶一个妻子,那也不是太大的问题。问题是亚历山大得到的动向,他父亲可能会采取一些针对他本人的变化,这变化是什么,目前他还不知道。

  但是,他想,这不是单方面的。他回忆起他和腓力检阅士兵时,两个人常常不动声色地停下来,打量着对方,然后移开视线。他把揽在赫菲斯提昂腰上的胳膊收紧了。

  “我不用看就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说,“但不是现在,不是在我还得为了他拼命的时候。”

  “我不觉得你是为了别的什么人而战斗的,即使那是你父亲。”

  “名义上说,我还得为他打更多的仗。”赫菲斯提昂比他要高,也比他更好看,在吻他的时候,他垂着的头发在颧骨投下一小层阴影,亚历山大慢慢把手移到他腰间的搭扣上。“你今晚能留在这里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很快就会遇上那边的军队了。”

  他在他脖颈间深吸一口气。“那和我一起休息?”

  赫菲斯提昂转过头去。“那张床有点太小了,”他说,“不过我们可以睡在地上。”

  在半夜他醒过来,看着对方睡在一旁,胸膛规律地起伏。他抛下了亚历山大在独自休息,这是他唯一躲避他的时候,反过来也是如此。他伸展开双腿,感受着那种由两个人的肢体营造的温热。铺在地上的床单显得杂乱——对他来说也是如此,这是离开一个爱人,去与另一个交会的明证,而又是前一个的体温把他拉回到醒来的这具身体里面。他望着赫菲斯提昂紧闭的眼睛,知道他也在和别人相会,和别的世界相会,沉进一个更混沌,而更通透的世界里去,在这个世界里亚历山大的形象和帐篷边的橡树没有区别,但是甫一得到召唤(他把手贴在他的脸边,赫菲斯提昂轻轻地靠向了他),正如在水底能够看清岸上物体的轮廓一样,他会为了这个亚历山大醒来。

  他俯下身子,对方梦境的边缘水波般触碰着他。帐篷外士兵换岗的声音,真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起身走到外面,冰冷的夜风立刻涌了上来,柴堆快要烧尽的味道有些呛人,亚历山大在这片凉气和灰尘的混合物中慢慢踱步走着。到了营地的边缘,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远看火光跃动的凯拉塔山口,和在对面一片黑暗中聚集起来的,对他们生命的威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明天我会在那里。”

  假如有一双眼睛能同时注视过去和未来,那这双眼睛现在必定也在盯着他,看着一项已经成型的野望,和无数将在后来重演的战前夜晚。是夜鸟的声音把他唤了回来,他朝声音来源的漆黑的丛林望去,这声音长而缓慢,尖细又时而凄苦,无论何时都足以使人为这动物的叫声不成睡眠。但是再过不久,它就会减弱为清晨的鸟更细碎的啁啾。他在湿软的土地上跺了跺脚,回到已经开始响动的营地上。

  雅典人刚刚开始溃散的时候,缺口一开,领着骑兵的年轻王太子立刻怒吼着冲了进去。马其顿军队迅速组成一个包围圈,接着就是屠戮,和另一方的战斗至死。腓力之子有些惊奇地发现他父亲过去的同伴在马其顿人的长枪面前站立不倒,随后调转马头冲向了他们。正午时分后不久,战斗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