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ik/T’challa]Decameron十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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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里克醒过来的瞬间,感觉像被一双手举过了海面,又像是有土和灰尘从胸腔里清了出来,他发现自己躺着,两手分别上了道锁,这让他久违地回忆错乱了一会儿,稍微清醒下来后他看着房间顶部,这才没把它和曾经置身的审讯室弄混。在头顶粗砺的红色岩壁上,光和影缓慢地朝东旋转,他判断这是傍晚,接着他感觉到渴。

  他首先确认自己能动:“从你的脚趾开始”,用同样的办法轻微活动四肢,把麻痹感从身体里赶出去后,他这才打量着胸前的伤口,它已经愈合了,只有一道稍凹陷的疤痕横在那里,似乎只是被人浅浅划了一刀,这让他有点不真实感,和某种生理性的后怕。房间一壁是完全开放的,像一个洞窟,外头落日的余晖正伴着风在草原上拖行,空气里散布着金合欢树花期末尾的气味,但是不用细想他就知道,在石壁的边缘,在他和外面的原野之间有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屏障,阻止着他从这里踏出去哪怕一步,但这不是他焦躁的主要原因。

  他认出外边那条决斗仪式的河,庆典过后河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能听见几层瀑布叠加起来的隆隆水声,这让他想起了在悬崖边上把他的堂兄举过头顶时那种几乎要带着他一同下坠的引力,但是河流上游的森林把水声很有效率地吸走了,因此在他所处的地方,水流展开的动静像一声惊雷。他感觉喉咙更干了,特查拉扶着他的胳膊和他……忏悔一样的语调,这些东西还绕在他的脑后,让他没法刨去细节对现在的情况做出什么判断。

  就在他准备下来的时候(他发现手上的环没和别的东西锁到一起,因此他判断这是某种感应装置)他先试着转过身来,把靠外的一条腿搁到地上,结果膝盖打滑了,于是他狠狠摔了下去。他的感官好像黑暗中一粒光那样密密麻麻地被唤醒了。落日缓慢地和地平线相接,群山被映照出沙土一样的红色,这让埃里克想起他被埋在下面时那个颜色古怪的梦境,在太阳完全落下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树木的影子在原野上清晰可见,埃里克知道再过一会儿它们就会变成月光的引信。他试着从地上爬起来,这时候他才看到他的堂兄站在门前的阴影里。他的手背在后面,看着他的眼神好像有点愧疚似的(埃里克想那可能是觉得他摔倒总归是拜他所赐——去他妈的),他就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地看着埃里克,比真正捅了他一刀更让他感觉心脏那儿的血都沸腾起来了。

  “下午好。”他对埃里克说。

  然后他停了一会儿,他们都没说话。

  “晚上好,国王,”他说,“我可以假设从你一路走来到看到我这段时间里,一共体验了多少种高高在上的情感吗?”

  “我以为我们已经和解了。”“如果我在那时候死了,有可能,”他说,“但是我现在还活着,所以不。所有人在死前——当然我没死成——都要说一些回忆过去的软弱的话,这些话能让双方都做好准备,甚至让不在场的其他人也感到满意:一个叛徒在谅解中死去了,他就可以这样前往另一个世界。告诉我,国王,是什么让你连这种程度的伪善都做不到,还要让我活着来追求更感动自己的一个?”

  “也许你没认识到人是会改变的,再也许我没让你死掉不是为了宽慰自己,而是觉得那样对你并不公平。”

  “现在你来谈公平了,是不是?”他身上的袍子整整齐齐,就像一尊泥人。现在特查拉从暗处往外迈了一步,这让他的五官像从泥土里脱胎出来一样,埃里克看到他皱着的眉头时甚至有点吃惊——他很像埃里克的父亲。

  埃里克自己则更像美国人,他没有尼卓布那种宽阔的眼睛和笑容,以及随时随地都在忍耐般的神色,但特查拉无疑从他们的父辈那里继承了这些。专注到眼前的事上,他告诫自己,冷静下来,套他的话。

  他问:“我睡了多久?”

  “五天,如果算上在手术台上的时间,还要再加七个小时。”

  “我妹妹很好,”他没等埃里克问就接着说,“如果她在这里,她会说不用谢,然后别乱动,别靠近房间边上,别试着摘下手铐,我们往你心脏旁边装了个振金支架,虽然不是本意,但它实际和你手上的感应器连到一块了,在这段时间,最好别试着从这里出去,或者用力过猛,我的意思是说攻击行为,比如现在这样。”

  埃里克挥拳的手停下了,几波从手腕到心脏的电流把他钉在原地,让他没来得及缓冲就再次摔到地上,他感觉有一棵冰冷的树在他左胸上长开。在他消化这种尖锐的刺痛时他看到国王试探着靠近了,他蹲下身,手有点迟疑地放到埃里克肩膀上,想要把他从抽搐当中拉起来,埃里克强忍着没再挥开他,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激怒对方是不明智的。但是特查拉真的会愤怒吗?他想,他好像没有这种情感。谨慎行事以得到其他信息也没有意义,想想他那套温和的不伤害别人的世界观,埃里克难道不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吗?

  “你要把我一直关在这儿。”他把身体撑起来的时候鼻子蹭到了地毯,房间的墙壁和地面上都是这种深色的织物,表面稍磨损,看起来不久前还被使用过。在他起身的过程中特查拉的手一直没拿开,他的手很有力气,握着埃里克的肩膀像是防止他再次摔下去。

  “我说别从这里出去,也说了‘在这段时间’,你不会一直待在这儿的,”他说,“我可以向你保证。”

  “并且这也不是什么监狱,这是我过去的房间,不久前我才刚从这里搬出去。”

  埃里克靠到床脚上,现在他们终于能平视彼此了。他旁边有一些赭红的罐子,沿着墙壁边缘摆放着几排牡蛎的壳,这可能是整个丛林国家里为数不多来自海洋的东西——把我葬在海里吧,想到这儿他就感觉屈辱和一些受制的感情在他身体里冲撞着。他舔了舔牙齿,好像电流让他嘴里分泌了一层盐一样。“如果皇帝不洗手,那他就没资格和任何一个孩子吃饭*,”他尖刻地说,“食言的人不能要求别人相信他,陛下,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你的保证不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了,在开口的时候你就该想到这点。”

  这时特查拉看上去才被刺伤了,但他还是在忍耐着,准备承受埃里克接下来的话,而这些反应都一一投射到他视网膜上。从生死界限回来后他的应对机制就出了什么问题,任由这些细微反应引起自己的共鸣,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但他选择去忽略它。“这样真的有必要吗?”他说,“虽然这不是我该关心的事,但是作为国王你连让自己的敌人畏惧都做不到。”

  “那么,当我走进来的时候,你没有感觉到畏惧吗?你没有立刻回忆起自己是怎么被刺中的吗?”特查拉平静地问道,他的双手也是平静的,搭在他肩上像往海底投了两个锚,“战胜别人就足够产生这个效果了,不用再额外施加。我父亲教育我,折断敌人的脊柱后,你可以尽情安慰他,但是在那之前,不要征求他的意见。我没有对你那样做,我们是敌人吗?尼雅达——”

  他吼叫着打断了他。“别叫我那个名字。”他的肩膀抖了起来,有一簇气柱顶在他腹腔里,埃里克捏紧了拳头,几乎要下意识挥出去了,特查拉的虹膜上映出他通红凶狠的眼睛,他保持得多好啊,埃里克都要和其他人一样,对着他高贵的面具行礼了,尽管他曾经通过把它摔下山谷,短暂地摘下过它。“也别再谈起你父亲,是的,你万事无忧的教育,你们在高处的道德观,让我来告诉你吧,堂兄,你以为自己清清白白,那全是因为环境优渥,你父亲的道理简单又高尚,可是他转眼就能谋杀自己的兄弟——他只是从好听的话里选取自己能用的那些;你的敌人没有几个是从底层爬起来的,你受的教育就是在公正的战斗里露出自己的爪子,但是有的人被剁掉了手指也得挣扎着活下去。”他吐出这些话,甚至感到一些凶狠的快意。“我用自己的獠牙去战斗,你呢,国王?用你的血统,用你的仁慈吗?”

  几个罐子被他打碎了,瓦砾散落在地上像片片干了的血迹。特查拉站了起来,对他的粗鲁一言不发,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动摇,他似乎已经理解了埃里克,为此显得出奇的……安慰,他看上去还会一直吸收他的愤怒直到它们消失不见。“今天不是个好时候。”特查拉说,转身往外面走去。

  振金手铐轻柔地变形,把他被划伤的双手包裹起来。埃里克用余光看到在瓦罐层叠的碎片中间,几颗老旧的基莫由珠亮了亮,被手铐吸引着滚入他手掌底下。

  特查拉走到门口边上,他叫住了他。“等等。”

  月亮潜伏在树丛的影子里,等待着把白日驱逐到地球的另一面。特查拉和周遭深红色的墙壁似乎融合起来了,在这个充满了纸张和易碎品的谦逊的房间里,埃里克有一瞬间的动摇,他怀疑自己是否会重复王子曾经的梦境。但他只是侧了侧身,沉默地把那几颗珠子归拢到自己掌心里面。

  “这里有水吗?”

  亲爱的孩子,已经过世的国王说,在最近的日子里,每过一天我就更为你感到骄傲。

  你现在十五岁了,身高刚刚赶上同龄的女孩,如果一头小犀牛经过你身边,你无需躲开也不用怕再被它顶跑了。比武场上有些孩子比你强壮,但是你有技巧和毅力,并且从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倒下去。我和你母亲想了很久也没明白你这点遗传自哪里,但是子女并不是父母特征的组合,因此我们拥有的是一个和他的祖先有些相同又有些不同的孩子,从你要和这个世界搏斗的第一天起你就是这样了——确实是第一天,你要面对细菌和死亡。古时候的国王甚至会把自己的孩子扔进森林里,就为了检验他们能否活下去,什么人会做出这种事呢?

  现在你有了一个妹妹,你们诞生的时间如此相近,占卜时炭火洒落的形状也相差不多,所有人都以为你们会按照相同的轨迹长大。但苏睿是个聒噪的小东西,她要求更多的爱和关注。这些爱和关注有那么多来自你,你给她带来鹰的幼鸟脱落的羽毛,在生命的第一个年头里,雨季一来临,它们就要离开了,那时你会带着她接住草原上落下的第一批雨水。她在你身边学会了怎么走路,甚至让人发笑地习得了你和别人打招呼时点头的气度,再不苟言笑的人看到那个场景都会弯起嘴角。

  重要的是你们身体健康,你们是善良,正直的孩子,从没让我们感到不快,作为父母我们不应该希望更多了,但是我父亲以外的身份总是让我对你提出别的要求。你天性善良,这也许会让你在朝自己的使命前进时遇到更多困难,但是身边的人同样会为此更加爱你,你最终会学会怎么和自己的两个身份相处。今后你会往成人迈进,更多地体察世界的变化,并且学会不被它左右,因为统治者是维系他的国家的铅锤。对我们来说尤为幸运的是,上天把那之前的你的人生留给了我们——你的亲人。要知道无论何时,我都与你同在。

  那几颗基莫由珠大概老化了,有一颗较新,全部连到一起才能勉强运转,它们似乎都只作通信用。尽管有类似训练在先,但是等到埃里克把回路和外部信息库连接上时,夜晚已经快要结束了,太阳在天空边缘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他准备好进行跳转的时候,一些残损的通信记录展示在屏上。

  他试着跳过去,但是没成功。他又花了更多时间明白哪里出了问题,由于时间久远和缺乏维修,回放功能被启动了。但是没关系,他可以等,消息记录总会放完,到那时他就可以搞清楚外面巡逻的换班顺序并且把屏障去掉。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父亲的声线伴着电流呲啦响了一下,他先是定住,随后意识到那是上任国王说话的声音。

  特查卡和儿子的通讯记录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从作物收成到祭祀的开销,还有一些出访的行程,国王很留意地让儿子参与到统治活动中,似乎在确保这个被壳子保护着的国家未来的任何变动,都可以在他提供给王子的教育中获得参考。埃里克掠过传来的数据和一些零散的对话,接着那封信被投影了出来。

  出乎埃里克自己意料地,他并没觉得讽刺。一个糟糕的说谎者和宽容温和的父亲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但他还是感到了一些来自过去的痛楚:这些安宁的片段原本也可以属于他。他想起了尼卓布和他住的那个街区,每当停水时,较小的孩子会带着桶和盆子前往下一个街区的水龙头。在每周最后一天,妇女们会把多余的食物拿出来摆放成一排交换。他记得六岁时全家一起去了旧金山湾,彼时战争年代辉煌的造船工厂已经不见了*,干船坞上只残留着修理流线,面对风平浪静,明亮的蓝绿色太平洋海面,同行的老人对他们讲起了当年是怎样目睹军舰下水的,他形容港口边溅起的浪花有十多米高——埃里克和父亲不约而同地朝半空看去。在这种时候,他会觉得父亲和告诉他那些古老故事的不是同一个人,另一个父亲属于故土之外的新世界。

  但那时候他还太小了,不能通过别人的描述建造从没见过的东西。修理码头停泊着一艘红色的游艇,在想象里埃里克把它放大到半空中。

  这对他来说是痛苦的时刻,因为它提醒他,在他用仇恨做燃料那漫长的岁月之前还存在着另一种生活。他几乎要忘掉它的模样了,他不正是为了它而驱动自己的吗?他每日每夜都咀嚼着自己的失去,所以他才能够走到现在,但是一个软弱的人(他看到特查拉在祖厉身旁流下眼泪时吃了一惊)却打败了他。现在埃里克陷入进同样的软弱里,但是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法从记忆里找出合适的空间来安置它。

  天几乎完全亮了,船橹和桨拍打水面的动静远远传了过来,埃里克攥着音源文件损毁的基莫由珠,把目光投向河流上游的森林里,在那里大地的声音渐渐变成人的声音,在球形枝叶遮盖的水流中央,船只的号声刺穿朦胧的天幕。

  国王也有他自己的问题。在他从埃里克这里离开后的十几天里,他经历了一周左右见缝插针的会议轰炸,一场小型叛乱,还有妹妹对实验室维修进度的抱怨。埃里克用了点时间消化他新政策的内容(他放大巡逻的谈话声听到的),那很难说是临时起意。他也很难说明自己是什么心情,与外面这些变化相对的,特查拉的房间和多年前的信件让他有种置身事外的恍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