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MC][NeroV]干净明亮

  起码收音机还能用,此刻正播报某个海岸的良好天气,是的,今晚天气晴朗,很适合观赏月亮,月亮是上弦月,你还记得红色的月全食吗……接着尼禄在半梦半醒里朝车载收音机踹了一脚,松了的靴子掉到地上,一声闷响,车厢内随即恢复了平静。

  V把手杖从地上捡起来,小心地拖动它,避免发出金属和地板摩擦的响声,尽管尼禄看起来已经完全睡着了。他的头顽固地悬在座椅边上,身体不舒服地屈在一起。从停在这儿的第一天起他就主动占据了车前座,让V睡在后面的沙发上。V甚至没提议让他们轮着来,倒不是说他没这么想,只是尼禄这样做的意思好像是约定俗成,所以他就心安理得地躺着,然后浪费掉整晚的睡眠。

  车门外面,云层像被筛过一样,显出旧棉布的灰色,楼宇之间是生硬干涸的天空。……在面向月球的那一面,海水因为受到吸引而涨起,另一面的海水也会朝反向背离。潮水有几种不同的周期……作为方圆几十公里内唯一的非自然声音,收音机的音色显得平滑而流畅,尼禄也没有继续补上一脚,V由此断定他的确睡着了,他坐了下来,感到背后房车的外壳十分温暖,散发着白昼漫长的余韵。

  他睡不着,另外,他也怀疑自己是否需要这种休息,小憩一会儿,吃东西补充能量,这些都是合理的,可以接受的停顿方式,睡眠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他有点害怕睡着的感觉,害怕感受思维向身体滑落,恶魔也需要睡觉吗?Urizen在夜里,甚至不需要是月光皎明的夜里,也会害怕闭上眼睛吗?“他”还会做梦吗?V想起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说睡眠是从古至今唯一安全的庇护所,他想他不能同意,不然那些在梦里被杀死的人又怎么算呢?

  他想,睡眠不是庇护,而是某种具有时效性的迷宫,黑暗,温馨,充满蛊惑,人类可以陷进去而不觉危险,因为他们虽然喜欢自相残杀,却没有精力每时每刻都干这件事,恶魔就不同了。那么这样一来就讲得通,Urizen不会睡觉,因为他害怕在迷宫中央被人杀掉,因此他也不做梦,弦月还是圆月,对他来说没有分别。

  这样想着,V对他的半身充满了存粹生物学上的兴趣,恶魔也是由碳氢氧氮和其他元素构成的吗?他猜想可能是的,不过硫占的比例应该更大些。在他找到足够雇但丁的钱之前,在街上游荡的那段时间,曾经在一家小剧院的墙上看到新张贴的海报,画上的人形被涂成银白的轮廓,内部充盈着晶莹,闪烁的玻璃碎片,云母般流光溢彩,介绍的大致意思是说地球上一切元素都来源于太空,死去的星星,也就是星星的灰烬构成了人体,构成了我们。

  这真是彻头彻尾的自我感动,V想,同样的星星也构成了恶魔,它们嘴里会喷火,尾巴上有倒刺。

  风在废墟的水泥地上轻声咆哮,他把腿伸得更开,疲软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我知道他在受苦,Urizen在受苦,维吉尔在受苦,不然的话他就不会在这里,除了清醒别无办法地被无眠所苦,就连动物(它们中有一些是如此)在夜晚也会停止厮杀。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后低低地喊着:到那儿去。毫不停歇,然而语调温柔,像在他脑后下了一场雨,又像浇了他一头融化的沥青。他看了看月亮,在厚重的云层里,它只是天空中央一个琥珀色的小点,像被谁扔在路面上未熄灭的烟头,他注视着它,想象着在收音机播报的那个海岸,它明亮而宏大,海水沉重地朝它奔去。

  车厢里传来走动的声音,尼禄踩在车门前的踏板上,跳了下来,走路的姿态十分不情愿。到了他半夜醒来的时间了,这也侧面印证了V在外面坐了多久,V想对方一定也想到这一点。

  “你不睡觉?”他的话里没太多询问的意思,也可能只是因为太困了。

  V想了想,他没办法睡觉,这听起来会招致不必要的关心,更多的问句,让只是起夜的人在外面待得更久。如果可以我想要条毛巾,他想,我的后脑勺湿漉漉的,一直在下雨。

  “你知道我们不用有个人在外边看着的吧?”

  “我有点头疼。”

  尼禄揉了揉头发,回到车厢里,等他再次下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抓着什么东西。

  V盯着那只手递过来的一板白色药片。“阿司匹林,”尼禄说,“会让你好受一点。”

  V觉得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对很多事情一无所知的事实,并且自然地用自己的方式给出解释,同时不做评判。他把一片药摁到掌心里,观察它规整的形状,他的手心出了点汗。尼禄又打了个哈欠。

  “你得就这么吞下去,”他说,“因为今天的水已经用完了。”

  刚开始的时候Nico就是不愿相信他们没法往前开了。

  向树的根基前进的,唯一的道路被封死了,几人高的残砖断瓦横在路面,路的旁边是断了的桥,泛着白浪的河水凶猛地拍击在桥墩上。他们找了一天,无功而返,直到最后才聚到一起,把这件事摆上台面:没有往前走的路了,得决定谁留下来,谁回去找后援。

  Nico第一个举起手:“没有我你们谁也没法把车开过去。”

  “不一定,”尼禄说,“现在你在这里了,我们也没能过去。”

  “那是因为他妈的路面跟那些他妈的树根,不是因为我的车——”

  “你得回去,Nico。”

  她的神情中震惊超过了恼怒。“你不是说真的。”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不能把车抛下不管,反过来,到时候没了你和你的车做援助,我们没法到那儿去,”他指了指天空中缓慢生长的红色枝干,“来时的路已经清理干净了,不会有危险,即使有你也应对得了,你自己说过沿路线设了很多补给点,那就更好了,没人比你更清楚它们的位置。”

  V在这时插进对话里,之前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有些惊讶于尼禄冷静的,分析形势的样子和语气。Nico一只手埋在头发里,支撑着前额,看上去镇定而又痛苦,她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着尼禄,夹杂着几个无言的手势,也会看着他。

  “他说的对,”V说,“我们不能离开这儿,得守在这儿看有什么变化,如果有恶魔从这里出来,就阻止它们。”他加上一句:“而且在外面你认识的人比我们都多。”

  Nico朝他看过来,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随后又埋下头。“我知道,”她说,“我只是不能,我不想把你们留在这里。”隔着胳膊她的声音有些破碎,但仍跟她往常给人的印象一样,显得很有精神,V想,她能回去的。

  “我们不会有事的。”尼禄说。

  “而且我也不想再抽你的二手烟了。”

  Nico在他肩上重重捶了一下,手留在那儿捏了捏尼禄的肩膀。“臭小子。”

  “汽油女。”尼禄说。

  她从蹲着的姿势站起身,拍掉了尼禄想拉她起来的手。“我们能给你准备点上路的东西吗?”

  “不用了,我想我带得越少越好,把东西尽量留给你们,”她说,“从这里走不远就能找到之前存下来的补给了,不过我得把我的装备带走,免得你们糟蹋。”

  尼禄说:“给我留几个钳子和螺丝刀。”

  他们都沉默着,车厢里只有叮叮当当收拾东西的声音,她很快打好了包,把袋子往背上一紧,接着就跳下车,站在房车的阴影里,对外面的暑热皱起了眉,但还是很有决心的样子。尼禄随着她走到车门前,“到之后给我们个信号,Nico?什么东西是彩色的,能发光,发射出去还会暴露自己?”

  “我知道信号弹是什么东西,好吗?到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的,又大又亮,还是绿色的。”

  “平安到达。”尼禄说,Nico朝他摆了摆手,然后他就跳上车,回到车座上。她对着V扯了扯嘴角,算是再见的意思,已经走出去几步远,而在她真正地离开之前,V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叫住她。“Nico。”

  她转过身来看他。“我发誓,这跟性别歧视没有任何关系。”

  “操,”她说着做了个哭脸,哑然失笑,“你真是。”她朝V飞快地走了过来,手在半空中犹疑地伸出来,像是拿不准应该碰他哪里,V觉得她可能也会捶他一下,而实际上Nico的手只是放到他的肩上握了握,并在那里停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