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鹤

这一年还未入冬就冻死了人。砍柴的人平常所走的小径上,已经看不到松鸡和野兔的痕迹。猎人所在的那个小渔村连着几天捞上来的只有陶器的碎片,深秋的北风使海浪泛起阵阵苦涩的白沫,中间偶尔有死掉的鱼虾被冲到海滩上,这也就提醒他,到了应当动身的时候了。

      他带上自己的刀和弓,红色漆皮的箭袋,此外还有一把小小的肋差,这就是海边生活留下的全部了。他擅长打渔,猎鹿,不擅长面对人的贪欲和受伤的野兽的眼睛,在必要的时候,他也做杀鬼的行当。

      一路上雪都是将下未下的样子,有时雪似乎真的要落下来了,但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半空,留下的只有雪的鬼魂。在赶路的同时,他也看到多年的战争造成的可怖场景,弃置的被鬼肆虐的村庄,还有许许多多像他一样离开家乡的人。也许这就是寓意高贵的雪十几年没有降临到这片大地的原因了,天空不再徒劳地把祝福洒向艰难痛苦的人类世界。有一个晚上,猎人在一座废弃的巨大寺庙中留宿。

      躺在干草堆成的床铺中,他留神听着外面的声音,北风摇撼着破旧的房顶,让几块瓦片掉到睡觉的地方,因此猎人只好往寺庙中心靠近祭台的方向移了移。几束月光从屋顶的破洞中洒下,没有折成影子,而是变成丝线那样灵动柔和的白色。这时,屋外的风声停了下来,满是灰尘的寺庙里,连一根头发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突然祭台上传来小小的撞击声,这声音像一颗棋子落进银碗里,又像一声压抑很久的,尖锐的心跳。猎人起身往那里看去,只见有一尊小小的神像,倒在那里似乎已经很久了,上面落满了灰尘。他靠近去端详,发现用袖子擦拭干净后的神像面容模糊,但是瓷器烧制的躯体依然完好,黑白两色的衣服朴素又鲜明,祂在这样庞大的的寺院里,一定听过不少人的祈祷吧。这样想着他把神像扶正,又把同样落满灰尘的香油点着,就重新睡了下去。奇怪的是那一晚虽然狂风大作,人却并不感到寒冷,庙内也不再随着刮风落下灰尘,四周连豺狼嚎叫的声音都没有响起。

      又一天临近深夜,这次留给他蔽身的只有一间树林里的茅屋了,猎人用所能找到很少的树枝生起火堆,勉强吃了剩下的食物。这时,茅屋的门板上突然传来轻轻的几下叩门声,猎人迅速拔出腰间的刀,握紧了刀柄,他闻到某种异乎寻常的味道,但与鬼临近时那种浑浊的气息不同,这味道芬芳泠冽,就好像有一棵树在大雪中燃烧。

      门外站着的是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子,猎人勉强借着月光看清他的模样。来人穿着黑白两色的直衣和小袖,衣服看上去有些年月了,但样子很新,让人联想到保存在箱底,只有特殊场合才穿出去的贵重衣物。衣服虽然颜色单调,上头却织了繁复的花纹,贴身的白绫看上去非常华贵,像海边随波浪起伏的银色的芦苇。在美丽的衣服上方,猎人看到了漆黑的头发和同样苍白美丽的面容。这让他稍微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有些破旧的短袍,手上的刀却一直没有松开。

      来人却像没有注意到这些一样,用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那样的声音问道:“你自己一个人赶路?”猎人点了点头。

      “那么,让我来做你的同伴吧。”
      他径直绕过猎人,走进小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就坐到并不旺盛的火堆旁,从袖子里伸出过于纤细也过于单薄的手指烤着火,猎人这时才想到,在这样的冬夜他是怎样穿着几层薄薄的衣服,却一点也没发抖地走来的呢。正当他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他的同伴打断了他。“窗外露水降落的声音非常吵闹,请你在露水完全把树枝打湿之前折几枝过来吧。”

      等到他把砍断的树枝带回来投进火里的时候,他的新同伴已经做好了热粥,他对着猎人笑了笑,并不说明米从哪里来,把碗递给他的双手十分寒冷。他们在沉默中分享了这点食物。食物下肚后,猎人的同伴问他:“你要旅行到哪里去呢?”

      他回答说去京城投靠年幼时的养兄。可是对方摇了摇头,说因为火灾,饥荒和种种原因,京城已经十分破败,除了达官贵族,基本上没有人在那里居住了。

      寒潮很快到来了,叫声像铜铃一样的秋虫,生命随着枫树的叶子一起凋谢。猎人和旅伴打算来年春天之前都不再赶路,准备在树林中等待冬天过去。白天他出门打猎,晚上回来时,对方已经准备好食物和烘热的被褥。他还有写俳句和讲述故事的才能,那些故事似乎都能追溯到很久以前,主题都关于风霜和奇异的旅程。偶尔有其他赶路的人在这里留宿,那些诗句就为小小的茅屋带来明月,海上的浪花,月光照耀下高而洁白的宫墙,吟诵的声音好像一串串金色的玉石。

      人的心就像镜子,映照出爱的景象,也就拥抱了欢乐。一天晚上,猎人和旅伴依偎在一起,白绫下的肌肤光滑温暖,温度适宜,像一件趁手的器皿染上了人本身的热度。猎人回想起这双手曾经那么冰冷,他曾经孤身一人——现在他多么快乐啊!他那为之珍惜和保护的生活,就像冒险故事最后往往是爱的奇迹,而他那擅长讲故事的同伴是将奇迹再现的魔法师。猎人曾经看到他向留宿的客人描绘霜寒时红叶的姿容,话音刚落,就有一片货真价实的红叶飘落到他的衣裾上,只是听得入迷的客人都以为那不过是语言的幻象罢了。他们看到故事悬挂在空气中,一经那双苍白的手触碰就掉了下来,像是由青涩转为成熟的果实,却把这一切都当作梦境。只有猎人才知道他拥有的是怎样珍贵的宝物。

      他们靠在一起,说着情人之间才会对彼此说的没有意义的话。

      “这是什么声音?”

      “是鹧鸪,这是它们的叫声。”

      “为什么它们没有飞走呢?”

      “飞到哪里去?”

      “没有冬天,四季都温暖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真的有吗?”

      “有的,只不过很远很远,在海的另一边。”

      这毕竟是冬天,而且是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漫漫长夜,猎人说,在所有猎杀过的东西中,他最怕的是孩子所变的鬼,成年人的鬼生前经历过人间的痛苦,而小孩子变成的鬼天真又邪恶,但是真正邪恶的是让孩子死去的世界。

      他说:“假如在此刻,没有幽灵去摧毁任何人的幸福……”

      旅伴只是抚摸着猎人白色的头发,这白发彰显了他和鬼之间的渊源,说道:

      “此刻存在或不存在幽灵,难道这就让你的眼睛不再明亮,

      让你的身体不再火热,

      让你的心脏不再跳动吗?”猎人听罢摇了摇头。旅伴说:“现在,海的那边大地还是青绿色,仙鹤们已经抵达,幼鸟还没有诞生,今晚请你来温暖我吧。”就这样在黑夜笼罩下的一处地方,静静地发生了爱情的行为。

      平静的生活不会长久,即使没有外物摧毁,它本身也要因为不堪重负而碎裂。慢慢地,关于非人非鬼的男子和他能使言语成真的同伴这样的故事流传开了,一个傍晚,猎人带着还在流血的猎物回家,看到月亮像一颗切下来的人头,远远挂在天边的树梢上。哪里还有等他回去的家,只见一队士兵列在茅屋旁,手上的弓和剑闪闪发亮,穿在他们身上的甲胄,好像鱼鳞那样在月光下层层绽开。

      对于猎人提出的所有问题,他们都不予回答。(他打伤一半的人后收手了,最主要的原因,是旅伴用哀伤的眼神示意他停下来)现在既然他们又在一起了,那么任何解释的话也无足轻重。

      面对猎人,旅伴叹了口气,用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那样的声音说道:“曾经有一天,树林中还剩下最后一片树叶……”

      这时,一阵冷风吹来,他们上方的枯树发出钢铁一样互相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片红色的枫叶降落到一个士兵的脚下。

      他说:“想必你也知道,我不能使事物成真,只是使记忆中曾经存在的东西再现。许多人向我呈上他们的记忆,然而记忆毕竟是不可复制的,同样的落叶不会在两个人的心中分别上演。至少我用幻觉欺骗自己,才不至于感到我生命的空虚。 曾经有母亲求我保佑出海的儿子平安,这时她的孩子已经死在了大海上,而她记忆中的亡人仍然对我投以微笑;国王向我祈祷来年的收成,而耕地的奴隶的喊声让天上的神明捂住耳朵,火光直冲云霄,刺痛他们的眼睛,这祈祷更加真诚,因而更加难以原谅。人间的苦难已经形成模式,并且将长久地存在下去,这样说来,老人,青年人,母亲怀抱中的婴儿,最美丽的青春年华的女子,有许多人在记忆崭新时进入另一个世界,那么我自己也不敢去想,我这个最稳固的旁观者,到头来充当了一个何等悲哀的角色。谢谢你扶正了我啊……只有记忆是不够的,还要有肉体供它驱使和玩弄,否则人不会得到哪怕一个欢乐的夜晚,一个在鸟鸣声中相拥着醒来的清晨。因为这最后的日子,我度过了悲叹,怀念,十分幸福的一生。没有经历过的岁月像点燃的蜡烛,而逝去的那些已经熄灭,在明灭的分界上,我仍然有所留恋,就像在过去的一个夜晚,大雪……”

      一支箭扎进他的身上,从那里开始,深深的裂痕蔓延到他的全身,旅伴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像破碎的瓷器那样倒在地上。猎人发出受伤野兽的叫喊声,但是棋子落下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这时,天空中下起了某种又小又细的东西,像是白色的眼泪,滴落到猎人的肩膀上。是雪,像迁徙中水鸟的羽毛纷纷落下,也像雪的灵魂,正在拉弓的士兵停了下来,雪落在他们鱼鳞一样的甲胄上,就像落在了梅花的花蕊中。

      猎人挣脱了束缚,他来到死去旅伴的身前,把他抱入怀中,下得越来越大的雪遮住了地上的血迹,把一切肮脏的东西掩盖下去,堆积起来的样子像最上乘的白糖。

      那些士兵还在怔怔地站着,复仇的猎人想去拿他的弓和刀,却发现它们已经被雪埋在了不知什么地方。

      他抚摸着对方瓷器般开裂的皮肤,紧闭的眼睛,没有生命的头发。那些来自他的热量渐渐消退后,熟悉的声音却像没有离开一样响了起来:“让他们去吧,他们不是那样的人,不会为了美而诞生,也不会为了美而死去。”

      他的爱人说:“况且,你也不是会在梦中夺走别人性命的人啊。”

      风把积雪高高扬起,在闪闪发光,变得澄澈而黑暗的天空上,稍稍遗漏着暮霭的紫色。星星就在这样的天空中无声地叫喊着,然而记忆中的雪还在虚无中继续成型,只不过它飘落的样子显得多么温柔啊。“带我走吧,今晚的月亮慈悲,不会照见我浑身裂痕。”…

[DMC][NeroV]干净明亮

  起码收音机还能用,此刻正播报某个海岸的良好天气,是的,今晚天气晴朗,很适合观赏月亮,月亮是上弦月,你还记得红色的月全食吗……接着尼禄在半梦半醒里朝车载收音机踹了一脚,松了的靴子掉到地上,一声闷响,车厢内随即恢复了平静。

  V把手杖从地上捡起来,小心地拖动它,避免发出金属和地板摩擦的响声,尽管尼禄看起来已经完全睡着了。他的头顽固地悬在座椅边上,身体不舒服地屈在一起。从停在这儿的第一天起他就主动占据了车前座,让V睡在后面的沙发上。V甚至没提议让他们轮着来,倒不是说他没这么想,只是尼禄这样做的意思好像是约定俗成,所以他就心安理得地躺着,然后浪费掉整晚的睡眠。

  车门外面,云层像被筛过一样,显出旧棉布的灰色,楼宇之间是生硬干涸的天空。……在面向月球的那一面,海水因为受到吸引而涨起,另一面的海水也会朝反向背离。潮水有几种不同的周期……作为方圆几十公里内唯一的非自然声音,收音机的音色显得平滑而流畅,尼禄也没有继续补上一脚,V由此断定他的确睡着了,他坐了下来,感到背后房车的外壳十分温暖,散发着白昼漫长的余韵。

  他睡不着,另外,他也怀疑自己是否需要这种休息,小憩一会儿,吃东西补充能量,这些都是合理的,可以接受的停顿方式,睡眠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他有点害怕睡着的感觉,害怕感受思维向身体滑落,恶魔也需要睡觉吗?Urizen在夜里,甚至不需要是月光皎明的夜里,也会害怕闭上眼睛吗?“他”还会做梦吗?V想起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说睡眠是从古至今唯一安全的庇护所,他想他不能同意,不然那些在梦里被杀死的人又怎么算呢?

  他想,睡眠不是庇护,而是某种具有时效性的迷宫,黑暗,温馨,充满蛊惑,人类可以陷进去而不觉危险,因为他们虽然喜欢自相残杀,却没有精力每时每刻都干这件事,恶魔就不同了。那么这样一来就讲得通,Urizen不会睡觉,因为他害怕在迷宫中央被人杀掉,因此他也不做梦,弦月还是圆月,对他来说没有分别。

  这样想着,V对他的半身充满了存粹生物学上的兴趣,恶魔也是由碳氢氧氮和其他元素构成的吗?他猜想可能是的,不过硫占的比例应该更大些。在他找到足够雇但丁的钱之前,在街上游荡的那段时间,曾经在一家小剧院的墙上看到新张贴的海报,画上的人形被涂成银白的轮廓,内部充盈着晶莹,闪烁的玻璃碎片,云母般流光溢彩,介绍的大致意思是说地球上一切元素都来源于太空,死去的星星,也就是星星的灰烬构成了人体,构成了我们。

  这真是彻头彻尾的自我感动,V想,同样的星星也构成了恶魔,它们嘴里会喷火,尾巴上有倒刺。

  风在废墟的水泥地上轻声咆哮,他把腿伸得更开,疲软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我知道他在受苦,Urizen在受苦,维吉尔在受苦,不然的话他就不会在这里,除了清醒别无办法地被无眠所苦,就连动物(它们中有一些是如此)在夜晚也会停止厮杀。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后低低地喊着:到那儿去。毫不停歇,然而语调温柔,像在他脑后下了一场雨,又像浇了他一头融化的沥青。他看了看月亮,在厚重的云层里,它只是天空中央一个琥珀色的小点,像被谁扔在路面上未熄灭的烟头,他注视着它,想象着在收音机播报的那个海岸,它明亮而宏大,海水沉重地朝它奔去。

  车厢里传来走动的声音,尼禄踩在车门前的踏板上,跳了下来,走路的姿态十分不情愿。到了他半夜醒来的时间了,这也侧面印证了V在外面坐了多久,V想对方一定也想到这一点。

  “你不睡觉?”他的话里没太多询问的意思,也可能只是因为太困了。

  V想了想,他没办法睡觉,这听起来会招致不必要的关心,更多的问句,让只是起夜的人在外面待得更久。如果可以我想要条毛巾,他想,我的后脑勺湿漉漉的,一直在下雨。

  “你知道我们不用有个人在外边看着的吧?”

  “我有点头疼。”

  尼禄揉了揉头发,回到车厢里,等他再次下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抓着什么东西。

  V盯着那只手递过来的一板白色药片。“阿司匹林,”尼禄说,“会让你好受一点。”

  V觉得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对很多事情一无所知的事实,并且自然地用自己的方式给出解释,同时不做评判。他把一片药摁到掌心里,观察它规整的形状,他的手心出了点汗。尼禄又打了个哈欠。

  “你得就这么吞下去,”他说,“因为今天的水已经用完了。”

  刚开始的时候Nico就是不愿相信他们没法往前开了。

  向树的根基前进的,唯一的道路被封死了,几人高的残砖断瓦横在路面,路的旁边是断了的桥,泛着白浪的河水凶猛地拍击在桥墩上。他们找了一天,无功而返,直到最后才聚到一起,把这件事摆上台面:没有往前走的路了,得决定谁留下来,谁回去找后援。

  Nico第一个举起手:“没有我你们谁也没法把车开过去。”

  “不一定,”尼禄说,“现在你在这里了,我们也没能过去。”

  “那是因为他妈的路面跟那些他妈的树根,不是因为我的车——”

  “你得回去,Nico。”

  她的神情中震惊超过了恼怒。“你不是说真的。”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不能把车抛下不管,反过来,到时候没了你和你的车做援助,我们没法到那儿去,”他指了指天空中缓慢生长的红色枝干,“来时的路已经清理干净了,不会有危险,即使有你也应对得了,你自己说过沿路线设了很多补给点,那就更好了,没人比你更清楚它们的位置。”

  V在这时插进对话里,之前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有些惊讶于尼禄冷静的,分析形势的样子和语气。Nico一只手埋在头发里,支撑着前额,看上去镇定而又痛苦,她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着尼禄,夹杂着几个无言的手势,也会看着他。

  “他说的对,”V说,“我们不能离开这儿,得守在这儿看有什么变化,如果有恶魔从这里出来,就阻止它们。”他加上一句:“而且在外面你认识的人比我们都多。”

  Nico朝他看过来,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随后又埋下头。“我知道,”她说,“我只是不能,我不想把你们留在这里。”隔着胳膊她的声音有些破碎,但仍跟她往常给人的印象一样,显得很有精神,V想,她能回去的。

  “我们不会有事的。”尼禄说。

  “而且我也不想再抽你的二手烟了。”

  Nico在他肩上重重捶了一下,手留在那儿捏了捏尼禄的肩膀。“臭小子。”

  “汽油女。”尼禄说。

  她从蹲着的姿势站起身,拍掉了尼禄想拉她起来的手。“我们能给你准备点上路的东西吗?”

  “不用了,我想我带得越少越好,把东西尽量留给你们,”她说,“从这里走不远就能找到之前存下来的补给了,不过我得把我的装备带走,免得你们糟蹋。”

  尼禄说:“给我留几个钳子和螺丝刀。”

  他们都沉默着,车厢里只有叮叮当当收拾东西的声音,她很快打好了包,把袋子往背上一紧,接着就跳下车,站在房车的阴影里,对外面的暑热皱起了眉,但还是很有决心的样子。尼禄随着她走到车门前,“到之后给我们个信号,Nico?什么东西是彩色的,能发光,发射出去还会暴露自己?”

  “我知道信号弹是什么东西,好吗?到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的,又大又亮,还是绿色的。”

  “平安到达。”尼禄说,Nico朝他摆了摆手,然后他就跳上车,回到车座上。她对着V扯了扯嘴角,算是再见的意思,已经走出去几步远,而在她真正地离开之前,V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叫住她。“Nico。”

  她转过身来看他。“我发誓,这跟性别歧视没有任何关系。”

  “操,”她说着做了个哭脸,哑然失笑,“你真是。”她朝V飞快地走了过来,手在半空中犹疑地伸出来,像是拿不准应该碰他哪里,V觉得她可能也会捶他一下,而实际上Nico的手只是放到他的肩上握了握,并在那里停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