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那边来

“后来,他们发现了那条船,这时它不过是海底一道颀长的阴影。”

莫比迪克号的医务室里,有四本书摊开以供翻阅:《血管损伤修复》;《图解外科手术》上下两卷,由磁鼓岛的匿名作者写成;《土和水》,有记录以来最早的航海志,或者用更确切的叫法,传闻中的历史,出自几世纪前的无名者之手。这本书之所以在这儿,是因为主人另有一本单独收藏。之前摆在这里的《骨折治疗学》,由于船员遵循其指导自行救治断掉的胳膊,结果把另一只也扭断而收了起来。这些书来自船队成立后不久,那时船医会一边挑出伤员体内的弹片,一边在书里寻找参照。后来他不需要这么做了,这个传统却留了下来。出于无聊而翻阅的病人会发现,打开胸腔之后,人的心脏像一颗小小的石榴。

一星期前,和其他势力的冲突把半数的人送进了医务室,一星期后,他们遇上了海军的舰队。黄猿不是个乐见流血的人,这意味着他会在适当的时候撤离。在此之前船上的护士被强制放假了,这同样意味着,现在除了偶尔来搭把手的人之外,他得负责照顾所有伤员。马尔科把几架输液器调慢了些,注意着舷窗外上涌的水滴,夏岛的气候就像神智不清的水手一样难缠。积雨云在空中盘旋,很快就要变成致命的气旋,但即使在这种时候,天空也是宁静的钢蓝色。他想着要不要去航海室确认一下,但是作为暴风雨前夕满员的病房里唯一能自主行动的人,他最好还是呆在原地。

几米外的帘子在无风中动了一下,床头一个纸袋被拖了下去。

也许不是唯一一个。

“请不要动布拉曼克的食物。”马尔科说道。没有回应。他继续说:“或者至少给他留一半。”

一阵沉默后,他预想的那个声音在帘子后响了起来:“他昏得像头大象一样。”

“等他醒来他会非常伤心的。”

白胡子半强制带上船的那个孩子(他多大了?十八岁?不会超过二十)在被连续扔进水里之后,采取了更折衷的办法。他蹲在餐厅的天花板上,在其他人睡着的时候跑进船舱,第二天人醒来后会发现有什么东西错了位,比斯塔的裤子哪里去了?这些事他不可能独自办成,斯蒂芬,按照它一贯的性格,充当了帮手的角色。一天晚上,马尔科看到小狗坐在船员宿舍的门前,在他经过的时候摇着尾巴,直到屋内的黑影破窗而出,才想起自己的工作,迟来地叫了两声以示警告。这个叛徒。

现在,潜行者在病床间穿梭着,寻找他能弄乱的东西,激起的扰动不过是帘子上的一阵微风。他和其他人共享这艘船上的时间,却独占冰山在水面之下的部分。马尔科看着他拿走一顶帽子,把衣兜掏空,从布拉曼克身上翻出一台录音机——可怜的布拉曼克。然后轻车熟路地把它们找地方藏了起来,几个人的枪被调换了,萨奇脸上多了一条毛巾。最后,他从角落里拖出一把椅子,坐在上面开始吃纸袋里的面包。

一些隐约的猜想,一些他以为是错觉的眼神,过快的回答,照顾病人时从临近的床底传来的注视,现在一一浮现出来。“你说动护士给你带食物了,是不是?”

“她们是好人。”

“萨奇不是好人吗?他每天做饭给你吃。”

没有回答。船身猛烈地震了一下,暴风雨就要来了,气压重得好像雷云就在人的头顶。“我要到航海室去一趟,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不想看到任何人躺在地上,或者死了,可以吗?”

艾斯坐在那儿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吃着东西。悬着的灯晃了晃,房间里更暗了。

从航海室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甲板上积起的水往复流动,风撞到玻璃上,像有人正用愤怒的手掌从外拍打。《土与水》的作者写道:夏秋之交的一种风会停留在船上,想方设法地进入船的内部。马尔科推开门,艾斯已经不见了,也许他已经找到一个稳妥的地方度过暴雨之夜。他检查了一遍固定措施,有两三个人需要换药。放药剂的架子和病床都是钉死在地板上的,是教训也是余裕,早些年因为没有足够的空间,受伤较轻的人只能躺在吊床上,那是更加艰难的时候。

架子上的书被门缝钻进来的风翻得噼啪作响。船被送上浪头又摔进谷底,几个伤员呻吟起来。古时候的水手初次上船时,会把最珍贵的东西扔进海里,作为交换,一年后他就会拥有不再晕船的能力。这更多的是迷信,把一只猴子放到船上,给它一年时间它也能在缆绳间游荡。戴牛仔帽的男孩的一个姿态在他心里徘徊不去。他是不是有一次当着别人面把斯蒂芬抱起来了?那一天其他人都在抢救打翻了的酒桶,没人注意到他从摆动的甲板下钻了出来,如履平地地踩过所有人的影子。

雷声,更多的惊雷。头顶的火苗在风压下忽明忽灭,海被砧状黑云吞没了,只有海面上升的动作显露在枝形的电光里。雷是黄金和四颗心的能力……布拉曼克躺着的那张床床太小,他身子一歪,顺势从上面翻了下去,等到马尔科把他托回到床上后,他身上的绷带已经染红了。在给伤口加压的时候,他发现准备换上的纱布全是湿的,天花板不知什么时候裂了道口子。然后是更多的颠簸,止痛药效过了的伤员开始痛苦地呓语起来了。

一个人只能看护有限数量的病人。现在,他非常想念护士的帮助,想念她们对待人体的效率,不动声色的关切,在同样的不动声色里,一个男孩藏在病床底下,他不知怎的在这里找到了比其他地方更多的平静,有时候床上一台手术进行着,等到上面安静下来以后,他伸出手,接过递给他的一个盘子。

雨水和海水打在汽灯的灯罩上,留下浑浊的盐,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像溺水者的头颅那样跳动着,一旦它停止,黑暗和冷水就会涌上床边,拖走椅子,扼住睡中的人。这不是最难的处境,也不能称为艰难的处境。但是他在这样的暴雨夜,能够给予他的同伴怎样的保护呢?

床帘被风簌簌地吹起,褶皱像一根缓慢拨动的手指那样划行着,在一个地方流连不去,堆积出一侧髋骨的形状,灯光晃过时,他看到短暂浮现在床帘上的影子。影子距他三四米远,看上去不过是一道深深的水渍,但它的脸离帘子靠得更近了,像是有所要求,下一秒它消失了,融进更多更深的阴影里。头顶的横梁木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一个昏迷中的人叹了口气,一盏灯停稳了,玻璃罩绽放出雪白的火苗,落到他的脸上。“如果你在那里,”马尔科说,“拜托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然后,他的请求从上面跳了下来。

艾斯潜踞在黑夜里。白天的时候,一只鸟飞进他在的仓库,暴露了他的位置。最后他们也没把他扔进海里,毕竟他也不能把扔下去的武器捞上来。

现在他弄清了这艘船上的轮班顺序,但是不确定的因素依然在。这是一艘很大,很大的船,厨师炖汤的锅能装下两个人,有一天他在里面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身上堆满了胡萝卜和扁豆,奶酪和小葱,那个厨子从锅沿上方看着他。好吧,没看到你在那里,他说,如果你想把这些吃了的话……

更大的船意味着更多的活动空间,第一次半夜闯进医务室时,值班的护士朝他摇了摇头。除了仓库以外,船上没有上锁的房间。拿起一个苹果边吃边走,在打鼾的人耳边猛拍一下,确保他能做噩梦。观测台上几欲睡着的人突然一个激灵。把一屋子人的手浸到盛水的碗里,第二天早晨的效果完全值得。守在门外的小狗困得不住点头,他把它抱进来,随便放到哪个睡着的人脸上。它立刻挪了下去,在脸和枕头旁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叛徒。

更多的时候,他坐在船头观察夜空,罗盘会失灵,海图会出错,但星星永远能指明方向。可是话说回来,指明方向有多大的用处呢?那边就是红土大陆,你能从那里跨过去吗?

有一些漫长的搜寻过程,是在双方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船上有几盏灯总是亮到很晚,医务室的灯,船尾用来捕鱼的灯,白胡子身边的呼吸机,二十四小时不断地亮着蓝光。一天晚上,艾斯在一个人的床头看到一株用小灯泡照着的病怏怏的植物,他想了想,过去给它浇了半杯水。几天后,他在医务室的架子上看到了它,花盆里倒插着一个小瓶子,最后它长出了新叶,又回到了原来的主人身旁。

拿针管给一颗草注射的人,有时候会抬头看向天花板的人,从舷窗向里望去,他的灯是黎明时分失眠的颜色,一直亮到晚间的第二班岗哨。艾斯在船舱顶小心地走着,房间里的人换了件衣服,袖子挽了上去,正在一沓纸上写着什么。有时他会停下来,思索着,注视灯芯里的火苗,如果他稍稍偏过头,就会在舷窗的边角看到艾斯垂下来的影子,还差一点就要覆盖到他的书页上,但他只是凝视着燃烧的煤油,好像用眼神就能抚摸和刺穿它的胸膛。艾斯在他的潜意识里是一团湿云。他在想什么?

他看过这双手接回脱臼的肩膀:把人平放上桌子,膝盖压在后背上,用一块热毛巾捂住肩膀,然后用力扭正。同样的一双手现在正在教他怎样给伤口施压并包扎。“别碰到骨折固定的地方,”他说,“过会儿他们可能都需要吃止晕药。我的名字是马尔科。”

艾斯说:“我知道你的名字。”

他笑了。“你呢?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你已经知道了。”

这倒是真的。名叫马尔科的男人抬头望着他们头顶的水帘,雨进来得越来越多了。“我要上去把屋顶补好,顺便找更多的药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你能照顾好他们吗?”

“为什么不是我上去?你才是医生。”

“因为人在这样的雨里一会儿就会翻下船(艾斯想:你呢?你就不会吗?),别担心,他们都没什么大问题。”没什么大问题指的是,等他走了后,艾斯去把厨子脸上的毛巾掀开,对方快慰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看向他身后挂着的白上衣。“小姐,我受了很多苦,但是你在这儿,让所有这些都值得了。”还在麻药里醉得不轻。

像丝毫不受暴雨影响,头顶上传来规律的敲击声,几分钟过去,一个漏雨的缝隙不见了。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响,船发出低沉的,类似金属被捏扁的声音,一阵风扑进来,把吊灯的火苗熄灭了。房间里的柜子齐刷刷打开,玻璃瓶和托盘,璀璨夺目,在空中跃动着,水晶一样摔碎在地板上。

隐约地有什么东西被拖行的声音。“我……”

“谁在那里?”艾斯问。那个名字在他的声带上酝酿了一会儿。“马尔科,是你吗?”

“我们要送你的宝贝去学校……”

收音机静静躺在离他不远的玻璃碎片中。艾斯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来。在刚才那下颠簸中他靠上背后的床,伸出手才发现满手红色。好像就是为了表达不满,收音机的主人在床单上留下一摊血。能证明他更加不满的是,现在无论艾斯怎么做,他都毫无反应。他按着那道伤口,更多的血却从下面涌了出来,好像布拉曼克的身体是一个逐渐破掉的容器,源源不断,天哪。“你在哪儿?”他喃喃地问。…

甜杏树的日子

艾斯醒来时,他的右肋火辣辣地痛。

艾斯的有些麻烦是他自找的。几天前当莫比迪克号调转船头的时候,没人相信他们会碰上多弗朗明哥的巡逻船。而当它们真正出现的时候,为了尽快切断通讯,他一个人跳了上去,他有速度,但是对方有海楼石子弹。

他龇牙咧嘴地从床上爬起来,然后为了不牵动伤处,弓着腰走到外面,在迈步的时候尝到一点鲜血的甜味儿。这是日出时间,太阳点亮了蜂蜜色翻涌的大海,而西边的天际线还是烟一样的淡蓝。在空无一人的甲板上走了几步后,他留意到每一扇舷窗都很脏:上一座岛还在冬天,船在离开的时候遇到了冻雨,艾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雨,雨水乘着狂风横扫过来,窗户上结满了盐花。现在它们都在升高的温度下变得模糊又肮脏。

眩晕感伴着疼痛让他有点昏沉,比如说,他想不起为什么到了这里,醒来时房间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为什么伤口没有流血。他又走了几步,然后撞上什么人。

萨奇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谁让你跑出来的?”

艾斯盯着他。“为什么你起得这么早?”

“不然呢,你以为是谁给你做早饭?”

萨奇似乎很疲惫,他的衣领和袖口皱巴巴的,通常他很在意这个。他的衣襟上有半干的血迹。血——艾斯低头往下看,自己胸口的一侧被绷带包了起来,白纱布渗出一点红色,然后他终于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他想起火海里那个小兵扭曲的脸,漆黑的枪口,倒下前视线边缘闪过的一点蓝光。“马尔科没告诉你别到处乱跑吗?”

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好像确实还有另一个人。萨奇推推搡搡地赶他往回走,一边嘟囔着闯祸的人没有饭吃。过了一会儿,他站在马尔科的门前,房间的主人不见踪影,也许在他起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被吵醒了。靠墙的桌上摆着一支烧得歪歪扭扭的蜡烛,航海日志记录到十二月末,今年的日程快要结束了,新的一年就要到来,真因为如此,这些数字像有着实际的重量一样,压在他的眼睛上,让他转过头去看着别的东西。

墙上贴满了航海图,有一些已经纸张泛黄,有一些的内容很难作实际用途,上面画满了礁石的脉络,甚至还有候鸟迁徙的轨迹,画下它们的人笔触稚嫩,信天翁的翅膀圆圆的,形状像是枫树的翅果。

“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吗?”

马尔科倚着门,手上提着一篮用过的绷带之类的东西。他把它放在外边走了进来,然后坐在桌前,用力揉着眼眶。“对不起,”艾斯说,“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不,本来也到了起床的时间了,”他说,“过来,我给你换药。”

马尔科的动作似乎想尽可能地轻柔,但是他太累了,解到最后一层绷带的时候艾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他说,“等你再恢复一些就可以开始治疗。”艾斯看着他在自己胸前垂下的头颅,他的头发有点乱,是未经抛光的黄铜的颜色。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马尔科。”

“嗯?”

“萨奇说我不应该到处乱跑。”

一阵沉默。“你是不应该。”

“我很抱歉,”艾斯说,“昨天我冲出去了。”有一个声音告诫他这件事可以以后再说,通常人们不会过分责备受伤的人,主动提起就不一样了。“被打中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不过现在没事了,我已经从最危险的地方回来了。”

但马尔科只是摇了摇头。“不要再去危险的地方啦。”

他的声音很倦,遥远又亲密。艾斯的心一阵收紧了。

马尔科站了起来,房间由于他的身高显得十分狭小。这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甲板上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走动,外面传来泼水擦地的声音。艾斯吞了口唾沫。“我们在沿正确的航道行驶吗?”

“一切正常。”

“老爹知道昨天的事?”

“知道,”他按着艾斯的背,检查后面的几处擦伤,“但是没必要惊动他,是不是?”那双手干燥而温暖,等他检查完了,他把手放在艾斯的肩膀上,艾斯立刻感到一阵困意。

“你可以继续睡,”马尔科的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在我的床上。”

“昨天下雨了吗?我睡着的时候一直听到下雨的声音。”

“那应该是我在写字吧。”艾斯困得几乎要垮下来了,马尔科伸手扶住他的头,叹了口气,把他从睡眠边缘唤了回来。他看着对方疲乏又沉闷的脸,心想要怎样才能让可以自愈的人这么困倦。这个场景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达旦家的时候,日出的早晨或者日落前的傍晚,阳光不足以照亮室内的摆设,而房间内没有点灯,四处有人走动着,厨房里洗着山菜和肉,水声嘈杂,但是这些声音都被昏黄的光线转变为低沉而温柔,喃喃私语的嗡鸣。“我太困了。”

“接着睡吧,没事的。”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话。”

马尔科揉了揉他的头发。“伤员就不要添乱了。”接着,那只手从他的脸侧撤去了,留下怅然若失的余温。但是他很快就来不及想任何东西,困意像光线透进水里一样扩散开来,况且马尔科说了:没事的。

再次醒来时他身上多了一张毯子,马尔科趴在桌边睡着了。艾斯蹑手蹑脚地把毯子盖在对方身上。离吃饭时间还早,他跑去厨房吃了十几个鲳鱼罐头,连皮带骨头。从厨房出来他发现下起了雨,苍青色的天穹下,海水像涌动的钢铁那样泛起尖峰。他们应该已经靠近德雷斯罗萨了,夏季季风带来墨色的云和低垂的雨。走回到房间后他的头发已经全都湿透。

舷窗下挂着一张吊床,艾斯顺着书架的梯子爬上去,在上面坐下来。马尔科给他上的药应该很有效,他能感受到自己在愈合,然而那种被切实威胁到性命的知觉还回荡着,生日本来被抛到脑后了,现在它又随之而来。他感觉像是被什么尖锐的认知之翼划过。每年他都想要尽快远离母亲葬礼的日子,对她的死感到痛彻的愧疚,毕竟他是死因的一部分。

她留下的东西里有一张照片,他一直都保留着,所以他知道母亲是什么样子的。窗上映照出和她部分相似,部分不似的面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有点长,快要盖住脸颊。生下你需要两个人,而去死的话一个人就足够了。他酸涩地想到不知母亲在生前有没有想过这些。

刚才在书架顶他找到一把剪刀,为了转移思绪,艾斯把衬衫铺平在膝盖上,对着窗户扯起头发,尝试着把它剪短,一开始他剪得很慢,过了一会儿衣服上就积了一小堆黑发。他照着玻璃,满意于自己的进程,剪到额前的时候,伴随着干脆的咔嚓声,一束沾水的头发漏了下来,他伸出手去接,但是它穿过掌间沉重地掉了下去,径直向下,落到了还在睡着的马尔科脸边。

水渍在他脸下的纸上洇开,那是非常轻的声音,但是马尔科醒了。他困惑地看着眼前的黑发,向四周望了望,然后抬头看着他,毯子掉到脚下。在阴影中他的身躯显得很有力,但似乎还保留着一点古怪的困倦感,他专注地看着艾斯,好像能透过他一直望到后面的墙壁。马尔科把那束头发小心地从纸上捻起来,捏在指尖上。艾斯张了张嘴,马尔科起身走了出去。

以藏风风火火地进来。“你跟人打赌输了?”

“什么?”

“马尔科说你把头发剪得像被鱼人咬了。”

以藏找来一张旧床单,一块积灰的镜子,抓起他头发的动作并不温柔,但是很有效地,把他从过去的思绪中带回到现在。艾斯在镜中看着他打扮奇怪的兄弟,以藏平常的妆容卸掉了,连带着乌云青色的发髻,衬得他的脸十分苍白,光滑平坦。他熟练地把艾斯脑后的头发剪短。“以藏,”艾斯说,“你有别的亲人吗?”

以藏摇了摇头。“在家里有一个弟弟,”他说,“出海之后就没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