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虫]To a Mellow Moon

我到梅那里把你的衣服还了回去,尽量不去想这对她意味着什么。但是一进那个房间,我脑内就浮现出你坐在对面,手放在磨砂玻璃杯上的样子,还有跑去准备什么的动静,这让我不禁微笑起来。我保留了几件你的衣服,都是她没见过的那些,大部分在训练室的更衣柜里,把它们和工具箱一起放在车后座以后,我开车去了马里布。十二点零一刻,在阳光把粉末状的碎石烤白的正午,我到了我们那个远离别墅区,沙滩上的空荡荡的家。

这次我开了自己的车来,而在过去情况要稍微麻烦一些。我们选择这个避开人烟的地方,照你的话说,是为了“抛开既有的生活”,而我知道这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回到话题上来,过去我没有开自己的车,我讨厌手续,所以有几次,你把机场的租车电话写在我的衬衫袖口上,并且确保每个月都付清了电费账单。我们把几张沙发椅,一套画和橱柜之类必要的东西寄了过来。在我推开门的时候,还没拆去包装纸的版画在一旁刮擦了几下,背面的邮递标签依然新鲜。和上次来时一样,房子没有积下灰尘。我必须说,你那雄心勃勃的实验还是有些成果的,我学会了挑黄油和清理厨房瓷砖缝里的污渍。在纽约州北,我是超级英雄,一些人的老板,电视上的有钱人;在这里,我是帮厨和水管工,擅长洗坏床单。我把你的衣服放进柜子里,接着拿出工具箱,开始进行拧螺丝一类的修缮。有一只海鸟在外面的木板露台上起飞,翅膀猛地撞到玻璃上,于是我立刻回忆起了你第一次站在仅有的这扇落地窗旁,推开它换进略有腥气的海风时的样子。

在我们捅破窗户纸后,有一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自私愚蠢的想法,我一面压着狂喜(我又在假装高高在上了),原因很简单:我想要你。再者,你从我这里离开,用同样的坦诚,甚至仅仅是十分之一去对待别人的想法让我无法忍受,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怀疑这是自己动机不纯的表现。但我又想,我凭什么让一个还没很生活过的孩子承受我的愤懑,不稳定和这一切呢?我不能把这些投向你,强迫你吸收它们,连带着把你的脑子也搅坏。但后来的事情证实你比我想象的更坚定(“你也是,”你会纠正我,“你也努力了。”瞧,我都知道你会在哪些场合说哪些话了。我们把频率调到了一起去,很不可思议)那些你给我的事物,把我身体里某个晃动的东西钉回到心脏周围。四十七岁生日前夕,我确定自己是被爱着的。

我们一起搭建了这个地方,这个遍布乱石的海滩,往里走就是太平洋少有藻类的温暖水流,一天到晚,都有海鸟飞过来啄食贝壳。在大片礁石中细小的沟渠里,一条小溪随着潮水涨落,你叠了一只纸船放在里面,于是它一遍遍冲向陆地,再退回白日和黑夜。黄昏到来的时候我们站在海水里,对着已经升起的月亮,下潜到地球的背面去。

我快五十岁,对于这个世界自身建立起的那些规则,我总是在闯祸,因此相对来说,没什么既得的坚持,不太怕新东西。但是当你到来的时候,我还是感到惶恐了,一个叫做理性的东西警告我,是否能经受住一次拆卸重装。拆卸重装——有些夸张,不如说,是一场地震后抖掉灰尘,但它不是以一种强迫的态势来的,更像是这样的对话:“嗨,想吻我一下来得到天国的签证吗?现在还不想?那就给我一个微笑吧。”

在室内的大部分时候,你都在提前写自己的线性代数作业,或者其他的敲门砖,我知道总有一天,你能用几个方程描述外面这片水面的起伏。我们亲吻,好像在一颗胶囊里,我还想起你蜷起来的身体,非常漂亮,觉得痒了或者呼吸困难就缩进去,只在床单外露出一节指骨,我会摊开你的手指在掌心轻咬。这些以我的年纪来说稍显荒唐的欲望和秘密,让我疑心它们能坚持多久。但你慢慢让我学会了放下焦虑,放下那些关于差别的隐喻,和一切既成事实的论点——我们不是靠这些东西去爱别人,尽管你从来没有说出口过。想到这里,我身上某个断面就开始隐隐作痛。

应当在爱着的中间去往另一个世界,而不是等到一切都衰竭耗尽。这就是我之前说过的事了,为了让自己去贴近你,我付出的代价太大,因而后果也就格外严重。在你离开的一瞬,使自己从下滑的失控感里挣脱出来后,彼得,我感觉我们被切断了。要在正爱着的当头去往另一个世界,我带着一颗重新被唤起的心,你带着年轻气盛的先决条件——但你连“年轻”都算不上,这又是一件我曾经说过的事了。你会说:“每天都有很多不同年龄的人离开。”然后是:“我会继续想念你,但这不是你的错。”总是很及时,因为你知道我有多擅长自我责备(a self-blamer),“别再这么想了,”你说,“在我们一起的日子里,没有任何迟来的事和没来得及做的事。”

在那些日子里,从城市的心脏里逃开,经过还没褪色的岸边灯塔,在我们的鲁滨逊小屋上方,仙女座星云依然明亮,像一枚鹿眼。今天我重新设置了维罗妮卡,让她全力监控地球周围的几个奇点,做完这些我又找回了一点时间流逝的感觉。并不是说你离开之后我感觉什么都停止了,万事万物还在以自己的方式运行,城市在恢复,你包上锡箔的纸船会逐渐沉到水底。有一次我带着你撞到床头板的时候,外面接了一整场大雨的水杯终于承受不住,把一滴水吐出杯沿,更远处海浪不断推进,抽离,带着把什么切开的笃定。我不能形容我当时的感受,我所了解的是科学,
人可以认识这些规律甚至加以改变,但与此同时,他个人的幸福可能维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缺少了这一环,他就需要重新审视世界——现在,你能想起的最清晰的记忆是什么?

多雨的傍晚,岸边的灯都亮着,然后我们看它们一盏盏灭掉。冰冷,迟缓的温柔之夜。水线在夜幕中不再锋利,只是轻微晃荡。你靠在我身边,毯子从我们的脚背一直盖到肩膀,稍微侧过头去,我的嘴唇就碰到你的头顶,我现在还能想起那种感觉:你的呼吸,困倦时发出的小小声响,你的气味(怎么做到的?)。但不是由于记忆深刻,而是由于它们此刻空了出来。

现在时间快到黄昏,面对飞快下沉的夕阳边界,我意识到自己曾经有多幸运能够在你身边。而在以前,这需要一串精心设计的步骤才能达到,例如热带,酒精和多层喷泉。在对面灯火通明的阶梯上,这些东西随处可寻。你也曾经远远地打量过它们吗,彼得?一旦试图进入,你就必须掌握它们自有体系的话语。我想着作为宴会中心人物的感受:人们只是需要一个声音响亮的人,一个圆滑,能欣赏这种摆姿态的旁观者,就像高尔夫球需要球杆,蛾群追逐纸片。我花了一些时间才了解到,有钱人的世界意味着惊人的冷漠,其中掺杂的欲望远比不上一个普通人发愁换洗的床单高尚。这些东西是我保护你不让你陷进其中的,面对那些飞动的蛾子,我会在你面前展开自己的鳞翅。

回忆一旦成为回忆,就失去了作为当下经历时可供挖掘的深度。我想起你在我身边的样子,再过清晰也绝不是本来的面貌,它们是二维,三维,更多维度,宇宙和科学吊诡的结点。在一个平行宇宙里,我们反目成仇;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我把一束花放在你发白的头发前;在其他那些平行宇宙里,我们相爱,分离,被一只蝴蝶掀起的风暴相隔,从来没有遇见过。在所有这些平行宇宙中,我只想要在马里布海滩边,在这个版画还没拆封,等待着被挂上的房间里,你依然在我身边,盖着毯子入睡的那一个。为此我还要等待,用上我全部的热忱和期盼,不用太久,实验室里的数据会迎来波峰,我会再次前去搏斗,从时间和宇宙的手上把你夺回来,而在那之前,我只想躺在这里好好睡上一觉,我想要再次回忆被单下你的指腹,雨滴,燃烧的晨星,在那些夜晚,它们都将落向我们的眼睛。我躺下,想象你打着哈欠,一只胳膊伸向我胸口的样子,直到这种感觉覆盖我全身。

END …

[铁虫]sweet intoxication(校园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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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一万步说,他们可能是在球场上遇见的——

  “十号持球出界,比赛结束。”彼得磕磕绊绊地念道,内德嗓子哑了临时把解说推给他,不然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连续三次把黑发四分卫叫成“托尼电火花”后,还坐在这里宣布结果而不是钻进桌子底下,或者随便什么排污系统里。他看到对方在获胜后跳了起来朝每个人飞吻,并且没有忘了他的,他对着彼得远远地加上一句:“我真爱你!”

  或者也可能是在别的地方——

  “我真抱歉,我是说,我没想到有人会和我在同一时间,同一个地方,想到来这架书前面,准备拿那本量子论物理原理,我找不出其他的理由,来形容这种巧合。”

  彼得觉得自己尴尬得没法开口了。“我这周在图书馆代班,”他说,“我们接到举报,说Q33 架上的这本书封面被撕下来了,里面换成了,呃,走出男性ed你需要知道的百种方法。”他怀疑地瞧着这个看上去比自己高一两级的黑头发的学生,“是你干的吗,先生?”

  总之,不太可能是现在这样——

  彼得倒挂在墙上,他刚刚赶跑了学校的随便哪个破坏分子,顺便把自己的双手手腕黏住了,因此他只能倒挂,而不能翻身下来。他被泼了一脸不知道什么溶液,可能有轻微腐蚀性,现在它浸透了面罩,几乎让他觉得皮肤刺痛,就在他准备安静地等待蛛丝溶解,同时祈祷自己不要毁容的时候,在这栋理论上半夜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内他所在的这间实验室的门口,一个学生像顺着魔豆爬上来那样冷不丁地出现在那儿,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彼得,看起来是消化了一会目前的情况,最后跟他伸手打了个招呼。

  “嗨。”他说。

  “嗨,你有一只会下金蛋的鹅吗?”

  “什么?”

  “没什么,晚上好,”彼得说,“要去洗手间的话往左手边走,要下楼梯的话往右手边走,小心别被绊倒了。”

  “你需要帮助,是不是?”对方说着走了进来,随着他越靠越近,彼得心中警铃大作。“不不不,不需要,别靠过来,蜘蛛侠体能练习,你现在可以直接转身,回去睡觉——”

  “我不觉得是这样。”这个头发蓬蓬的年轻学生说,眼睛和睫毛漂亮得相当引人注意,在其他情况下可能让人分神,在这种情况下彼得想的是“我的面罩我的面罩碎了一半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快要钻出来了”。他蹲下来盯着彼得看,还伸手敲了下他的护目镜。“戴着这东西你真的能看清吗?”

  “停下,停下。”彼得有气无力地抗议,对方探头探脑地观察着他,看到他手腕上的蛛丝时呆住了。“恶!”他说,“你知道,学生们有时候会说起你,还有学校里偶尔出现的那些黏糊糊的白东西,因为没人真正见过你,通常情况下他们觉得那些属于某个用力过度的单身男生,我是赞同这一派的,现在我才知道居然是这么回事……”

  “求你了,”彼得说,“你能不能不要说话。”

  “我的错,我这就去找把刀把你弄下来。”

  他跑去翻抽屉,找到一把折叠刀(“啊哈!”)之后跑了回来,低下头对付那团蛛丝,在把刀刃磨出三个凹槽后,彼得一只手重归自由。“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吗?”他问,“你听起来和我差不多大。”

  “我不能告诉你。”

  “我懂,机密情报,啊,小心,这个也解开了。”

  彼得掉到地上时疲惫地叹了口气,他用最能让人产生愧疚感的那种眼神扭头盯着他,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对方大叫一声捂住了脸,把手上的刀都扔出去了。

  “你这反应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彼得点评道。

  “差不多吧,不不不,”他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彼得,“你的脸,露出来了。”

  彼得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低下头,看着被他踩在脚底的面罩。果不其然,他想,这真是我最漫长的一夜。他缓慢地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一边呻吟,一边听见对方迟疑着凑了过来。“别这么沮丧嘛,我什么也没看见。”

  彼得没有理他。“好吧,其实我都看见了。你看起来很眼熟,你是不是给校报拍照的那个新生?我应该见过你一两次。”

  彼得还是没有说话。“好了,别难过了,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我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彼得抬起头,黑发的学长带着点笑意望着他,他得承认,被这双眼睛看着的人确实会觉得泄露的秘密没什么要紧,尴尬的样子也算不上丑态。“现在我们就算正式认识了,”他笑嘻嘻地伸出手,“托尼.史塔克。”

  “彼得.帕克。”他说,回握时泄愤一样用了点劲。“哇哦,力气不错,”托尼说,“关于怎么确保你的秘密不被泄露,这件事我明天再跟你说。”

  第二天他下课的时候对方已经在门外等着他了。“你居然选上了梅.帕克的课,”他说,“我一直想上她的课来着,学生们都很爱她。”

  “她是我的婶婶。”

  “哇哦,让人羡慕。你下一节有课吗?没有?没有我就边走边说了。是这样的,首先你知不知道橄榄球队有个叫阿尔德里奇.基连的混蛋。”

  “我听说过。”

  “我跟他打了不下五回架……”他们沿着走廊,碰上一打赶着上课去的教授,成群抱着测绘尺的学生,在转角处还遭遇了一支集合中的足球队,他们地震般齐刷刷地跺了跺脚,中气十足地和他打招呼:“托尼!”

  “嘿。”他朝他们点点头。“我说到哪儿了?对,我跟他打了不下五回架,最近的一次在上星期,起因是他觉得他要约会的姑娘喜欢我所以才放了他的鸽子,结果是我把他的鼻子打折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相当于是给他整容。但是不管我的行动多么符合正义之举,我还是被叫去提醒了一下:再这么下去我就毕不了业了。”

  “我以为按你打架的次数你早就该被踢出学校了?”

  “这个嘛,我提前修了学分,所以跳过级。”

  “哦,”彼得说,感觉自己的同情迅速下降,“然后呢?”

  “然后我老爸是知名校友嘛……回忆一下你昨天挂着的那栋楼,是不是挺新的?我入学那年建的,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铁虫]measure for meas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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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有一只鸽子落在了金博尔顿,您也会知道,”帕克家的长子说,“我家的燕子向您报信了吗?”

“那是只很漂亮的燕子。”

“要不是夏天已经过去的话我就会相信了。”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堆到楼梯边的毡布,水罐和羽毛掸子,扶着门框,不把东西打翻。“我猜确实是,不然它就应该告诉我,说有一个年轻人回到英格兰了,伦敦的妓女甚至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房间里半人高的装饰板新打了蜡,金光闪闪,像拉扯平整的糖片,也像糖片那样迅速地沾上灰尘——房间还没有收拾好,人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把腐烂和蒙尘的东西都赶出去。他看着地上东一件西一件摆着的行李,赶路的气味在太阳底下融化了,能想象出来几个小时前他进来的那扇门是怎么被敲开的。

“这种事通常是从那里传出来吗?”他还背对着托尼,但是是由于转不过身来,一个仆人在给他套上盔甲,进门以后他才想起来之后有长枪比武这回事。男孩轻声细语地说着话:是的,我觉得那里松了,没问题,谢谢。

“对我来说,要关心的是这类传闻在上面还是下面哪个跑得更快一点,”他靠在门框上,“他们说帕克家年纪最大的儿子高大又英俊,我以为会在社交开始前从底下那些地方听说更进一步的消息。”

显然,他个子并不高。“现在你知道这不是真的了。”他转过身来,看起来分明还是个孩子,其他人甚至没费心把他额前的鬈发剪短点。“我听说过你,秘书官大人,没娶妻,没有私生子,爸爸告诉我和你说话要小心点,‘不然他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收走两枚钱’。抱歉现在我没法行礼,里面的衣服太紧了。”

他叫的方式就好像那是个西班牙父亲。托尼朝他弯下腰,帕克家的男孩眨了眨眼睛。“既然你已经听说过我,大人,关于我是从哪来的,关于我是哪类人,你就会知道该行礼的是我,”他说,“但,祖祖辈辈都是英国人,这一点倒没有错。”

“这需要花掉我两枚钱吗?”他指的是弯腰这回事。

“不会,我想现在大部分人都很愿意对您父亲的孩子弯下腰,说点什么好听的。”

“你指的是我姐姐的兄弟们,对。弯下腰,说点什么,拍拍他们的脸颊:别忘了我们一直在支持你们。”

初秋天气晴朗,阳光透过蛀了几个孔的窗帘,箭一样笔直地射进房间内。男孩穿好了他的盔甲,丝丝金光渗透进他背后的窗帘。感官上与其说他正穿着什么,不如说是被套进了模子里。托尼在出汗前把斗篷解下来走了过去:“如果你觉得不合身的话,我能看看吗?”

“当然。”胸甲正中央浅浅地凿了一对鹰翅膀,托尼透过抛光的铁片,在缝隙里审阅他被棉衣和锁甲勒紧的身体。他后面的头发有些长了,打着卷,被汗水浸湿后黏在后颈上。“蜜糖,”他说,“帕克爵士的蜂场收成怎样?”

“您应该知道今年春夏雨下得很大,花都没怎么开。”他在托尼示意下小步转身,托尼指着盔甲上的这里或那里,跟仆人说着话:对,穿之前在关节处涂点油,会更容易卡住。“但是没错,蜂蜜会有的,不过我想味道会相当寡淡。”

腰部的衣服确实太紧了,托尼怀疑他能不能喘得上气,他在男孩腰侧拍了一下。铁做成的鸟翼舒展羽毛,翅膀鼓了起来,又重重落下,彼得.帕克长舒一口气。“我应该换更宽松的内衬吗?”

“或者,就这样不变,有助于保持姿态。”

“我没听说过这种事需要保持姿态。”

“在有些时候,是需要的。”男孩——他想,之前可没人说过他有这么小,但是一个送到外国去的贵族子弟,被遗忘了也很正常——用眼睛追寻着他的眼睛,想要看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垂下眼睛,睫毛像蜜蜂的膜翅一样翕动。“我之前从没参加过比武,你知道我家里没有骑士团的那些人。”

“他们说秘书官先生可能会知道点什么,你会愿意告诉我吗?”

“为什么不呢。”他说。

九月份,国王最喜欢的季节。狩猎季将要结束,狼厅换上了新的波斯窗帘,收据夹在一堆财务报表里,摆在他桌子的最右端,像是会用两个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再用另一个角戳他的脸:在国王那儿保护好我们。

倒不是说他们真的提过这种要求。帕克家有五个孩子,母亲已经去世,除了头一个姐姐,其他都是男孩,彼得之后的弟弟们都太小,小到几乎可以用两根手指拎起来。在狼厅,国王回伦敦前那漫长的几天终于过去后,他好像已经完全爱上了他们的姐姐。王后的侍女罗切福德夫人这样告诉他,说国王和王后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同床了。

每年夏天后似乎都有吃不完的鹿肉,如果没有处理干净,在餐桌上就可以从骨头之间拔出箭头。染了色的松鸡羽毛被做成装饰,坠在夫人们的针线袋上,当她们有什么事需要附在别人耳朵上说时,羽毛就抬起头来四处张望。“既然如此,”托尼问,“王后有为难帕克小姐吗?”

“她最好心平气和,”罗切福德夫人轻轻地说,“因为她说——声称,自己又怀孕了,信誓旦旦地说这次是个男孩。”

帕克家已故的女主人原来的家族占了约克谱系的一支,这点血统没什么用处。总体来说,他们不是大贵族,每亩田产能获得的收入也不多,所幸封地广阔。在国王去到威尔特以及西部诸郡打猎的日子里,他能看到这些情况是怎么给孩子们造成影响的。在帕克家里,国王的眼睛追随着姐姐,追随着她纸一样平整的裙摆和头纱,而除非情况特殊,彼得总是在跟在她身边,好像他是她的一根手杖,而她也害怕弄丢了他。有的时候弟弟们来到他们一旁听年长的兄弟念书,好像是一群白色的小小的石像。

“您的孩子们非常爱彼此。”有一天托尼对帕克爵士说。

“必须如此,不是吗?先生,如果他们的母亲还在的话,她是一定会亲手教他们骑马射箭的。”

英格兰的孩子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要学会在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对他来说,是继承商人的财富之后该怎么做。对国王和他上层世界的朋友们来说,是要学会手持刀剑,学会把长矛刺进盔甲的缝隙里,要知道战争来临后该作何准备。但是托尼自己也是从十几岁起就参加比武——他很久之前就知道世界在表面上属于那些纹章,属于那些被签下的高贵的姓名,但实际上是由各国的银行,以及其中周转的账单和数字操控的——老一辈经历过对法战争的人会说,当史塔克家的儿子骑上马,他看上去就像天上的凶星。血统决定的命运可以被逆转,上层人看你的眼神可以变得恭敬,但是当国王和他们骑在马上,托尼看着那一双双不再坚实的手(他可以凭借手的形状判断诺福克公爵是不是又和侄女吵架了),他确切地认识到就是这些手的主人掌管着我们的国家。在这么想的同时他回过头,彼得跟在他们后方慢慢地走着,没有伤疤的,孩子的手梳理着马鬃,马蹄随他的动作轻快转动,仿佛那是他自身的一部分。

帕克爵士把长子送去西班牙的时候没料到两国的关系会变成这样,如果国王没有休掉前妻,彼得再过几年回来后本可以成为廷臣中的一员。但是现在,作为对他的忠诚的情人的示好,国王允许彼得和他那些高贵的朋友一起陪伴他。在格林威治无所事事的下午,大人们还没准备回到妻子身边去,他(托尼.史塔克)看到他们是怎样打发时间的:一遍遍地射箭,嘴上说的都是赞美之辞,或者是宽容的谅解,这是已经不再年富力强的男人们的活动。有时彼得也会被要求一展身手,他拉开弓,射中的环数不高也不低。

一个傍晚他看见彼得站在花园里,眼睛望着那些靶子。托尼走了过去:“想试试吗?”

“我射得不好。”

“西班牙人应该教过你该怎么射箭。”

托尼把弓递了过去,彼得低下头,抚摸着雕花的紫杉木。“啊,西班牙人,”他说,“我在那儿学到的不是这个。”

他握住弓臂,轻微拉开弦。“能指导我一下吗,秘书官?”

托尼把他搭弦的手移到他嘴角旁,把着另一只手对准,让他拉得更开一点,他发现自己的影子完全盖住了彼得的。“现在,”他说,“放手。”

箭羽呼啸一声——稍微偏离靶心。“要拉满不是很难,你可以自己再试一遍。”

第二遍他射得太靠上了。“不,你可能会觉得箭头偏下,但是放出去后它会往上方飞。”他再次把住他,彼得看也不看,动作在他的包围下一气呵成,手肘顶到了托尼的胸膛,这次正中靶心。

托尼说:“你其实相当擅长,对不对?”

“大部分本国人可不希望外国人表现得比他们更好。”彼得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同样的,大人也不希望孩子在客套的场合表现出色,这会让所有人尴尬。”

他的手还握着弓。“有人说西班牙帆船的桅杆太高是因为他们国王裤子里的东西太小。”彼得像头一次听说这句话一样笑了起来。…

[铁虫]linger on me

那个男人很快地回头。“什么?”

“你想要个橘子吗?”

他看着彼得,有点慌乱,那种夹在受宠若惊和轻微得意间的反应,他的眼窝周围有几圈皱纹,衬得他的眼球像褐色的卵石。这双眼睛在镜片后友善地瞧着他,带着点宽容谅解的意味,彼得立刻感到不自在起来了:比你年长的人总是这样的吗?你还没有开口说话,他们好像就已经准备好原谅你接下来说出的所有事了。
果不其然,他问了:“这里出什么问题了吗?”

“不,我是在想,你会不会想要一个橘子。”那个男人缓慢地低下头,瞅着他举过来的纸袋,像在脑袋里把这个单词拼了一遍:啊,橘子。

“不用,孩子,把它们留着吧。”

他摇摇头,宽容又尊严地说。

我每次见你时好像都会碰到水,他对托尼说,河水,海水,那几次都冷得要命,好像我每次见到你都要付出很大的艰难。

我们第一次见面可不是那样,柏林之后我送你回家也不是那样,托尼这么跟他说。

夜晚总让他觉得冷,四处在黑夜里都是一体的,好像所有人都被引发了捕猎本能,还有气泡一样浮动的灯——感觉和浸水差不多。所以,大部分时候在他见到托尼之前,彼得都感到冷飕飕的。他喜欢这个想法,“在什么之前”,一句转折性的话,像知道雨在某个确切的时刻会停一样,他也喜欢在这之前的没有陪伴的时间。

他要去马萨诸塞州——行李塞进书包里边,车票放在外套左边的口袋——跳上汽车,把自己在座位上安顿好。包里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两管薄荷糖,梅给他装了一纸袋的橘子,让他拿出来的时候多少有些尴尬。它们的表皮还是硬的,光滑又新鲜地带着香气。这一站没多少人,上车的几个乘客带水的鞋底轻轻地吱嘎,彼得小心地不把纸袋弄出太大动静。

一个男人上了车,箱子的滚轮骨碌碌地响,在他边上停下了,他把行李箱放到座位底下,在彼得旁边坐了下来,朝他点了点头。他看上去大概有,彼得想,四十岁?五十岁?身材很高,年轻的时候肯定结实过,但现在只剩下缩紧了的皮肉。车子开动五分钟之后他开始打盹,手端正地放到膝盖上——手和膝盖都是瘦而且大的,像一对扁平的夹子——没过一会儿他就醒了,在汽车停在下一站的时候这个男人直起了背,观察从车门进来的都有哪些人。

彼得把纸袋举了过去,在对方转过头来时他确信了脑海里的一个形容:病怏怏。随后他意识到这个男人的眼睛有多么大,以及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那一瞬间感觉就像跳出去从这男人的身体里看着他自己似的。彼得想:天啊。

年轻的权力,托尼跟他说过这事:人们会因为你年幼的外表调整对待你的方式,即便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同校的那些早熟的女孩可能是最受优待的一类人。但是彼得自己呢,他的衣服他的周末熨的衬衫领子,他对着镜子仔细地看过自己,眉毛很浅,嘴唇和眼睛(上眼皮和睫毛的部分)笑起来显得女气,如果说大部分他的同龄人的长相是阶段性的,像蛹一样,为底下成人后的相貌做着准备,那么他身上的某些地方好像停留在十几岁了。他这么对托尼说,对方摇着头回答他:不是这样的彼得,去和我之外随便什么年龄的人说说话吧,他们会受宠若惊的。

那个男人受宠若惊的样子就像,他没想到像彼得这样的人会去注意他——什么样的?但是意识到有一个和自己差距如此大的人的眼神停留在你身上,确实是一个人可能经历的最满足虚荣心的事了。倒不一定是虚荣心,彼得想,回忆起托尼把他搂在身前,对着镜子解开他扣子的粗糙又灵活的手,他半眯着眼睛看着他而彼得向后靠着他的一侧肩膀,那种表明沉迷的让他颤抖的眼神,彼得能从这种对视里了解到他们对彼此究竟有多大的力量——但是现在,在这个男人面前站在更高的台阶上,他感到不自在极了。

细雨开始敲打车窗,玻璃内侧起了雾,像灰色背景上油彩在流淌。彼得抱紧了背包,纸袋咔啦的动静非常大,男人拍了拍他们座位中间的地方,说:“放在这里就好。”彼得照做的时候鞋底滑了一下,然后他说:“小心地上的水。”就好像那不是一滩水渍而是湖面一样,就好像彼得没有好好地坐在座位上,彼得几乎要开始同情他了,他把头扭向窗外,看着掠过的道旁树。对方一直急切地,想要确认一般地打量他,但是一句话也不说,他像是被感动了,决心不打扰他,不声不响地准备用眼神永远把他这个留在淌雨的车窗边上。

在剑桥市他出了车站,托尼应该已经在等他,彼得一眼就瞥见了不远处车子银色的外壳。他准备过街的时候那个男人从后面追上来,在外面他看起来更加瘦高,也更加弱不禁风。“嗨。”彼得说。

“我在想,你是要往哪个方向走呢?”彼得留意到他的波士顿口音,和他明显的想把话说得更好听一点的努力,他现在真的感到同情了。他指了指托尼跑车的方向,同时他觉得托尼可能在看着他们,为此他站好,抓了抓头发。

“我是要到相反的方向去。”他还在看着彼得,用他虚弱的脸上神采奕奕的眼睛,那种神采就仿佛他被给予了什么东西,而他等着彼得替他说他说不出口的话。彼得偏过头看了一眼半开的车门,真诚地说:“再见了先生。”

“是啊,”他说,“再见了,孩子,很高兴见到你。”彼得往前迈出一步,差点撞上他,他们就这样往两边同时移了两下。

“真不好意思。”最后他说,让彼得走了过去。

他到了车边上时托尼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看了一会儿彼得,又看了看那个男人走的方向,问道:“这是什么?”

彼得深吸一口气。“没什么,”他说,把纸袋从书包里掏出来推到他怀里,橘子还剩了三个,“这是给你的。”

他和托尼坐在后座上,车子发动起来后对方一直靠在另一头,没说话。他是生气了吗,但是随即彼得想,不,这不符合常理。等到他第五次把膝盖蹭过去,而托尼只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那般看了他一眼后彼得意识到:他是真的生气了,在这种情况下。这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立刻怜爱地疼痛了起来,他双手抓着他的袖口让他们靠到一起,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前说道:“我们一起坐车,说了几句话。”

“嘿,”他轻轻地说,“托尼,托尼。”

对方低下头,彼得顺从地看着他,再次辨认出那种曾经出现过的,调整自己的眼神。托尼试探着吻了他,像是不确定能不能这么做,随后他的动作变得果断起来。他把彼得按到椅背上,手伸进他的腰带往下,彼得在被握住的时候开始发抖,他的手很凉。“现在吗?”

托尼拉开他的领口,在锁骨下方靠近胸膛的地方吸吮着。“我需要这个。”彼得在他耳边用亲吻回应他的动作,喘息的同时感到他的手和呼吸逐渐变热,他没过一会儿就射了出来。

和教授的会面早就提前安排好了,他现在在外面等着彼得,顺便沿查尔斯河和草地走了一圈。关于年轻时光的回忆没有找上他,但久违地,在罗马柱和台阶之间,托尼还是回想起了当时那种仿佛是第一人的感觉,那种计量整个世界的决心:我们的真理和思想可以伸展到任何界限之外。他想到有一天彼得也会面对这些,而他旅程的重点不会是托尼的实验室,随即有一个声音问他:这让你感觉高尚一点了吗?你刚刚使一个孩子把他的裤子弄得乱七八糟。

年轻时光,他回想起来大部分是模模糊糊的,带着秋季发烧热一般的“可能是那样”。有一段时间被课外教学填充,文学教师不喜欢维吉尔,于是他从拉丁文翻译里侥幸逃脱到中古英语那儿。查尔斯河的河水潺潺,像荒野上的风,女巫们是苔藓和树根做成的新娘。灯光在粼粼的河面上拉长如同倒吊的蜡烛,涌动的水流剑刃一样锋利,准备把刀柄递给他——他手上黏湿的感觉已经没了,下车之后他没费劲地找到最近的洗手间洗了很久,但仍残留着不该触碰的东西那种滑溜溜的触感——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妒意还是沉沉地坠在他的胃里,他想起他和彼得亲吻时,在彼此嘴唇之间压低的声音:小声点,世界可能会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现在看这个预言几乎要变成真的了,如果是真的,他又应该怎么做?

手表指向九点,彼得快要出来了。托尼转过身把河水留在背后,他看到波纹像一群蛇的尖细的脊背那样沉到水面下。新剪过的草坪外沿划过他的脚踝,女巫湿漉漉地攀住他,把那冰凉的东西送到他手上。*

彼得出来的时候脸颊有些红,手心还发烫。托尼想到这可能是他们在车上做了的事的缘故,准备快点带他回去。彼得跟他讲教授说过的话,讲奖学金,甚至还说了周边有哪些好的披萨店,托尼把他的手攥在手心里,彼得为此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在靠近停车场的一栋楼下,几个女孩子坐在那里的路灯旁,在分很高的一摞复印件,头发闪闪发光,说话的声音气球一样飘了过来。彼得停下来,隔着这条路看着她们。

那些美丽的年轻人,在不久前托尼可能也会停下来,和性无关的,怀念和欣赏的眼神停留在她们身上,但现在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酸意。“怎么?”他问,“你发现什么了吗?”

“不,我是想,她们真好看啊。”一个女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很快低下头去,他总是在这些年轻人身上看到彼得的影子,那种确认和试探性质的眼神,在夜里像水波一样,等待着另一个波纹,很容易发展成爱慕——在这个年纪确实是很容易的,而托尼到了现在也没学会规避它们。“你说得对,她们是很好看。”

彼得曾经问过他:你到底有多少套住处。答案可能是一幅美国所有起眼城市的连线图。他在剑桥市郊外的这栋房子同样地,设计成“史塔克式”的俗气和冰冷,四面和其中零零散散的玻璃墙,整块的石质地面。他把窗帘全都拉了下来,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让彼得去洗澡,说在哪个柜子里有他要换的衣服。彼得脸红着照做了,去之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托尼扶着他的腰,让他把这个动作做完。

他想,他的酒柜在哪来着。但只是个想法,不会付诸实施:没那么严重,没什么需要暂时消去的。他想起彼得在他掌心里的幼鸟一样的手,再过几年他可能就反过来要攥住他的了,展示给别人看。孩子总是这样,永远都不知足,最初说的是“拜托了拜托了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等你给了他就开始想要更多,想知道情人间的爱究竟可以到达何种极限,想知道一扇门的后面还有几扇门——幼鸟一样的手,当他把手放在彼得身侧的肋骨上时,他能感受到那种力量,像有什么更轻的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破土而出,仿佛彼得要在他的掌心里浮起来,这有时让他感到恐慌,因为彼得真的是太小了。

他们之间有过另一种时刻,彼得还是他自己而托尼表现得更像一个监护人,在情况需要他这么做的时候。他退出了鼓乐队又加入了合唱团,因为那些申请文书在他看来像针芒一样细。在演出的那天托尼去看了,戴了墨镜穿得很隐蔽,为了避免麻烦——当然不是指有人认出他来,让他在捐赠基金上签字的麻烦。在那个挂满旗子的礼堂里彼得的声音和其他孩子混在一起,他站的地方很高因此听不大清楚,只能看到那些金色的,棕色的,各种颜色的小小的头顶,和这些头顶之上的发旋,他很容易就能认出属于他的那个。一个孩子的父亲在他身旁说:“我站在这儿,是为了不让她看到,你知道的,在这个年纪,他们总是会因为你一点再正常不过的注意就觉得尴尬。”

他接着说:“但是看看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我和她母亲一想到她要离开就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流泪。”

“我很肯定是那样的。”托尼说,在男人疑惑地看着他,问“你是不是——”之前转身离开了。

彼得打开花洒,水一开始是凉的然后渐渐热起来,但不能把他脑袋里晕乎乎的热度洗去。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细细的水柱在他皮肤上冲刷出一片片的气泡然后带走,成股地流到地面上,他感觉身体像浸了水一样开始发沉,然后他一个寒战:热水不能让他感觉到暖和。他擦干了自己然后抓起衣服,打开门赤脚往卧室的方向走去。门把手上有一层水珠,很滑,他拧了几下都没有抓住,最后出去的时候把它捏得变了形。

托尼没有在卧室,彼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努力想着他原来的地方应该在哪,他已经开始发抖了。他穿过那些玻璃幕墙,它们几乎是一样的,映着他穿浅色睡衣的影子。声控灯咔哒,咔哒,一下下地亮起又灭掉,在他走的方向开出一条通路,忽明忽暗的光圈震得他眼睛疼。在经过会客室的时候他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个挤压的声音。他低下头,那是一个掉到地上的石榴,它已经被踩碎了,籽红艳艳地在他脚下炸裂开。彼得沾着汁水继续往前走,寒气和潮意钻进他的裤管和皮肤之间,像一条蛇爬上了他的脚踝。…

[铁虫]马里索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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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放在彼得膝盖上,就在梅的面前,像一个无声的挑衅,表明他已经跨过了某种界限。然而梅没把注意力放在这上边,她专心致志地听他关于彼得为什么非要现在跟着他去剑桥市的解释,因此这个动作的意义被它的表象弱化了,变成一个只有他和彼得清楚的暗示,托尼知道这会让他们的脊柱都颤抖起来:你没法再独自拥有他了,女士,法律允许他从现在开始和我一同分享他自己。

“我们可能会把一整晚消耗在路上。”彼得的反应就像是被这句话呛到了,但他仍然骄傲地挺直了背,托尼把手从彼得膝盖上拿下,在沙发垫底和他的紧紧握到一起。“这都是值得的,乔治.斯穆特还有行程,他不会一直待在母校直到下一次应邀交流。”

“一定要是现在吗?”梅的语气比起开始来有了松动,但看起来仍然难以接受在十七岁生日当晚,把她的侄子送去马萨诸塞州的必要性。“不能是明天吗?或者其他等他准备好了的时候?”

“恐怕教授的时间不允许,我很抱歉,夫人。而且,彼得已经吃完了他的生日蛋糕。”天啊,一个声音在他脑袋里说,真卑鄙,听听,听听这话。

“梅。”彼得加入进来,托尼用拇指摩挲他的掌心,一直探到袖口里。“你知道我一直想去见斯穆特教授,但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西海岸,我的房间里还有一本他的书。”仿佛是为了打消她的疑虑,他加上一句:“或许我可以向他要个签名,等我回来了我可以拿给你看。”

梅拧紧了手指,抬起头来看着他们,缓慢地寻找确信。托尼用上那种不加掩饰的眼神,知道自己会赢。“提前熟悉学校对你有好处,对吗,彼得?”

当这事第一次被提到台面上来的时候——不是指彼得和他像双星系一样绕着彼此转圈,说服对方应该还是不应该,而是指,等托尼意识到这件事的必然——他们都花了一点时间冷静。那天下午他们第一次试了用上舌头的接吻,地点和时机都不能更错误:在他们狭小公寓的客厅里,彼得趁梅转身去厨房的当头把嘴唇按在他的脸颊上,舌尖半是挤压半是吮吸地吻他的胡茬。托尼差点失手把茶杯打翻。

彼得,他说,回到你的座位上去。

在那之后的谈话里,彼得一方面看起来忐忑不安,另一方面托尼怀疑他自己已经清楚了——他永远都会,并且只会占上风,这让托尼想越过桌子握住他的肩膀,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更晚一点等他们到了彼得的房间,在他关上门的同时彼得亲了他,用一种通常情况下把性欲浇灭的方式:牙齿撞到一起,舌头紧紧抵在牙关上。托尼懊恼地接受了自己的失败,他像以后只能从他嘴里饮水一样地吻着他,直到彼得停下来告诉他,说他的舌头和嘴唇都非常麻。

“这是完全正常的。”他安抚道,彼得祈求地望着他:贪得无厌,当他想要什么的时候就主动张开嘴。再次吻到一起让他感觉天旋地转,以至于把桌子上面的棋子都扫了下去,而门外依旧寂静无声。抱歉了,夫人,他想,抱歉你没有提高警惕,因为成年人都应该知道,在紧闭的房门后会发生些什么。

彼得有时候会到州北,在巡逻之后,一般是在那些他的监护人外出因而不会发现他整夜不在家的晚上。他会吃点东西,洗澡后换上T恤和短裤,头发又软又湿,所有会纠正他走进四十多岁男人房间方式的,正义的成年人已经睡着,这是那种在事后回忆起来,会说出“错误就是这么发生了”的时刻。他们通常会接吻——只是接吻,但那一天彼得制止了他,语气郑重,带着一种坦白甚至请求原谅的神态。

“你知道我们有一天会,”他说,“做那些我们之前从没做过的事。”

托尼示意他继续说,彼得看上去得到了鼓励。

“我现在十五岁了。”托尼发现自己罪恶地,阴茎由于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抽动。“还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它保留着,”他说,双手可能并不是若有所指地磨蹭着衣服下摆,“直到我十六岁。”

托尼把他拉过来,额头抵在他的腹部,隔着衣服亲吻他,彼得的回应是把手插进他的头发里。“天哪,彼得,永远都不会,”他说,“永远都不会。”

他短裤的边缘在上衣底下突起,托尼用手划过去,使它更加地显出形状,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成形。“我们会把它保留到你十七岁。”

“什么?不——”彼得抗议着,要从他身上下来,“你不能这么做。”

“是的,我可以,”托尼把住他,让他停止乱动,“纽约州的法律在我这边。”学会感恩吧,男孩,他想,我是在给你那边增加筹码,你不需要觉得自己被宽容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为此后悔。

“你腰上神圣的那一圈——腰带,拉链,随便是什么东西,在那之前没人能打开它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彼得气恼地用膝盖蹬着他,看起来现在就想把裤子脱下来。“我不会放弃尝试的。”

“而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托尼把手放到他一侧的臀瓣上往外推,知道这样会让他打开。彼得抖了一下,停住动作。

给他们最终的目标——他想说,天哪,这怎么会是最终目标——设定期限,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彼得和他的欲求在那个日期后挤压着当前,一个胁迫,一个迟早会找上他的刻着他名字的子弹;另一方面来自于托尼不想承认的部分:如果彼得在那之前决定离开他呢,如果他觉得和其他人在一起他的生活会更好呢。托尼知道这个怀疑的出发点相当不正派,他爱这个孩子不是为了占有他十七岁以后的身体,但是就如前者所言:它就在那里,把日历上一个数字强行打上意义。如果他想要等待那就只能朝着一个目标滑行:让彼得最终变成他的。

在车里,甚至等到了他州北的家,把彼得扣在床上时,他们还是在接吻。托尼甚至可以称赞自己,说自己有种老派的毅力。在车上时彼得看着他的样子就好像在说:什么都不要管了,我现在就想要你。在那时托尼看着他微微分开的双腿,想把手伸进去搅和些什么。而他们现在仍然在缓慢又投入地亲吻——长时间内唯一疏解情欲的方式,加上其他的那些:抚摸脖颈,摩擦,在间隙里低语。当排遣的方式极其有限,它们的作用就被成倍放大,托尼从来不知道亲吻可以是这样的:舔舐,吸吮,牙齿的用法有十多种,舌头在上唇轻点意味着慢下来,比他经历的性爱更要考验技巧。他甚至想,如果彼得比现在更小等待的时间比现在更长,他总有一天可以只靠接吻而使他们两个达到高潮。

彼得松开手,托尼把嘴唇印在他的脖子上,轻咬那里的皮肉,移到肩膀上时用上了更大的力道。彼得张开嘴喘息着,舌头顶在下牙叫着他的名字:“托尼。”他把手伸进彼得衣服的下摆,往上推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扣子和扣眼像葡萄从树上掉落那样往男孩身侧滑下去,彼得颤抖着,手把着托尼的肩膀让他亲吻自己的胸膛和下腹,一圈绒毛附在他的肚脐旁边,托尼用舌头缓慢地留下湿痕。

他牛仔裤的扣子被磨得发光,托尼用一根手指从里面挑起边缘,准备解开它,这时男孩抓住了他的手。

他引着托尼回身,让他们面对面平躺。“我,”他们的嘴唇隔了不到半公分,“在之前那些日子里我总是想着,有一天你会反悔,会觉得没必要那么严苛,然后你会来找我,说:‘彼得,让我看一下它吧。’”

他听到拉链拉开的声音,托尼感到他的阴茎快要顶破内裤的布料了,但他现在专注得不能更专注地,看着彼得紧闭的眼睛,他感到心里满含柔情。托尼托着他的脸,亲吻他颤抖的睫毛。“好男孩。”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他听上去几近抽噎,牛仔裤扔下地后,在撕掉内裤的时候他的大腿碰上了托尼的,那种带有弹性的暖意。“现在我可以给你看了。”

托尼用拇指拂去他远离枕头那侧的眼泪,彼得睁开眼,嘴巴贴近了他的耳朵,呼吸滚烫,命令道:“现在坐起来。”

他看到男孩侧躺着,大腿并起,一只脚踩在床单上另一只微微抬起来,当他察觉到托尼的视线他用手把腿分得更开,啜泣着,展示给他他的阴茎和皱褶的洞口,手指在大腿上留下凹痕。“你真是太,”托尼说,“彼得,彼得,你无与伦比。”

他把他的腿摆正分开,更好地看清了它:一个顺从无助的小东西,头部滴着前液,可怜兮兮地戳着彼得的腹部。他几乎满怀着爱意地把它含进嘴里,男孩的啜泣立刻变成急促的呻吟,他的大腿绷紧着擦过托尼的脸颊,然后同样绷紧着分开,胯部随着他的舔舐胡乱动作。“停下,”他请求道,“我不想现在就射。”

“我想要待会……”托尼把自己的衣服飞快地扔掉了,彼得敬畏地看着他身上成熟的肌群,手指拂过他的胸膛一直往下,直到看到托尼毛发里的那个东西,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它比我的要大。”

“别忘了我比你大三十岁。”托尼说着,让他们碰到一起,彼得试探着,在托尼的手掌里让他们滑溜溜地互相磨蹭。“我想要碰碰它。”他说。

托尼拿过他的手,引导他往下,彼得在碰到他阴茎前端的时候就收紧了手指,随后缓慢地往下套到根部,他摸索着,熟悉它的形状,托尼挺起腰在他的手心顶弄。“我好爱你。”

“我也是,糖块。”托尼扶着彼得让他坐到他的大腿上,找出他之前像考前检查纸笔一样放在那里的润滑剂。“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你不用问我这个的。”彼得说。

“好吧,以为这步会有些艰难。”他的手指在彼得洞口打着圈,伸进去一根,他能感受到指尖顶着内壁往里推移。彼得呻吟着,在第二根进来时抬起臀部,在他的手上操着自己。

“给你三分钟准备好。”他说。

托尼把自己全推了进去,彼得叹息着向后仰,露出果核一样的喉结,他的腹部起伏着,像一头幼鲸——那种进入比自己年轻太多的身体的快乐。年轻的身体,因为它还在生长,还在缓慢塑造自己的形状,假以时日才能对应起成年人称呼它们的名字:大腿,耻骨肌,乳头。但现在它们只是一个紧实的整体,被塑成一板的纤维。那些规则,关于应当首先亲吻哪里的次序没有用处。当托尼握住他的膝盖往下压,他感受到彼得舔舐他手指的舌头和嘴唇,当托尼退出再进入把他撑开,他感受到彼得的牙齿轻磕到他的前端上留下唾液。他看上去易于拉伸,于是托尼这么做了,把男孩的双手举过头顶,让他挺起腰,胸膛中央肌肉的凹陷一路展开又收紧,直到下滑到毛发里。他的髋骨像一个锋利的三角形,把他的身体直直送到托尼的阴茎上,他感觉自己在被逼上高潮。“帮我个忙,”他说,而彼得忠诚地看着他,“把这个留下。”

托尼仰面躺在被单上,他的小情人靠在他身边吻着他——不再是权宜之计,不再是缓期执行——同时最大程度地让他们的皮肤黏到一起,托尼想用他们两个的精液在他身上写字,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彼得取来了书:时间的皱纹。让其他人去抚平宇宙吧,托尼想,他现在是世界之王。他拿过笔,用另一种笔迹在扉页上写着:致彼得.帕克,你第一次面对面接触天体物理的表现令人称奇,衷心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

[铁虫]此时此地

01

他老是跟地面过不去。战争机器带着他飞了一会儿,然后大家伙朝他挥手,景物快速后退,也跟飞行差不多,彼得迅速在脑内把四周位置过了一遍,计算可能的降落点——错了,他砸到箱子上,碰到地面时可能弹了两弹,这可真疼,他没什么反应时间。美国队长算好的,扔给他一个集装箱,也不是真的想把他捶进地里。
他的后脑勺又开始疼了,和刚才在大楼里不一样,那时候它是轻微,友善的:注意后面,有什么东西砸过来了。现在它滴滴地响个不停,好像要提醒他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危机:性命攸关,把全身肌肉绷紧了,必须先发制人。可是他要怎么办呢,彼得想,他的手还很疼呢。
什么人把他翻过去的时候彼得的胳膊聊胜于无地挥了几下,好像在说,这就是他现在的力气。托尼.史塔克抓着他的两个手腕——反应堆刺亮,全副武装,但露着脸,新奇体验——盯着他,像要用肉眼把他扫描一遍,问他:“你还好吗?”我还好吗?彼得想,花了一会儿时间找准他的眼睛,也许我该跟你一块儿行动,但他也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他的手腕有点疼,钢铁侠盯着他,彼得感到有条蛇钻进他的脑袋里。
“我好极了。”他说。

彼得砰地一声把柜门打开,闪电好像在里面留了个纸条,他看也不看就把它扔了。来的途中一场小型暴雨把他堵在了地铁站,彼得在柜里乱翻一通也没能找到什么时候扔在里面的旧衣服。男孩和女孩们呼啦一下从走廊过去了,有些话冒进他耳朵里,声音尖细,就像雨天你的鞋子和木地板会发出的声音一样,但他不能忽略也就没法把这些话踩到脚下。
“丽兹的父亲……”他们说,“真是没想到,他要在那里边待多久?”
内德的兴奋期大概过去了,没再提蛛丝的事。社会学排第一节课,男教师继续讲索科维亚协议,给全班传了一份已注册人物的复印件,彼得没费劲就翻到复仇者那几页。他们标好了姓名,国籍和血型,指纹不对外公开,同样空白的还有一栏威胁指数,像静待读者评估。幻视有多危险?彼得不知道。詹姆斯.罗迪有多危险?他那儿写着“暂时丧失行动能力”。
他翻到钢铁侠那一页,托尼.史塔克在复印纸张里看着右前方的一点,脸上没有淤青和伤痕——他们当时选了他几年前的照片。彼得感到自己头骨里的血管突突地跳了起来,这不应该也不正常。三天前他在床上拿起那个纸袋,然后一种促使他回头的凉意爬上后颈,于是彼得——照他自己的话说——顺从了它,把纸袋丢到床底,脚后跟往里一带,在梅打开门之前坐到床上。如果再往前细想的话他就会知道这个所谓的感应帮了他不少忙,从闪电试图浇他一头水到后方扔过来的盾牌,它是他可靠的盟友,但现在却让他(T.S,彼得想,全大写字母)脑袋剧痛和心跳加速。
“帕克先生,”他发现整个教室的人回头看着他,“你还同我们在一起吗?”
“是的,是的。”他说。那个感应终于松开他的脖子,让他抬起头来。

三天前。彼得爬上一栋楼的广告板,在生锈的铁架旁支起身子。梅已经去上夜班了,但太阳和月亮还没有完成轮替,悬着的落日的光像箭一样消失在城市边缘。他刚刚制止了一起青少年斗殴,原因恐怕是——“酒精,你们还没到那个年龄”彼得说,把脱口而出的“我其实能理解”吞了下去,“很抱歉你们得挂在这一会儿了,在这期间请不要表现得像一群互相殴打的沙袋包。”
第一盏灯亮了起来,主人打开窗,把一束枯萎的花扔到楼下。这就是城市啊,彼得想,这就是夜晚的景象。他把手指和脚附在掉漆的木板上,随时准备一跃而下,在这时钢铁侠降落到他身旁。
“晚上好,帕克先生,”他说,“我假定你已经看过新闻了:一团糟的记者会,所以你应该知道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踏在铁架上的方式就好像那上面有一列严丝合缝的接轨。托尼朝他伸出手,示意他先过来,彼得一只脚跨过去,对方很没必要地拉了他一把。“你其实并不在这儿,对不对?”彼得问。
“我是不在这儿,”对方说,“我正在华盛顿,NASA总部,他们邀请了我。卡西尼号开始往地球传送所有的数据了,一项壮举——尽管航天局差不多变成一个安全机构了,外星飞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飞在我们头顶——仍然不失其伟大,所以我决定待会就让机甲带我回去,顺路看看你做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想,”彼得说,“我正打算去夜巡。”
“啊,再等一下,你注意到我没有重新把追踪器装上去吗?这是我信任你的表现。”钢铁侠说,“总之,发布会搞砸了,因为你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当然过错也有我的一份,我让你就那么走了。”
“我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彼得重复道。
“是的,我们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民众重新建立信任。”他滔滔不绝,像打好了腹稿。彼得想,如果他一直在这样说话而没被打断,那他应该在哪?卫生间?这真滑稽。“而你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还没有给别人带来过伤害的人。”
彼得张了张嘴,不清楚该说什么,因为托尼的声音,隔着电流在铁壳里回荡的声音,在说上一句话时低了两度,而他自己也组织不出什么安慰。“我很抱歉。”
“——这是他们觉得我应该说的。我自己的看法是:别管他们。在那些条条框框之外行动,自己思考该怎样行动,完全不是坏事——对你来说,”托尼说道,“我很高兴你那么选了。”
反应堆的光看起来冰冷又稳固,彼得感到他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谢谢。”他感激地说,多少放下了担忧——他能应对这个不是吗?他的脑袋没有疼肾上腺素也没有飙高,下次见到托尼.史塔克真人,不用担心有什么东西掐着他的脖子要他后退。
“事实上,我就在这儿。”面甲打开时有一环蓝光,托尼的脸露了出来,彼得立刻打了个寒颤,感到自己的神经浸到了冰水里。“我对于和科学家群体共度这一历史性的时刻不感兴趣,你想看吗?想看的话我立刻能把照片传过来。”
那种促使你回过头的凉意——它并不是那样的,它更像是两块砝码同时挂在他的下巴和后脑勺,一个声音嘶嘶劝诱:靠近他;一个声音低声警告:远离他。它们共同作用的结果是彼得盯着托尼.史塔克露出来的那张脸,全身的肌肉绷紧了,一动也不能动,他甚至觉得自己开始耳鸣。
“……但是说真的,你应该看看它的那些东西。这就是人类,做一些渺小的事去追赶超前者,那个探测器比你的年纪都大,”随后他像是察觉到这句话不妥,停了下来,视线转移到彼得身上,“孩子,你还好吗?”
彼得的眼睛对了会儿焦,一滴冷汗从额头流下。“我还好。”
“你看上去站立不稳。”托尼皱起了眉头,穿着盔甲的一只手放到他肩膀上,对他来说过于沉重,连带着空气给胸腔施压,他几乎立刻喘气出声。
“彼得,”对方说,双手握着他的肩膀,“彼得。”
彼得近乎绝望地看着他。
托尼的面甲哐地一声合上,肯定已经把他扫描了一遍,但还不知道该怎么评估。这算是件好事,彼得想,与之相对的,他自己也不傻,能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或许过于清楚了,以致有些想法一旦形成概念就很难挥去。他看着托尼的盔甲,想象着自己触碰它的方式,他将把手盖在反应堆上,手指合拢了,严严实实地把这道光握在掌心——这样你就完全是我的了。他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天啊,彼得,这就太可悲了。

他放学的时候没能抢到公共雨伞,只能在出地铁站之后炮弹一样弹进最近的建筑物下面。彼得在一溜屋檐下淋着雨水回到公寓楼里,楼梯边上的墙壁泛起了湿印,他一边爬楼梯一边把上衣拧出水,底下一层楼的西班牙女房客在走廊里打电话:“他太好了。”
他没能注意到楼下多了辆车,或者这不能怪他,因为车主选了相对而言更低调的一辆。总之等他推开门的时候,托尼.史塔克就坐在沙发里了,他大概吸取了上次教训,自己带了点心,用绸缎和纸盒包好了还没有打开过,梅拿出了他们最好的茶具。“噢,帕克先生,”托尼朝他回所头来,“你回来了,我这次是来通知一声,你已经回到实习项目里。”
“并且,”他对梅解释道,“我和他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当面商量。”

02

托尼.史塔克关上门,踌躇了一会,像是拿不准该不该把门锁上。“你的婶婶和我就你最近的问题进行了一番不太愉快的谈话,虽然现在她基本放心了,”彼得注意到,他没有把门锁上,“当然我的回答远谈不上开诚布公,编造了一部分——你的实习记录;隐瞒了一部分——这个。”

他按了下手表,投影到墙上一串心跳和血压指数,甚至还有一个彼得本人的成像图。“星期五告诉我这像是什么,被中止的防卫?肾上腺素过高,我能看出来你的全身肌肉都很紧张。”他这么说着看了彼得一眼。他能怎么说呢?彼得想,他又不能点头或者否认什么。

“看在上帝的份上,罗迪那事之后我差不多成了看图说话的专家,”他把手搭在彼得的肩上,“孩子,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这事和什么有关系?”…

[铁虫]皮鲁埃特

从某种他不愿承认的意义上来讲,托尼正在康复。这很像许多人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脚踏实地,看看街上的其他人在做什么,适量饮酒——适量饮酒,他上次接触酒精大概是碰到一颗久置的马铃薯。鉴于彼得离二十一岁还差一个遥远的数字六,托尼在大多数时候要负起责任。彼得是千禧年之后出生的孩子,至少在托尼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离一些上世纪哀歌越远越好。

大多数时候是指,当彼得没向他要求什么东西:“史塔克先生,把追踪程序去掉吧。”“史塔克先生,如果你想调试的话,任何地方,我是说,任何时候。”“史塔克先生,有件事我觉得非说不可,你该听我说,还有拜托了,不要取笑我。”

我很喜欢你。彼得这么说,嗓音模糊得像一句梦话,好像倾诉的对象不正是他似的: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替我保管好了。他们那时候坐在34街旁的楼顶上——穿着制服。彼得把头套摘了下来,托尼在盔甲里昏昏欲睡,大概是怕他听不见,男孩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面罩。

年轻人需要爱,需求同他们还是孩子时一样迫切。但彼得,托尼想,就是个孩子,床底的箱子里放着十岁前的积木和塑料面具,这点他不久后就会知道。给自己找借口是不道德的,回想起来时托尼可以宽慰自己,他表现出了拒绝。在楼顶上他态度郑重地说了:“不行,不能这么做。”

“不能这么做,而不是‘我一点也不在意你’?”彼得说,“拜托了,史塔克先生。”他的手伸到托尼盔甲上对应耳朵的那个地方,“这里是不是应该有个紧急按钮之类的东西?”

那个下午他在男孩嘴里尝到mm豆的味道,托尼不排斥人工糖精,但联想到它们是怎样待在彼得口袋里,确实让他难以抑制地感到了愧疚。

有他的前同事在,钢铁侠永远也不能说自己是美国精神的代表。他的父亲大概,曾经教育过他司法系统的重要性——其中大部分被他狠狠羞辱过,但他不是一个在所有地方都要刻意逾矩的人。比如说,当你生长在财富和社会地位代代相承的环境里时,上世纪初怀特博士被指控的那项罪名就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对年轻男孩女孩的爱只是自主选择。托尼,没有触碰过那些生长中的身体,道德和法律是一方面,个人喜好又是另一方面。托尼,今晚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答案是,他不挑的。性感有很多种,凭借头发和身材给它打上标签是不敬的做法,但他确实有自己的偏好,随着时间改变,比如有一阶段他喜欢那些女王一样的伊比利亚少女——严格来说她们并不是少女,深色皮肤有种神圣的年轻感,这大概是他离所谓“错误的快乐”最近的一次。所以,任何时候你问他,花边胸衣还是丝质衬衫?他选择后者。男孩就更不用说了,男孩和性感不沾边。没人会喜欢他们瘦长到不成比例的四肢,想想他年轻时和女孩搭话, 托尼没法原谅自己做出和那个年纪的男孩一样的,佯装从容的微笑。总而言之,男孩和性感不沾边。托尼这么想着,开车接海边度假后的彼得和梅回家,没法忽略他脖子,大腿和胳膊上明显的晒痕,两种颜色的河水在他皮肤上交汇。

“彼得已经回到实习项目中来了,是的,帕克太太,一切都在走上正轨。”

从古罗马时代起就存在的爱与欲的命题,在托尼这里变得空前恼人。我们爱我们的伴侣是因为被他们的什么特征吸引?很少有人会毫不犹豫地说:灵魂。当这个对象只有十五岁时,问题就更加复杂。十五岁,托尼只能从这个词里闻到脏兮兮的汗水味道。秃鹫事件之后,他加强了凯伦的定位追踪系统,并保证它变得不可拆除,彼得对此颇有微词。但当托尼时不时,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场合出现时,他大概也觉得这很不错了。我在做什么?托尼在那些个下午,夜晚——早上禁止,保证充足睡眠——一遍遍想,我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但我正在陪一个孩子在楼顶上吃东西。

他可能是说出口了,因为星期五说道:“花时间陪伴别人对您有好处。”而她还没有进化到能够读心。“你还在听我说话吗,史塔克先生?”彼得问。

“我在,我在,”他回答,“就是,保证你的话题更有吸引力一点。”

彼得宽容地笑了。他们脚下是一条小巷,彼得用蛛丝抓住一个易拉罐往对面铁架上一遍遍荡去,在碰撞之前把它收回——典型的青少年重复动作。但是,托尼想,他不觉得烦人。

“您瞧,我今天在学校里问了法语老师,L’acier,”他把易拉罐收回手上,“意思是钢铁,但是你肯定知道。”

“发音不错,”托尼评价道,“听起来像什么甜点。”

“它是听起来像甜点。”这句话让托尼觉得有手指在挠他的盔甲。彼得的头发被头套压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暑假里留下的晒斑——他看上去被汗水浸透了。易拉罐被安静地丢到地上,托尼想,它现在一定相当温暖。

彼得凑近他,这次他没有打开托尼的面甲,他在等待。但是,托尼想,如果他顺应了他的意思,如果他主动了,那么一直以来安慰他的侥幸想法将不复存在。他能承担这个代价吗?

不远处汽车警报滴滴地响了起来。“我想这是蜘蛛侠的工作。”。彼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头套拉上去飞快地荡走了。在夜晚你总会有把一切都解决的欲望,重要的是该如何克制。他把光线诱导装置收回来,十分钟之前它被放置在楼顶四角,确保没人能看见他们。

十五岁,这个词听起来和闻起来,都是汗津津的性的味道。

彼得似乎总是被拉进一些没有所谓的事情里。“学术十项全能不是没有所谓的事,先生。”“这可不是你试图用它摆脱追踪器时在想的东西。”概括起来,像他一样各方面做得不错的男孩——托尼内心一个声音带着些奇怪的骄傲和固执说:“你其实没必要拒绝给出更高的评价的”——他的朋友们总有很多方法让他忙起来。

“你会跳芭蕾舞,”托尼说,“还是女步,我怎么不知道?”
“当时梅希望我能更挺拔一点”,彼得有点难为情地承认道,“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不确定现在还能不能立起来。”

“所以你的朋友扭伤了腿,要你去帮他跳,”托尼说,“罗密欧与朱丽叶,真不敢相信上世纪的高中在干什么,现在居然还是一样。你会穿裙子吗?”

“不。”彼得说,拿手背挡住自己的脸。

托尼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也成功说服了自己:他们不是恋人,起码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在他这个年纪,爱不应该意味着和小自己三十多岁的人建立关系。而彼得,最好的是,最为恰当的是,去找一个年龄相近的人,能欣赏他对新鞋的喜爱,能在试衣间外等待对方,在周末花时间互相陪伴。托尼想,他们确实花了不少时间一起吃东西,从常识来看那些食物相当不健康。有一次彼得从学校的轮船出游回来,托尼觉得他也许会想看看夜里的哈得孙河入海口是什么形状。于是他派了一套空闲的机甲。他们一同坐在码头边的起重机顶上,看着脚下汽笛声中灯火通明的纽约港。

“我想我爱上你了。”彼得说。

风呼呼地响。“那听起来很不错,”托尼对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说道,“但是,让我们先别这么肯定。”

拖延不是美德,假如到了需要的时候,托尼会毫不吝啬地责备自己:不应该纵容孩子的爱。但另一方面的他又在想,这不完全是件坏事。一个保护者的角色,他从未经历过的导师和学生关系,有点像对他过去的一个补偿。彼得对他的迷恋——又是一个青少年词语——就算仅仅是这种指导关系的附属品,也是不可避免的,在某些条件下,也完全可以是无害的,只要他做得适度。等到彼得某一天想明白,决定往前迈出一步的时候,他不会在托尼这儿遇到任何阻拦。他会带着“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宽慰,从容地看待这一切,所有人都没有做错事情。

托尼开始在实验室播放极地纪录片,当看到企鹅幼崽离开它们的父母,他感到很难过。

“严格意义上来讲,您还不算是监护人,”星期五说,“另外,如果您不介意我指出来的话,由于很多时候在外面和帕克先生进餐,您的脂肪含量正逐渐接近企鹅。”

本着适度的原则,他替彼得找了他能找到最好的芭蕾舞老师。“黑寡妇?不要想了。”并把课程的地点安排在自己家里。这完全正当,托尼对自己说,忽略了脑内关于彼得踮起脚尖的画面,男孩也不会喜欢他在别的地方找场地的。于是现在,彼得就待在楼上了,他应当正对着镜子,扶住他的芭蕾舞教师和托尼见过的那些一样:瘦削,轻声细语,手指按着学生的膝盖。托尼漫不经心地调试了盔甲的神经界面,一边往楼梯上看去,尽管那里什么也不会出现。

“如果您很在意的话,先生,我可以调出监控。”星期五说。

“不,别介意,让我们回到手头的工作上。”

他静不下心来,没法摆脱彼得正在上面,穿着T恤和宽松短裤,奶白的皮肤露出一圈,努力伸展四肢这一窥伺性的想象。他有没有曾经,托尼想,和芭蕾舞演员交往过?他不确定,但其中一些人肯定有这种资历。他们会对食物无比挑剔,女人的胸脯和男人的下身都紧绷着:一种阉割的美感。而彼得的口袋里装着巧克力和软糖,大臂比同龄人结实不少,但他的腿和躯干确实是平坦的——生长中的身体,正在贪婪地汲取营养。几年前他还和那些练舞房里的孩子一样,穿着浅色的衣服和长袜,噙着眼泪把他们的韧带打开。托尼做出一个违背艺术精神的判断,芭蕾是,已摆脱成长之痛的成年人对孩子们卑劣的驯服。

他的手抖了一下,焊枪和盔甲外壳发出刺耳的嗞啦声,火花四溅到空气里。他停下来,手撑在桌子边缘。“帮我把监控打开。”

“这有点疼,”彼得说,“但是我应该应付得了。”

他的手扶着落地镜,一条腿搭在架子上,另一条腿努力用脚尖支地,两腿打开的角度大概有,从托尼调取的这个摄像头看,大概有一百二十度了,而芭蕾教师还在残忍地要求他把腰挺直。“调整呼吸,男孩,对,就是这样,姿态是最重要的。”

彼得把手指从镜面上拿开,由于疼痛,他抿着嘴唇,肩膀耸了起来,腰往内凹进去。

“停下,停下,把你的腰挺直。现在,试着用两脚站立看看。”

彼得完成得很好,为此那位女士让他坐下休息了一会儿。“你知道,对于一个中断过的人来说,你已经做得非常惊人了。你真的五年都没有练习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