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基]A psalm

守林人住在他的小屋里。

他年纪很小就被送到这里,那时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老人在。后来老人死了,守林人就变成守林人,他看管这片森林到现在。

他说不上自己从哪里来,连名字也记不清楚。他是那么一个强壮的大个子,尽管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没有填饱肚子过;他的头发闪着金光,他也从不知道它们来源于哪里。他在世界上降生的一切痕迹都像树叶一样被悄悄地踩碎了。然而他是注定变成现在这样子的:高大,健壮,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如果是神夺去了他的名字,那么最后也留给他这一点不为人知的尊严。他生来就应当像一个战士,正如他注定要死去一样。

他那河水一样的眼睛,每天所看见的是望不到头的树林,和四季性情多变的风。这里的夏天比冬天更长,所以他更多地看见雪和落叶。他不需要名字。

冬天来了后守林人把门窗加固,很少离开他的小屋。

这是一个很冷的冬夜,守林人把火拨旺,给自己热一点酒喝。外面是一群群的风和匕首一样的雪,看起来到明天也不会停止。他想,很多年老的动物会死在这个夜晚里。

小屋的窗外永远挂着一盏灯,有时带着幼崽的母鹿会用角敲他的门,然后它们就可以在这里待一晚。守林人不善言辞,他是个有些木讷的人,但是他喜爱那些皮毛柔顺,鼻头湿湿的小鹿。

他到这里后,有那么几次,在夜晚赶路的人敲响他的门,请求他收留一晚。他总是非常高兴,尽管同他谈话并不一定使对方同样愉快。

上一次有人来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

风摇得小屋嘎吱作响,昏暗中一点孤岛似的火光的边缘,显得像松蜡融化一般粘稠。酒已经热得差不多,小屋里充满了去年葡萄的香气。可是风依旧不断撞击着墙壁,他的头顶甚至落下灰尘来,守林人不禁有些担心了。他走到窗前,透过钉住的木条间的缝隙向外看去。窗外的灯已经熄灭,刚才凶猛的风在这时突然停止,月亮从未出现过,屋里的火失去声响,在漆黑的,一片枯叶也不剩的树枝的阴影下,灰色的雪花慢慢飘落,一点最细微的声音也没有。

这时他听到敲门声。

灯已经熄了,能在黑夜里认出他的窗户的只有曾经来过的母鹿。柴火重新劈啪作响,鼓动着带酒香的热气。守林人放下心,去把门打开,他还有食物可以分给母鹿和她的孩子。

火光把两侧的黑暗截断,一小方雪地被切成红色,黑夜在门外露出牙齿。母鹿——两脚站立着,斗篷拖在地上,把身体躲藏在漆黑的装束后,像一只乌鸦收起翅膀,散发的寒气比风雪更重——一个人。他的脚陷在红色的雪地里,像是从血沼中一步步走来一般。

守林人欣喜地请他进来。外面这样的冷,而他刚好预备了热酒。

守林人同他的客人一起坐在火堆边。对方斗篷上沾满了雪,刚才硬得像一副盔甲,现在软下来了,带着潮气耷在地上,几圈黑色涟漪,这样看他是个相当瘦削的人。他的兜帽滑到肩头,露出乌黑的打卷的头发,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水草。他的面孔像害了病的人一样——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他的绿眼睛里却点着奇怪的火焰。守林人注意到,他有一双女人的眼睛,和一张男人的嘴。

“那么,”守林人问他的客人,“您是从哪里来呢?”

“啊。”他长相奇特的客人叹息着说道,“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他的手从斗篷底下伸了出来,放到膝盖上,并没有试图烤火来让它们暖和一些。“我长大的那个地方非常无趣,女人们颜色鲜美,男人们健壮又勇敢,四季都不下雪,平坦的土地走不到尽头。那里河水都是宽阔的,山脉连成一片,从来没有人爬上去过,万事万物都呈现好的品质。”

守林人尽管觉得他说的不太真实,不过或许在天一样远的地方这些确实都存在。他说,那不是非常好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我的朋友。”守林人发现,这位客人相当健谈,并且毫不在意得到什么回答。“美和好的品质只不过是规律的一小环,在那之外虎视眈眈的是丑恶,比它们更庞大更有力,掌控它们的也是丑恶。”他的脸上焕发出奇异的光彩,喜悦和活力填满了浆果一般的眼睛。他看起来不再像大病初愈,而像一个祈祷中的人,嘴唇渐渐有了血色。守林人发现,他的脸庞平整白皙,就像清晨的雪地。

“假如人生来就有好的一切,那么他很难去爱好智慧,健壮的身体也只用来做视线所及的那一点事,久而久之他将变得愚钝。而丑陋或残缺的人,没被赐予别人习以为常的好事,在爱好智慧这一点上他往往比别人更伟大。”

他那乌鸦一般的身体在斗篷下动了动,缓慢地说:“如果说在早些年的生命里我学到了什么的话,我刚刚都说出来了。而在我的故乡,大部分人的生命仅仅是从出生到死亡而已。”

他说话的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在发出一些音节时声音骤然绷紧。他的口音守林人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话时的嘴巴像在舔弄火舌。对守林人来说,远方是新奇又诱人的,而这个人是远方之美的一小块碎片,他着迷地听着他讲话。而同时这块碎片又如此熟悉,几乎是从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样。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他说。

“我的名字十分无趣,”客人说,“不过名字是很重要的,它保管着一个人的灵魂。我尽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是托尔。这是个相当古老的名字,古老就是一种荣誉。虽然我做过的所有事远称不上光荣。至于说为什么古老,在我的故乡,名字都是由亡者赐予的,你不应该和活人取一样的名字。”

“啊。”守林人说,“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不要在意,我的朋友。只有在我的故乡,人们对名字才如此严苛,其他地方则随意得多。”

他坐到火堆旁已经有一会,可是身上的斗篷完全没有干的迹象。与此同时他一直在流汗,他的脸和脖子,骨节凸出的手,全都汗涔涔的闪着白光,尽管如此他还是散发着雪和松树枝的味道,仿佛一块冰在融化一样。他一定是得了某种罕有的病,才让他在这样疲惫不堪的同时,又显得如此神采奕奕。他那积雪一般的面孔后隐隐露出的肉欲之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守林人的血。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的双亲去世了,我曾经有一个兄弟。”他转过头望着守林人,然后环视了小屋一圈。“从他刚出生开始,人们就说,他是能找到的最好的人。我们无需提到他的名字,只要知道他生来就应当是领袖。人们爱戴他,动物顺从他,他做什么都顺心如意,连自然之力都对他毕恭毕敬。尽管我们之间少有温情,我也必须承认他是最正直的人。”

“您可能会觉得,我对自己故乡如此的冷嘲热讽,实在是身在其中又不得的恼羞成怒罢了——我和故乡的任何人都没有血缘关系,我是由两个在他们眼中是妓女和屠夫的人生的,简直连蚂蚁也不如。可是在我被带回来的时候,最高兴的也是我的兄弟。”

守林人体味着他话里或真或假的温情,说道:“我呢,我没有称得上认识的人。在我之前的守林人很早就死掉了,我也记不清他的长相。我接管这里之后,偶尔会有人在晚上求我收留。我很长时间都不跟人说话,别人当然也不愿意和我谈什么——我只要见到个人影就很高兴啦。奇怪的是这些人都只在冬天来,穿黑衣服——和您一样——行色匆匆,第二天就走了。”

“我还要赶很远的路,到更远的地方去,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人了。我不妨把该说的都对您说出来。”

守林人问,您的族人都像您一样,庄严地穿着黑衣服吗。

当然不是,叫托尔的客人说。在他的故乡,空气是金色的,河床上金块在砂石之间闪光,刚长出的树芽上沾满了金粉。所有的人和高大的房屋,都闪着金色的光。“但是谁也比不过我的兄弟,他有很长的金发,你可以想象,当这样一个人站在风中头发飞舞起来的时候,他看起来一定像太阳……”

“我和他长到成年,从某个时候起他开始用对待女人的方式对我——这并不是一种羞辱,我们都认为,肌肤之亲对兄弟情义没有坏处,再加上当时我确实敬仰他。我们白天一同追捕猎物,到了晚上就像两头狼那样睡在一起。”

守林人想象着,他想象着对方黑衣之下瘦削的身体,沙漠中一片狭长的,苍白的湖水,湖水里落满了白色的鸟。他止住了自己的想法。

“您可能会觉得这不成体统。”湖水说,群鸟飞了起来,落下黑色的羽毛,他是红色的,燃烧的,他炙热的血,和森森白骨,可是他那么渴……

“但是青年人追求自己的兄弟姐妹并不比追求别人的更不妥。相爱之光并不会避开长在一起的两个果实。但我的哥哥是太阳,我随时都会干瘪,但和他一起我只有腐烂。”

“从我之前的话里您可能猜到了,我实在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别人的磊落远比别人的过错更招我怨恨。真正的兄弟会抢夺母亲的肚子,争着捕杀猎物。爱情和兄弟情义怂恿的嫉妒超过了它们本身。我要么用尽心机,冒险去做他不会做的逞能的事情,要么索性恶毒地诋毁他,比他更坏这一点带给我尊严。可是在我哥哥这里,惩罚我是他自己的判断,袒护我是对我的怜惜和施舍,我越来越受不了这种羞辱。”

“我做各种事来阻挠他,想方设法让他不那么光明磊落。他会暴怒——一般人承受不住他的暴怒。可是我总会装出极尽可怜的样子来让他心软,我利用他作为哥哥的那点宠爱和他本身的好性子,我更会利用他对我的欲望和负罪感——他总觉得我变成这样是他的责任。到最后他总会原谅我,有时候甚至涕泪俱下地乞求我,乞求我给他一点爱情。奇怪的是,尽管他的确会因为我道德败坏而暴怒,但是这些似乎都不比我不再爱他这一点更让他痛苦。我甚至觉得他的某些部分已经被我拖进地狱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些年。我易妒,奸诈,两面三刀的本性完全暴露出来了。而我的哥哥即将成为所有人的领袖,”…

【锤基】梦境的河床

奥丁踏上旅途。他跨过他的疆域里最险恶,泥泞的土地,去找寻一位不为人知且失落的女神。

 他不是受到了蛊惑——尽管女神的裙裾多次扫过他漫长的生命,他也乐意赞美她们葡萄般光滑的手。但奥丁已经衰老,他出生的年代太久远,久远到大地尚未成形,海水在岩洞间沸腾,他是这宇宙之子,他的智慧同它一样丰厚且不可捉摸。凡人的欲望不能左右他,更何况他还有着未尽的承诺,对他死去的伴侣,他的儿子们的母亲。他是过去之王,也是未来之王,他有着生者和死者双方的力量。尽管这力量已被人所取,而他的相貌和盔甲都变为篡位者所用的空壳。

但他依旧是众神的父亲,一点小计俩就可以拥有这个名号,只要你有着同等的智慧和断绝后路的勇气。为了这不大舒适的王座,洛基斩断了自己同过去的联系,而即将赐予他的,同样无尽的岁月将使他获得更为丰饶的智慧。他缩在这躯壳里,不像一个骗子而像一位君王,每当他借由众神之父苍老的身体发出吐息,他确实拥有了与任何神灵匹敌的力量,并且将那血缘的细线捏断在手心间。

他跨过结冰的河流,流淌着猩红溪水的黑色岩石,在颠簸的旅途中他念叨着一个名字。格欧费茵被记载在最脆弱的书页里,传说她是一颗古老星辰的碎片,在宇宙的喷吐中被养育成人。她通晓过去和未来,对众神的纷争毫无兴趣,却自愿掌管了收集梦境的小差事。梦境不清不楚,难以捉摸,对一位古老的神而言既无害又无益。她喜爱阿斯嘉德边境上浑浊的湖水,奥丁便朝那冰冷,多雾的地方前行。此时此刻,她的收集将在他这里派上用场。

在他的脚下是阿斯嘉德赤褐色的土地,而在他头顶之上是无垠的夜空,凝望他的是逝者的灵魂,他从中听出咒骂和叹息。但每个日夜过去他都更加强大,总有一天连死者也会称赞他奇妙的智慧,王者的心脏,阴谋和谎言将被遗忘。假如一位君王打了胜仗,也就没人在意丢失的马蹄铁。可是被他深深埋藏并不愿提起的,是对过去时光的一丝怀念。

他清楚这是虚荣在作祟,换一种境况,此刻他困扰的就不是假心假意的原谅,而是更恶毒的怒火。但伴着诡计的成功而来的,还有高高在上的同情。他似乎已经原谅了别人,也原谅了自己,尽管他清楚这想法会很快被抹去,但就在此刻,他的确思念他的双亲,他的兄弟,这其中也有一些半真半假的温情。

有传闻说,在梦境里你会见到死去的人,和你自己一样活生生,和过去一根头发丝也不差;你也会见到活着的人,造梦者创造你们,秉性却未必完全相同。不管梦的主人是谁,你都有足够的时间梳理这一生。有些人因为这疯了,有些人则获得了莫大的安慰。

我前来是因为有求于你,他将这样对女神说。我已经衰老成这样,战争带走了我的亲人,作为父亲我无法搞懂自己还活着的儿子。没人会同情一位孤零零的国王,我请求你让我拿走三个梦境,好让我在夜晚与他们团聚,在他们的梦里找回一点虚假的欢乐。

他被一双手抱了起来。

他的身体是湿漉漉的,他感到失去力气,困倦,和幼小,他听见细小嘈杂的人声,人们围着他转,窃窃私语,烛火投下恍惚的影子。由于有人摆弄他的身体,快速地把他擦干,他看到了自己细弱的婴儿的肢体,皱巴巴的皮肉,现在他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了。

弗丽嘉用几张毯子将他裹起来,她的嘴唇哆嗦着,熟练地念出一串咒语,想让他更暖和些。随着抚摸他额头的手,她满含担忧的注视,他找回了一点故事重现的安慰。他很想做出什么回应,告诉她不要惊慌。她看上去更为年轻,也更加没有经验,但神情却同他记忆里一样沉着,双手也同样有力。他很想触碰她,但是使不上力气。

他太虚弱了,渐渐看不清自己丑陋的手脚。一条野狗可以整个地吃下他,甚至不用吐骨头。在这迷迷糊糊的处境里,他的所有感官似乎失去了作用的必要,但他依稀闻见了泥土的腥气,什么地方正在下雨。他阖上眼皮,把自己交给睡眠和弗丽嘉的梦境,它将继续运作。

弗丽嘉把身体探出帐篷外,雨还是很大,汇成一股股浑浊的溪流。这里是野外,离他们的宫殿还有很远的路,外面黑压压的乌云翻卷着扑过来,像是野兽的爪子。虽然她竭力保持温度,但帐篷里确实越来越冷了,她不禁觉得,这个孩子可能会在这里死掉。

她把布幔放下,收身回到帐篷里,让人把所有的毯子搬了出来,计算假如带他回去,需要多少布料才能让他尽量少地沾到水。她清点人数,让人牵来一匹马,自己也穿上更厚的斗篷,他们必须足够快,才能在河水淹没必经的道路之前回到阿斯嘉德。

她把那孩子搂到胸前,担忧又怜爱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到处是淅淅沥沥,水珠迸溅的声音。宫殿的尖顶一点也望不到,雷电连接起不怀好意的天空,和远处刀刻一般的低矮树丛。这个孩子要么死在今晚,要么变得比任何人都更难被夺走性命。弗丽嘉踏出帐篷外,把他们交给天气和旅途。

换个人来抱他吧,他们说。或者等一下,路还很长呢,换个更有力气的来抱他。不行,她说,我们这些淋雨的人要待在一起。

弗丽嘉回来的时候索尔已经睡着了。假如你在半夜被吵醒,而四处都反常地生起火把,那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空气里弥漫着油脂燃烧的气味,他的母亲大踏步地走进宫殿。弗丽嘉急匆匆地把身上的斗篷解开,她哆哆嗦嗦,手指颤抖着,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同纽扣搏斗。

她掏出一个包得结结实实的小东西。“那是什么?”

“他是你弟弟。”弗丽嘉试探着他的呼吸。她让人把火烧得更旺,把几张湿透了的毯子扔到地上,一刻也不停地往宫殿更深处走去。他追了上去,有些搞不清此时的处境,“要带他去哪?”

“他已经在家里了。”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首先找回了自己的四肢,接着找回了与这个梦境相宜的,所有的记忆。他下意识地将这个弗丽嘉与他熟知的那个比较,意识到她们完全一样。这提醒着他的失去,但是弗丽嘉的相貌和说话的语气,诸如此类,慢慢模糊成一种温柔而无害的情感,他个人的想法不再重要。他知道即使是在梦里,一切也朝着既定的方向行进——他的母亲的死亡。但在那之前还有足够的时间。他能感受到自己骨骼的生长,皮肤之下的暗潮,泵动到他身体四处的血液。他又瘦又小,现在他长得太快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借由他的躯体想要挣脱出来。但这是弗丽嘉的梦境,一旦闭上眼睛,他似乎就处在一个令人眩晕的光圈中央,他再也感受不到痛楚了。

他嗅到草叶,和干掉的植物茎秆的气味。他睁开眼,就只能看到被边框镶住了的,很小的一方天空,这是一个藤篮,被弗丽嘉以一种舒适的频率微微摇晃着。她一手托着腮,看到他醒来,摇晃藤篮的另一只手停下动作,转而整理垫在他脑袋底下的被褥。

母亲,他想。在他刚刚入梦时,由于疲倦而被压制住的痛苦和喜悦一并涌了上来——他又见到她了。在她死后他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习惯在宫殿里走动,每当他停下来,弗丽嘉的形象就出现在一节阶梯上,一处栏杆旁边,笑盈盈地望着他,不一会就再也找不到了。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弗丽嘉的眼里满是泪水,就像从此有人在他血管里丢了根针进去,直到刚刚它还在他身体里游走,让他止不住地想象在最后时刻,她究竟受了多少苦。在他成为奥丁后的夜晚,在一些突然的时刻,他甚至会想,他正在做的事是否把弗丽嘉推入了黑暗中。

但这些都不再重要。弗丽嘉在他身边,从她身上看不出一点苦难的影子,看不出一点死亡的影子。这让他的眼泪一颗颗的涌了出来,但在别人眼里,这只是一个孩童在流泪。所以弗丽嘉把他抱了起来,手臂稳稳地托住他,似乎对他突然的哭泣再习惯不过。他的母亲垂下头,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他再也感受不到痛楚了。

他看到一只鸽子,它似乎是凭空出现在他们身边,这只鸟看上去那么冷静,不像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它就那么拍了一下翅膀,从他边上掠过,他能嗅到它羽毛中的腥臊气味。鸽子动物的黑眼睛盯着他,瞳孔渐渐凝聚了,变成一个很小很小,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的核。只消看它一眼,他就感到浑身发凉,觉得自己将要忘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逐渐收缩的,一圈一圈的黑色纹路,他渐渐感受不到弗丽嘉的手了——

格欧费茵应当提醒他,因为当梦脱离了主人,它将不再循规蹈矩。尤其是死者的梦境,当你踏入,你就处在一个自己营造的迷宫里,你给自己设置了层层障碍。那些你清醒时被稳稳压住的情感和记忆都伺机而动,一旦找到了缝隙,一旦它被触发,就会把你早就忘记的伤痛,怨恨和欢乐全都倾倒进去。

他感受不到他母亲的手了。

在一片混沌中他总得抓住点什么。他听到一阵阵水花迸溅的声音,开始他以为是下雨,他以为自己又缩小了,回到那个苦寒,虚弱的境地。空气相当潮湿,但并不刺骨,燥热又潮湿的气流充盈在他身边,水流一遍遍地冲洗地板。他感到温暖和说不出的欢乐,他隐隐约约地觉得,一定有什么人正在他身旁,而他的欢乐也是他所给的——这应当是个夏夜,他想,在那些夏天的夜晚他总是和索尔在一起的。这个想法让他全身放松下来,假如刚刚他还对当下的情况感到困惑的话,现在疑虑就像一滴血,落进了他脚下的水池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水流冲刷过他的脚趾,他踩在浴室滑腻的地板上,周遭全是白茫茫的水汽,在这其中他听到他哥哥轰隆隆的大嗓门。“你知道吗洛基?现在没人敢说比我更强壮。父亲全看到了,他一定相当满意——除了奥丁的儿子,谁能把他们全摔趴下?你觉得他会奖励我什么?我希望不是匕首,弓箭也可以,不过最好是斧头。”

索尔总是带着点傻气。他这么想着,不过没有丝毫的轻蔑,仿佛傻气是某个在索尔这里必须特殊使用的词语,只代表了他一贯莽撞又不负责任的热情。索尔的热情,他想,总是剩余过多,谁会在出了一身汗之后,跑到自己弟弟那里洗澡呢?

他向他的哥哥走过去,渐渐看清他的轮廓,像岛屿浮现在海雾里。他的目光扫视过他尚未成型,但足够可观的肌肉,皮肤下虬结的血管。他觉得索尔看起来就像,并且将要变成一座血与肉的铁塔。滚烫的水汽给了他一点别的欲望,他瞥见自己苍白的躯体,被蒸出了一身汗之后也只不过带上了那么一点活气——但这只是在他眼里,因为他走得越近,索尔的呼吸就越重。

他在他面前蹲下身子。索尔太不懂掩饰了,所以也就太容易被利用。他蹲下身子,好让水流和汗珠消失在自己双腿之间。他观察着索尔的反应,他们见过交媾的马和别的动物,但是没见过人这样做。他甚至有点替索尔惋惜了,尽管他们还没成年,但奥丁的长子真是浪费了他的大块头。“索尔,”他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溺爱和了然,“我可没有看到,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吹牛?”

“我可以把你举起来。”索尔说,脸上的窘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般的争强好胜——即使是在他弟弟这里。在他被举起后他满意地笑了。

TBC


【锤基】 Make me a rainbow in summer time

Thor在他十四岁的时候拥有了第一个兄弟。

一个婴儿,太小也太虚弱。Frigga把他从Odin沾血的手上接过来,包住他的与其说是襁褓不如说是裹尸布。Thor看到母亲脸上由惊讶转为了然,她立刻稳稳抱住他仿佛那是她自己的孩子——Thor意识到现在他有自己的兄弟了。他看着人影穿梭而那个婴儿一动不动,直到被放进水中才轻微挣扎,试图让自己浮到边缘——一个被族群抛弃的幼崽。

他们把他藏得太好了,似乎外界的一点响动就可以让他夭折,而事实就是那样。Thor记得Odin和Frigga从宫殿的一头穿梭到另一头,身上带着疲惫的气味。他有时候能听到他们焦虑的低语,谈话里打碎的瓶子,老旧的魔法书和药草,那是他一面之缘的兄弟带给他的讯息。“他怎么样?”他问Frigga。“时间,Thor,”做母亲的说,“我们只是需要时间。”

之后过了很久,久到Thor怀疑他不声不响地死去了。但是慢慢地对话里开始出现被褥,撞到窗子上的鸟,和婴儿咯咯的笑声。一天下午Frigga告诉他可以了,问他是否愿意去见他的兄弟,窗外一只鸦掠翅飞过,Thor从她身上嗅到太阳和羊乳。

夏天,水渠里泉水无声黏腻地流淌,飞虫扑棱着从他身边升起。他捡起一根树枝,划过墙上一格一格长满苔藓的砖块。几只蝴蝶落在台阶上,在他经过时翕动翅膀。直到他站在那扇门前——它实在太过巨大,相比于一个幼童而言。你好,他推开门,在心底悄声说。

很多架子,和他们能找到的所有玻璃器皿,太阳从穹顶投射下块状的光斑,让它们变得安全又温暖。Thor见过母亲储藏书籍和魔法的场所,也同这一样像一个迷宫,只不过那时Frigga更偏爱灰尘而不是奶香——他曾经在那里发现过很多闪闪发光的东西,但绝不会有一个婴儿,而这远比那其他的更令他惊奇。他躺在一层层床单里,因为Thor的靠近醒来,用眼睛捕捉到他,伸出一只手扯他的衣领,一对玻璃球似的眼珠随着他的动作转动着,这是一个树叶一般的孩子。他用手摸索着他的脸颊,熟悉,确认着他的存在。随后他摆动他的脑袋,快活地细声尖叫着。Thor随着他轻声笑起来,他趴在他的小床前,看着婴儿蹬着脚,发出短促的咕哝声,仔细地观察Thor和自己的手指,把它们摆到一起,在做完这些后睡着了。

他想得很少,直到今天依然如此。那时他所能见到的土地都平静,如果远方来了一个婴儿,那他们就一起抚养他。

#####

战事发生在遥远的边疆,仅仅在Loki来后不到一年,他开始要人抱他到太阳底下,慢慢学会几个简单的音节,而Thor已经到了上战场的年纪,下巴冒出胡茬,很乐意在长结实的肌肉上添几道伤疤。阿斯嘉德人唱着麦田,唱着河水和野兽,送走了还在长高的这一批,他们的母亲称他们为男孩而非男人。他们都还太年轻了,对战争只有模糊的认知,只会抬头看向那个英雄的名号。Thor依稀能窥见即将到来的一切,血液和折断的骨头,只是因为他曾在父亲身上看到过。

但他还是加入了他们,穿着崭新的盔甲走过城门,接受人们向他抛洒的花束。在他的背后整个阿斯嘉德沉默地闪着光,稳稳地盘踞在她的领土上,构成一个理所当然被歌颂的象征。Thor那时还不知道他将守护的并不是她,而是她穹顶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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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切和他的父辈们经历的别无二致,火焰和灰烬,冷的兵器和热的尸体。家人的名字开始变成安慰,Thor偶尔能收到Frigga的来信,他得知Loki在意外中施展了他的第一个魔法,对着收拾起来的旧衣服喊父亲和他的名字,Thor把信递给Odin,老人的眼眶湿润了。

现在想起来,那场战争像一个荒谬的游戏,士兵被摆好位置然后飞快倒下,直到胜利降临到他们头上。Thor花了很长时间习惯没有人接连死去的日子,这有点困难,但除此之外只是喜悦。临走之前他把自己好好地洗了洗,在路上还请一个矮人修剪他的胡子。他正好二十岁,身材结实,脸庞褪去稚气慢慢地显出棱角,还有一双干净的蓝眼睛,姑娘们对着他羞红了脸——似乎直到战争结束他才拥有了年轻带来的一切好处。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往回赶,每天都有几匹马跑死在路上。这样的日子持续着,直到他们在地平线上看到宫殿闪闪发光的尖顶。

于是他和所有人一齐喊了起来,用手上的兵器敲击盾牌,大声唱着一支不成调的歌。

TBC …

【锤基】Pumping Fresh Blood For You

很多时候Thor厌恶规则。从小他是就个善良的孩子,但他拒绝让别人来告诉他怎么做,他更乐意自己尝试,而这很多时候比那些广泛认可的方法更有效。他觉得Loki瘦弱,那就在早餐时分给他更多的牛奶;邻座的红毛小子得到一辆车,这很好,但是他管Loki叫四眼,所以Thor就把他的车轮卸下来扔掉,甚至没有对其他部分做什么,非常有分寸。

他得意洋洋地宣告他的功绩的时候Loki只是瞥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沉默地喝他的牛奶,眼镜框松松垮垮地架在鼻梁上,已经快要掉下来了,Thor替他托上去,而Loki只是皱了下眉。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Loki刚睡醒,不情不愿地起床,带着被窝的气味,重重地踩在每一阶楼梯上,头发向四面翘起。他在衣服里缩成一团,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就像一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动物,饥肠辘辘又不知道去哪里觅食,Thor好心地把碟子朝他推了一点。

Loki喝光了牛奶,上嘴唇沾了一圈白。他站起身去换他的鞋子,张开嘴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虎牙——Thor总是惊讶于这些微小的动作的魔力,这是别人永远无从得知的Loki的秘密的一环。他认识很多有兄弟姐妹的人,他们大部分都相处融洽,很少会有人不爱和自己一同长大的人。但Thor觉得他们是最好的家庭,两个孩子不多也不少,而他总是感受到纯粹的快乐。

Loki整理好他的领口,努力地让它遮住自己的锁骨。Thor看着他的弟弟,用一个兄长所能有的最慈爱的眼神,一个跟自己搏斗的,有时长刺的小东西,或许他不应该这样称呼他。

Loki推门走出去,他追上他,“你不准备就这件事说点什么吗?”

“你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干。”

“但那家伙是个混蛋,你知道吧,他往别人的车上喷漆。”

“而你绝大多数时候是个蠢货,”Loki捋了下自己的头发,“你们本来能相处愉快。”

“那另外的时候呢,”Thor刻意忽略了他后一句话,“比如说,在我橄榄球赛的时候?”

Loki 翻了个白眼。

#####

Thor找到Loki的时候他正痛心地看着自己柜子上花花绿绿的贴纸。“嘿这没什么,”他说,伸手替他撕去一些,“我已经揍了他一顿,那家伙以为自己是艺术家,不过我发誓从现在起他再也不敢在别人的东西上搞创作。”

他的弟弟深吸一口气,这使得他露出一点小时候翘鼻子的模样,真可爱,他想。然后Loki转向他,用掺杂着不可置信和愤怒的眼光恼火地打量他,“你什么毛病,”他说,就差龇出他的牙,“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两个笨蛋有交集了,Thor,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别多管闲事?”

Loki当然不会喷出唾沫星子,但现在Thor觉得他有点睁不开眼。“可是弟弟,”他无辜地摊开手,“那家伙对你做的事很过分,我不能站在一边看着对吧?”Loki依旧怒视着他,让他想要挠一挠他的下巴什么的,“而且这些,”他朝着其中一条贴纸努努嘴,上面印了Justin .Bieber的大头“你要是嫌麻烦又不想留着,可以贴我的照片。”

Loki噎住了,他猛吸一口气,像是准备说出什么有力的东西反击他但是又卡住了,最后他垂下头,狠狠踩了他一脚。“没关系的Loki,”Thor跳到后面去,“大家不会因为这个觉得你也是蠢货,你一直都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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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ki?”他敲门,“Loki!”

没人应答他。“快开门不然我就撞坏它了。“说着他威胁性地用肩膀顶了下门板。

“我在洗澡。“他的弟弟在里面装模作样地说,声音冷冰冰,拒人千里。”你在撒谎,“他不动声色地拆穿他,”水声早就停了。“

尴尬的沉默,Thor能想见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他会不会脸红?”你还在因为上午的事生气吗,我错了。”还是没有声响。“快放我进去,“他把后背靠在门上磨来磨去,”不然我就告诉妈妈你又在喂邻居家的猫。“

Loki猛地拉开门,不过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手,他咧开嘴讨好地笑着。Loki头发湿漉漉的,耳边几缕还在滴水,紧紧贴在他的脸上。“嘿原谅我好吗,”他歪着头笑嘻嘻地凑过去,Loki嫌弃地别过脸,但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往后退,这让他的嘴角都要扯到耳朵边上了。他伸手又把Loki拉近了一点——没错他就是这么厚脸皮,反正他总有办法能打败他。“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所以我想好了补偿措施,”Loki怀疑地看着他,挑起一边的眉毛,“相信我你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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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Loki不带感情地念出这个单词,像在做标准发音示范,“这就是你的好主意?”

“这可不是生日派对上那些甜甜的东西,”Thor压低声音,递给Loki一瓶,接着继续在床底翻找——虽然Loki觉得他接下来会掏出一只脏袜子,“你不能想象我为了攒起来这些费了多少劲,包括偷钥匙,打碎空瓶子和谎报浣熊入侵。”

Loki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对着光举起瓶子摇晃了下,琥珀色的液体安静地流动着,他拔掉塞子。

“继续,”Thor鼓励地朝他点头,“你不能真的到了法定年龄才饮酒,那是Hogun才干的事。”

Loki皱了皱眉头,试探着抿了一口,Thor赞许地笑了起来。

一开始的不适应过去后,Loki看起来很快适应了这种从喉咙到胃一直灼烧的感觉,他完全没有感受到人们常说的那种快意,到最后他只是机械地吞咽到再也喝不下去,酒从嘴边流出来——相比之下他还算好的了,Thor彻底地醉了,他红润的脸上浮现出只有喝醉的人才能有的幸福,满足的微笑,一边对Loki的勇敢表示赞赏。他一只手举着瓶子,另一只手把Loki揽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我们是真正的兄弟。”他大着舌头说,把瓶子倒过来用瓶底和Loki碰了个杯——哦好了,Loki想,如果Thor要吐,他最好是现在。Thor握着瓶口把那个玻璃瓶高高举起来,表情非常庄严,以传授人生经验的态度跟Loki讲起了Odin的剃须刀。

“说到胡子,“他打了个酒嗝,” Frandal 的女朋友曾经称赞他的腋毛非常性感。“

我把话收回来,Loki心想,现在我要吐了。

接着他的哥哥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搂住了他,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哼哼唧唧,发出小孩子哭鼻子的声音,”Frandal说你要勇于耍流氓,“他使用着那种真正绝望,悲伤的语调,手在Loki背上胡乱摸着,”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过,从来都没有。“

这他妈跟我有什么关系,Loki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去。可是Thor还在摸来摸去,甚至有点舒服,让他的脸颊慢慢烧起来,他可能也喝醉了,Loki把重心压到Thor身上,感到他的哥哥热得像岩浆。

”甚至对你也没有。“

这什么意思,Loki晕乎乎地想,Frandal会干什么,掀女生裙子吗,他要是敢教Thor这种事,那他最好小心他的自行车轮胎,毕竟Loki可不会穿裙子。他任由Thor蹭他的脖子和胸膛,紧接着意识到一个严重的事实——Thor硬了。

他酒醒了一半。这可不行,他挣扎着把手从Thor钢铁一般的拥抱里抽出来,却被抱得更紧了,这下Thor顺利地把他的嘴唇贴在他耳后的皮肤上,开始又啃又咬,让他立刻软成一滩水,除了发抖什么也不能做。Thor移到了他的领口,用舌头把那一片布料舔得湿哒哒。他喷着酒气朝上望着他,眼睛该死地蓝,脸颊像是用橄榄油浸泡过一样闪着光——他闻起来辛辣又刺鼻,同时Loki绝望地发现自己也有反应了。

最后一点理智断在Thor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神那么义无反顾又神经兮兮,让人觉得要是Loki拒绝了他他立刻就会做出把脑袋塞进瓶子里这样的事。他凑近了,连边上的空气都被带得沸腾,把手伸进Loki衣服里。我们都喝醉了,Loki想,而喝醉的人有权利做任何事。…

【锤基】From the Midnight On

他像是走了很长的路。

一切似乎都有预兆,似乎有迹可循,伤痛可以被避免,阴谋可以提前得知。他需要阻止自己一遍遍回想,试图找出仇恨最开始生根的地方,但这也不能使他好过。漫长的岁月里他没有经历过战争,现在他知道它能带走什么了,他的母亲倒在血泊里,之后他的兄弟和爱人变成一具尸体,虽然早在很久之前Thor就已经失去他。

假如能够避免——他一遍遍用这个想法折磨自己,并且也乐意这样做,他将跪倒在他兄弟的脚边,恳求他的亲吻和宽恕。事到如今灾祸来源于谁再也不重要,而Thor整夜地在梦中被死者纠缠。当Loki还在他身边,痛苦和伤害都蒙着一层亲切的,伪善的薄纱。而当他失去他,回忆过去变成一件毫无负担又如履薄冰的事。每到夜晚,绿眼睛,假扮成他爱人模样的恶魔都会来到他身边,抚摸他的胸膛,在他耳边叫他的名字。Thor,恶魔说,我带你回去。而Thor没法说不,他只能静静地躺着。我带你回去,恶魔说,你去瞧瞧我们。

于是他知道,从此他再也不能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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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r从开始就没有把那当成一个错误。

他托着Loki,把他举起来,Loki在他上方发出一串轻快的,咯咯的笑声,伸出脚踢他的肚子,最后他们一起倒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把对方的头发和衣服搞得一团糟——今天他在竞技场上摔跤赢了所有人,这样的话不久他可能就会得到一把斧子。回来看到Loki后,Thor已经要跳起来了,他听见自己的笑声悬浮在空气里。给你看我能做到什么,他说道,跃跃欲试,然后Loki就被他举了起来。

男孩们,Frigga把他们赶到各自的房间去,吻他们的脸颊。他一直在笑,躺到床上后还是笑嘻嘻的。天气太热了,他把被子蹬到地上,就让它待在那好啦,他想,翻了个身。这时他听到有人小声叫他。他把门打开一条缝,Loki站在外面,脸蛋因为刚才的打闹红扑扑的。太热了Thor, Loki说,我睡不着。

他们一起坐在露台上。Loki把腿伸到外面,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细声细气跟他说着话,胳膊撑在栏杆上,眼睛亮晶晶。Thor觉得自己移不开眼,这有点奇怪,却吸引着他侧过身子,离Loki更近了一点。现在他能看到他荡来荡去的腿了,脚踝和膝盖都细细的。他一直都特别瘦,但是是好看的那种,Thor想,可是他搞不清楚他弟弟是一直都这么好看呢,还是别的什么。可能一直都这么好看,他想,但是他现在才发现。这让他有点生气,又有点着迷。

Loki脖子上蒙了细细的一层汗,看上去滑溜溜的——他从来没有受过伤,将来他也不会让那发生,Thor想着,把手放到Loki的脖子上。

这个动作早就发生过很多次,但过了一会Thor也没有拿开,手掌就那么粘在对方的脖颈上——这太不对劲。他们的脑袋快要碰到一起了,中间只隔着一层湿热,胶着的空气。他感到Loki加重了呼吸,身体犹犹豫豫地想往边上靠又没有。你能躲到哪里呢,他有点坏心眼地想,凑过去靠得更近了,彼此都能闻到对方身上黏糊糊的汗水味道,那也挺好闻的,他想,现在Loki的嘴唇就在他眼前了。

他粘上去的时候Loki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像是乞求又像如释重负,在他手掌下面小心翼翼地发着抖,这让Thor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坏家伙。但Loki闭上了眼睛,把两只手放都到了他胸膛上。这时候谁还会想别的呢,当Loki把手越收越紧,当他的呼气喷在他脸颊上的时候,谁还会想别的呢。

如果Thor还能勉强相信一个吻属于正常兄弟间的活动的话,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太超过了。而这个念头甚至没有出现在他脑子里,他只记得自己从来都没有感到这样慌乱又甜蜜,中间Loki看起来有点难过,但很快又搂住他的脖子吻他,快让他喘不过气来了。我不能放开他了,Thor想,再也不能了。

以后的日子他们心照不宣,在花园的每一处阴影里把对方吻得气喘吁吁。Thor从来没觉得这疯狂,他只觉得迟早要发生,而那天晚上太热了,他们靠得又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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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ki!”他喊道,“不!”

他不知道他们怎么到了这种地步。他躲开对方的攻击,在心里给这场争斗找了无数个无足轻重的理由。但Loki就站在他面前,眼里燃着狂热的,复仇的火焰,让他感到陌生和恐惧,让他想要停下来好好想一想是哪里出了差错。而当Loki的一击差点刺穿他的时候,他终于肯让自己相信他是认真的了。

他感到痛苦和背叛,远大于愤怒。我不会跟你打的,他说,而Loki对此的回应是一个个毫无章法的攻击,一边朝着他骂骂咧咧,而Thor从不知道他能够如此狠毒地咒骂。你打不过我的,弟弟,最后他想,从来都不能。但这次你闹得太大了,而且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所以不要逼我做这个。

他当然打不过他,Loki瘫坐下来,看起来疯狂又绝望,眼睛却像一个正在哭泣的孩子。Thor总是忘记他有多擅长说谎,他吃了很多苦头可是从来都没有记住,将来可能还是没有办法。怒火刺痛着他的胸膛,你闹大了,他想,依旧愤怒又伤心,但你不应该这么蠢。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么难过,眼眶周围都火辣辣的——他可能已经被气哭了。Loki坐在地上,疲惫得不再昂起头怒视他,一如既往地使他感到无奈和怜惜。看看你都做了什么,Loki。他想走上前去用锤子使劲给他来那么一下,又想狠狠地抱住他亲吻他。

最后他没能安慰他的兄弟——我们有的是时间,他告诉自己,这一切会过去,我会让它过去,然后还和从前一样——而那一击落在了桥上。他举起Mjolnir, Loki在他背后歇斯底里地喊着什么,而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是啊,你就喊吧,他愤愤地想,就只是待在那别动,我会搞定这些。

他狠狠砸了下去。

Loki在他背后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看上去引人发笑,接着他们都被弹了出去。我会接住你,他想。

他有点感谢他弟弟费尽周折拿到手的这根权杖了,尽管有点滑,但是Thor应付得过来。同时他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老爹揪住了他的腿,现在这就像是一场滑稽,温馨的家庭团聚,重归于好的前兆,他们漫长岁月中又一次微小的波折。他带着那么点欣慰的意思笑了起来,就像每个尽职尽责的兄长那样,试图安抚他沮丧的弟弟。都结束了,他想,都结束了。

等到Loki辩解到一半他才发现不对,他总是发现得太晚。他的父亲摇了摇头,于是那年轻人眼里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不,他想。他感到心脏被捏住了,有什么东西即将把它碾碎。Loki不再说话,眼睛湿漉漉的,嘴边扯出一个微笑来。

他的兄弟看起来很平静,眼睛里甚至闪着讥诮的光,在此刻那样让他痛苦——从来没有变过。从前Loki戏弄他的时候也总是这副神情。他会躲到角落里让他找不到他,或者藏到房间最深,最暗的地方去。有一次Loki扔掉了所有的蜡烛,宣称这只是一个游戏,然后就消失不见——Thor还记得他当时有多么害怕,他摸黑找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Loki总是躲藏得那么好,让他觉得他再也不能找到他了。“Loki,你在哪?”他扶着墙问道,“快出来,我听见你笑了。”

Loki松开了手。

他像一头野兽那般咆哮着,哽咽着,无能为力地看着他越来越远。“快出来,”那个孩子还在说,“这里太黑啦,我看不见你。”

于是他的兄弟掉下去了,掉进漆黑的深渊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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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恶魔害怕他醒来,会小声安慰他。“别害怕Thor,”他说,趴在他身边,手指轻轻按压他痉挛的肌肉,”我哪也不去。“他捧起他的脸,像是看着一颗果实,又像是看着一枚骷髅。他凑到他耳边,弓起身子,火焰在他脊背上描摹它们的影子。”我会一直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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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又是在哪呢,他想。

Frigga的手垂在地上——总是有这样突然的时刻,来自过去的某个片段攫住他,让他在此刻依然感到惊讶与困惑。回想过去总是很难,尤其是不曾提起的那些,在一切发生前就被遗忘——“Thor, ”Frigga叫住他,“你要去哪?”

那是个炎热,明晃晃的下午,太阳炙烤着地面,汗水把他乱七八糟的头发弄得湿淋淋。他这几天过得很不如意——他的父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小婴儿,把他放进毯子里,让他安静地嘟囔,然后抱他起来,这一切都让他感到被冒犯。他钻进马厩里,躲起来表达他的不满,但是没人来找他,马厩里那么热,而那匹马可能就是喜欢踩人。

现在他被叫住,站在太阳底下,满心委屈地抽抽搭搭,Frigga轻拍他的后背,用拇指擦干他的眼泪,把他脏兮兮的衣服捋整齐,然后一个婴儿的手被放到他掌心里。

现在她躺在那儿,手垂在地上,眼睛紧闭,这一切如此疯狂又可笑——那里只有一具躯干,那里没有他的母亲,他想。他目睹了她短暂的挣扎,之后她倒下,手垂在地上,脸上显露出惊人的,过分的平静,使他重新变回一个愤怒悲伤的孩童。他坚持认定她没有受苦,就像从前每一次,当痛苦走向她,她都会掐住它的脖子。

她看上去就像一个死人。他已经很少哭泣,但依旧为这滴下眼泪。…

【锤基】All leads to you


那年Thor五岁。

像任何一个下午一样,他把自己埋在一堆塑胶玩具里,坐在正对门的地毯上静静地等。一直到傍晚,被建筑遮掩的地平线开始泛紫,不一会最后一丝阳光就被抽走了,人造光慢慢把夜幕染成脏兮兮的橙红色,但还没有人回来。

到了半夜他发现自己睡在地板上,有人在摇晃他。身材臃肿的邻居主妇大声用手帕擤着鼻涕,眼圈发红,颤巍巍张开没抹唇膏的嘴,“起来,Thor,”她说,“我有事要告诉你。”

他的父母再也没法回来了。

来参加葬礼的人因为雨天而更加少。他被套上紧绷的衬衣和领结,旁边戴着黑色小帽子的老妇人一直用手扶着他,仿佛害怕他倒下去——而那两具杉木棺材只让他觉得困惑。墓园的石板边缘冒出一丛丛的苔藓,雨水浸透了衣服,起着皱粘在他身上。人陆陆续续散去了,弓着腰往台阶上爬,像是一群被淋湿的黑咬鹃。

最后他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崭新的边缘发白,那上面刻着他的姓。

他记不清之后几天被塞到了哪里,打领带的人在他的家里进进出出,所有东西被盖上了白布。他换了好几个地方,然后一个冒着酒气的男人领走了他。

Brewster先生有一个还没学步的孩子,但婴儿车的用途只限于运送大箱龙舌兰。这家的太太瘦得像一只秃鹫,骨节凸起的手指上涂着红色指甲油,在跟丈夫争吵的时候脖子的血管像是要爆裂开来。他没能待很久,一个傍晚,大概明尼苏达所有的酒瓶都被摔破了,小婴儿窝在沙发上尖叫。Brewster先生对着手机骂出一串脏话,对面扔过来一只花瓶——砸偏了,碎片穿过客厅落上他的额头。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医院白森森的墙壁沉默着倒向他。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露出一头微卷的黑发。

他看上去就像个学生,比Thor大不了多少。球鞋刷得发白,再上面是一条有点旧的牛仔裤——他甚至背着单肩包,几缕头发搭在前额。他看了Thor一眼,很快转开眼睛,脚尖不自然地点着地。“你和我一起回去,”他对着墙角说,“那个婊子养的不会再来了。”

Thor就又被带走了。

出乎意料地,年轻学生的住处并不逼仄,郊外一栋红顶的房子。他们从市区及膝深的积水里挤上车,回来时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对方抽出一条毛巾,胡乱擦着Thor的头发。做完这个他站起身,拎来几件衣服。皱着眉头把Thor带去洗澡,在把他安顿好后轻轻关上了门。

Thor缩在热水中,浴室里布满了安静的蒸汽,温柔地灌进他的身体里。几天来他第一次想要哭泣。

他哭的声音太大了,这让他什么也没有听见。所以一只手放到他的头上时立刻被拍掉。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一双绿眼睛望向他。

对方恼火地咬牙,依旧移开了眼睛,手指无措地扒着浴缸。最后他迟疑着伸出胳膊,手掌扣上Thor的后脑勺,有些僵硬地抱住了他的头。

“loki,”在他抽噎的间隙对方这样说,眼睛对着空气,“那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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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loki会想起那一天,晚上他的门被吱呀推开,那个孩子攥着衣服走进来,蹑手蹑脚爬上了床,鼻子不规律地抽动着。Loki叹了口气,转过身替他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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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Thor有点怪。

他不是那种怪胎,没有一个女孩会赞同这个。从前他和别人没多大区别,但是现在其他人开始做爱飙车抽大麻,而他只会守着每晚十点的门禁乖乖回家。他只是有那么一点怪而已,起先人们这样觉得,直到他们意识到Thor会拒绝任何推迟他回家时间的邀约。

Thor也觉得自己有点怪。

从前让他畏惧的黑夜已经不能困扰他了。早在很久之前loki就不再跟他睡同一张床,但最近入睡变得越来越困难,而他发现了更多没有注意到的事情。Loki洗完澡散发着温暖水汽的头发,他微微支起睡衣的锁骨在灯下显得坚硬,划过书页的手指轻巧得像蝴蝶的翅膀,脸颊上一小块阴影填满颧骨和鼻翼中间的凹陷。他通常回来得比Thor晚——门禁压根没什么用。但Thor总是尽早回到家,等着loki把钥匙插进锁孔脱下外套,最后转身迈进自己的房间,关门的时候领口露出形状漂亮的脖颈。

他不知道这一切从何而起,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个头即将超过loki——现在他跟他一样高了。那双绿眼睛并非如他认为的那样浓烈,它们像是被镀过一层釉,浅得能映上任何颜色和事物,而当他看向Thor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他的样子。

Thor能依稀记起那些久远的拥抱。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单薄硌人的,但曾经陪伴他那么久。他曾经无数次丢失在湿冷的梦境里,直到一双瘦削的手将他拉扯回来。

Loki总是很忙,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有时他回家时已经将近午夜。Thor会醒着,等待花园前汽车熄火的声音。偶尔假装是碰巧醒来,这样会得到loki面无表情的一句晚安。

Thor渴望的远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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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ki当然不会容忍社区大学,Thor费尽全力才让自己留在州里。

那天晚上loki带回一瓶酒,往Thor的杯子里倒了两指高的威士忌,连这一丁点克制最后也失去了意义。他要离开了,Thor想,然后loki再也不用面对他拙劣的遮掩,他的秘密会变得安全,会被埋在这栋房子里,会在多年之后被一笑带过。

他咽下一杯杯的酒,辛辣的气流从胃部一直蒸腾到咽喉,loki只是看着他,双腿交叠在桌下,眼睛里一小丛灯火跳动,看起来依然年轻,模样跟多年前重合在一起。Thor感到被掐住了脖子,他越过桌面握住了loki的肩膀。现在他的眼睛里只有Thor了,一个逐渐贴近的灰色人影。这很好,Thor想,他还要更多。嘴唇贴上嘴唇,loki没有躲开。他尝起来是冷的,在Thor的热度下慢慢燃烧起来。

他解开对方衬衫上两颗纽扣,用拇指按压他的锁骨和胸膛,那片皮肤在他手掌下面颤抖着。然后他猝不及防地被推开了。

Loki在他面前站起身,把衣服上的褶皱压平,转身走到自己的卧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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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们再没有说过话。Thor一个人沉默地整理行李,而Loki回来得更加晚,把所有时间与他错开。

loki在最后几天几乎消失了,多出来的垃圾勉强证明他回来过。出发前夜Thor做完最后一次检查,在黑暗中惊讶地听到钥匙转动的动静。

楼梯上留下一串脚步声,门把手转动,有人把自己抛上床,弹簧发出轻微的嘎吱响动——都不再属于他。而这足以使Thor想要拼命留下或离开。

他等到黑夜褪去天幕,太阳微弱的光线在远处探头探脑,才踮脚走进那房间。

Loki裹在被褥里,身体随着呼吸起伏,一只手放在枕旁。蜷起的手指像是宝贵又小心地握着什么,尽管那只是一丛模糊昏暗的影子。他掰开那些手指,俯下身亲吻他掌心的纹路,感受到loki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脸。

这不属于我,他一遍遍地想,不能克制自己用脸颊磨蹭对方的指腹,更加用力地亲吻他,压制下涌上喉咙的哽咽。

【锤基】阿斯嘉德鸟类保护区

01

    Odin已经活了不少年岁。他年轻的时候这个种群差点因为捕猎灭亡,但是人类划了出一片保护区,在这之后极乐鸟就艰难地复兴起来了。到了他的儿子这一代,整个保护区都是胸脯丰满的大极乐鸟,翅膀刮着热带橡树的叶子飞来飞去。因为没有捕食者的日子实在太过安逸,有的年轻人简直要放弃在树枝上跳舞的传统,改到在地面上跳了。

    他的儿子,Thor,从一颗蛋就可以预见多动又莽撞的未来。他在成年之后完美地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他跟隔壁的王极乐鸟打过架,修理了抢走蓝莓的大亭鸟,而自从他只身一人赶走一条树蟒之后,再也没有其他的鸟敢找他的茬。

    Odin觉得这很好,他年纪大了,已经不想再管那么多。Thor将来是会继承他的位置的,很快他将迎来人生中第一个求偶期。而Odin会用余下的生命陪伴他的伴侣。

    Thor的父母从各自的第一个求偶期开始就一直在一起。这在他们生活紊乱的种群中是一个奇迹,为此他们得到了不包括大极乐鸟在内的其他一夫一妻制鸟类的尊敬。这是个在外界眼中和谐忠贞的家庭。

    而Thor觉得,事情可以有别样的解释。他不止一次听到Frigga用她温柔优雅的声音对Odin说:“你要是去向那些年轻姑娘们求偶,我就啄瞎你的另一只眼。”

    大极乐鸟在保护区初建成的年代与另一个族群为争夺领地大打出手。Odin在那场战役中被敌方首领啄瞎了左眼,这给他造成诸多不便,然后他老了,视力更加糟糕,而处在他的位置每年都要观看年轻人的求偶仪式,那些羽色鲜艳的鸟们抖动着臀部和尾羽,让他这个旁观者都要因为眩晕掉下树枝。

    他已经活的如此艰难,再失去一只眼睛可怎么办才好。

    所以这个威胁是很有效的,Odin和他的家人也就这么安定地生活着,偶尔他眼花起来,会咒骂那只夺走他左眼的秃子。

    Thor和其他年轻的鸟一样,对那场战争一点印象都没有。摩擦刚开始的时候,他甚至算不上是一颗蛋。到了战争结束时,他才刚被允许在树枝上跳几下。但是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就记得很清楚了。他记得Frigga有好久不在家里,在这期间他被饿的很惨——Odin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养他。这让他觉得要自己寻找食物填饱肚子,也就在这时他开始想要飞翔。没过多久他就能沾着泥土,摇摇晃晃地飞起来了。

    Odin一直在两地往返,而Thor到处飞,到处跳,练习打开坚果壳,日子过得很快活。直到有一天他的父亲严肃地叫他跟上,领着他往林子的边缘飞去。

    他看到很多他不认识的鸟,和很多从未见过的植物,它们宽大的叶片上是美丽复杂的纹路。他们飞过连绵低矮的灰绿色的山,乳白的雾气蒸腾起来,让他分不清方向,他从来没有飞得这么远。

    他很累,几乎没有力气再拍打翅膀,但是Odin转了个弯,带他落到一株苏铁上。然后他看到了Frigga,她蜷在一个用新鲜麦秆和羽毛做的巢里,看起来疲惫又欣喜。

    他跳了起来,上前想要拥抱久别的母亲。但是Frigga轻轻推开了他,她移开她褐色的翅膀,有什么东西躲在那下面。他低下头,屏住了呼吸,一只刚长全羽毛的幼鸟就在他的脚边,轻轻颤抖着。…

【锤基】黑船

 那只乌鸦在叫。

    Loki仰起头,它扑棱着飞走了。

    昨天被钉上的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他想。犯人身上被涂满沥青和羊脂,沥满整个街面,点起火来腥膻气味变了恶臭。用不了多久地狱就开了门,先前喊叫的家伙只剩下焦黑的躯干。

    他终于找到一小块受潮的盐,勉强揉碎了涂在撕成两半的鱼上。自从修道院溅了血,【1】再也没有商贩敢靠近东北海岸一步。生计变得难以维持,光临店铺的只有乌鸦,成堆的鱼沾着盐粒腐烂,连日的雨水也洗不去满街的腥臭。

    Loki觉得一阵恶心,他拿铜盘接了点水灌下,算是好受了一点。石墙上开了十字形的窄小的窗,透进潮湿的光束,他靠过去,看到有海鸟钻出雾气,海面上灰黑的云翻卷着覆压过来。

    空气湿热得像一团浸过水的羽毛。暴风雨要来了,他这么想着躺了下来,很快就昏昏沉沉闭上了眼。暴风雨要来了,僧侣们说,日头要变黑,怪物从海中升起,审判日猝不及防······海中升起的也的确是怪物。异教徒,他们这样称呼不被庇佑的蛮族。但此时随便一个异教徒便可施舍给他们上帝不曾给予的慈悲的解脱。

    那一束光亮透过他的眼皮变得模糊柔和,温暖的光圈,这几乎让他感到舒适了,然而空气是那么的热,暴风雨要来了,那些雨粒和声音————他陷进一片混沌中,时间凝固了,窗口上方不会有晦暗的天空,而他听见乌鸦在叫————

    声音太远了,在他的鼓膜上引不起一点震动。但它们越来越近了,铁器撞上木料的脆响,【2】街上那么静,于是整块凝固的空气都跟着颤抖——————

    铿——铿——铿————————

    楼下的铁匠哆嗦起来:

    “V···Viking___________!”

    他打翻了烛台,抓起一把匕首,下楼梯时一脚踩空,袍子被钉子勾住了,扯去大片的布料。他爬起来接着费劲地往前跑,街上是小股的人流,谁家的婴儿被包在头巾里,撕心裂肺地喊叫着,镇上的屠夫抱着一团包袱,跑得肥肉一颤一颤。他跑到广场的廊柱底下,紧接着被人撞了肩膀,整个人向后倒去,头磕在石砖上,甚至没有感到疼痛。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了,黑暗向他靠来。

    那只乌鸦在叫,他看见它绿色的眼睛。

    他应该是流血了,眼皮都黏在一起,他伸手蹭过额头,指缝变得黏稠湿润。有人在他的耳朵里放了只苍蝇,轰鸣作响让他怀疑那里也出了血。他晃了晃头,让那只虫子安静下来,紧接着狂喜击中了他一一周遭如此安静,劫掠的怪物早已离去。…